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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醉酒乱人心   日复一 ...

  •   日复一日、起早贪黑的苦读,令一向能坐得住冷板凳的纪枕河,也感到头昏脑涨。

      这天夜里,他对着书本,只觉得那些字都在打转,眼前似蒙了层薄雾。他放下书,胳膊肘撑在桌上,低下头,用整个手掌用力地揉着发胀的前额,整个身子都垮了下去。

      顾临川在草铺上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见他维持这个姿势好久不动,知道他是学累了,便爬起来,凑到他身边,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道:“纪枕河,学不进去就别硬撑了。走,跟我到半山腰那块儿平地去放松放松,透口气儿。”

      纪枕河慢慢直起腰,转过脸来,烛光映在他眼中,双目无神,空荡荡的,满是倦意。他看了看顾临川,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得到准许的顾临川立刻来了精神。他利落地跳了起来,连鞋子都没穿好,就踢踏着往外面跑。

      没过多久,他又轻手轻脚地回来了,怀里紧紧抱着两个粗陶酒坛,坛口用红布包着。

      “来,今天咱俩好好喝一口,不醉不归!”

      两人沉默地走到半山腰的草地。今夜的月亮的光淡淡的,星星倒是比往常多些,一颗挤着一颗。山风阵阵吹过,草叶簌簌的摇曳着,扫在小腿上,带来些许刺痒和凉意。

      顾临川率先坐下,发出声舒缓的叹息。他拍开坛口的泥封,随手丢在一边,然后翘起一条腿,左臂撑着地面,身子向后仰,单手拎起沉甸甸的酒坛子,仰头就灌。酒水冲入口中,来不及下咽,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流下来,滑过滚动的喉结,打湿了一小片衣襟。

      纪枕河在他身旁坐下,双腿盘起。他双手费力地抱起另一个酒坛,拍开封口,犹豫了一下,闭上眼,学着顾临川的样子大口喝酒。辛辣的液体猛地冲进口腔,呛得他立刻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眼角也被逼出几滴泪。

      几轮下来,二人酒意渐渐上来了。顾临川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起来:谁家丢了的牛自己又跑回来了,后山哪棵树的野果子最甜,他去镇上又碰见了哪些奇人异事……

      纪枕河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抿一口酒,但身子明显放松下来,嘴角一直带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不知不觉,两大坛酒都快见底儿了。

      顾临川彻底醉了。他把空坛子往旁边一放扔,坛子咕噜噜的滚到一边去。

      他手脚并用地朝着纪枕河爬过去,身体有些摇晃不稳。他凑到极近处,眯着眼,用一双醉眼仔细打量着纪枕河。

      朦胧中,他借着星光,看到纪枕河整张脸,从脸颊到耳根,全都染上大片绯红,连出露不多的脖颈,也泛着点粉。那双总是清明的眼睛,此刻像是蒙着层水雾,飘然忽然,没有焦点。

      借着酒劲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在顾临川心头乱窜,再也按耐不住。他低低哼笑一声,带着鼻音,又往前蹭了蹭,爬得更近,膝盖抵住了纪枕河的腿,整个人几乎要贴到他身上。

      “纪枕河……”他哑着嗓子道,带着酒气。

      纪枕河迟钝地转过头去,面对着他。顾临川慢慢抬起手,捧住了他的脸,拇指轻轻地按上了他那片因酒意而显得格外红润的下唇。

      指腹下的触感,柔软,软得不可思议。顾临川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停不下来了。他用拇指的侧面,缓缓地摩挲着那瓣红唇,从左蹭到右,从右抚到左,循环往复,来来回回。

      “哎呦……你这张嘴……”他眯着眼角,醉醺醺地说道,“嘶……今儿个是怎么回事儿?嗯?”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纪枕河的鼻尖。“红得这么厉害,跟……跟偷用了谁家姑娘的胭脂似的……”

      纪枕河睁了睁眼,周身剧烈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

      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从小腹窜起,瞬间席卷了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经脉。其所过之处,一片滚烫。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胸腔,迸发出来。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试图用这痛感将他拉回失控的边缘。他猛地垂下双眼,不敢再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视线死死落在身旁的酒坛子上,仿佛要将那坛子盯出两个窟窿来。

      可顾临川却不依不饶。见他这副模样,更不肯罢休,反而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他整个人又往前挪了挪,嘴唇几乎要贴上对方通红的耳廓,喷着热气,用带着醉意的声音,悄悄说道:

      “枕河啊……”

      “……给我……给我尝一口……就一口……你嘴上的胭脂吧……”

      嗡——

      纪枕河脑子里,最后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此刻,彻底绷断。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手臂已经猛地挥出,用尽全力推在顾临川的肩窝上。

      顾临川“哎”地一声,毫无防备,整个人身子一转,向后趴倒,整个胸膛结结实实地砸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天旋地转间,他下意识地想翻身起来。可刚侧过身,两只手腕就被一只滚烫汗湿的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粗暴地拧到背后,并用全身的重量牢牢压住,令他动弹不得。

      他挣扎着抬起昏沉的眼皮,对上了纪枕河俯视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此刻像是烧着一团烈火,又深又沉。他从未见过。

      晚风吹过,纪枕河额前散落的发丝垂了下来,轻轻扫过顾临川的脸。他身上,带着皂角的清香,和一股浓烈的酒味。

      纪枕河死死地盯着他,呼吸粗重。终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又像是彻底放弃了挣扎,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用空出来的那只手,猛地扳过对方的脸,低下头,重重地吻了下去,堵住了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此刻却因惊讶而微张的唇。

      ……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彼此混乱交织的喘息声,和心脏擂鼓般的轰鸣,在这人间仲夏夜,被无限放大,清晰,迷离……

      ……

      次日清晨,太阳从山头缓缓升起,林间的鸟叫得正欢。

      两人几乎是同时醒来。

      短暂的僵滞过后,昨夜那些混乱、滚烫、羞于启齿的记忆,不住地纷纷涌入脑海。

      纪枕河猛地从草地上弹坐起来。他的脸先是瞬间失去血色,变得惨白,随后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现在,他根本不敢去看身边的人,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像发了烧,头皮发麻。

      顾临川揉着仿佛要裂开的太阳穴坐起来,只觉得全身骨头像被拆过一遍,尤其是后腰和肩背,酸麻胀痛,比下地干三天活,疼得更甚。

      他瞥了一眼背对着他的纪枕河,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像是剧幕回放般地,想起了什么。

      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起,越咧越大。

      他故意“嘶~哈~”地吸着凉气,一手夸张地揉着后腰,一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趄趔了一下。

      他拖着长音,用一种掺着痛苦和戏谑的语气,说道:

      “哎哟喂……纪枕河,你这……你这身手……真是了不得……”他龇牙咧嘴,好似疼痛难忍,“我这把骨头,差点让你给撞散了……”

      纪枕河的背影微微颤了一下,脖子梗着,头垂得更低。

      顾临川可不打算饶了他,一瘸一拐地凑过去,歪着头,非要去看他的表情,还对着那红透了的耳根,笑道:

      “诶,我说,纪……大学子?”他故意把“学子”二字念得很重。

      “你原先是怎么教我的来着?‘克己……复礼……为仁’?嗯?”他模仿着纪枕河平时念书的腔调,摇头晃脑。

      “也不知是谁,成日在我耳边念叨‘克己复礼为仁克己复礼为仁’的。来来来,你倒是给我讲讲,你昨儿晚上,是把那个‘克己’给扔到哪个山沟里去了?‘复礼’呢?还有那个顶顶重要的‘仁’呢?跑哪儿去了????”

      纪枕河被他连珠炮似的追问逼得无处可逃。他紧紧抿着嘴唇,唇上毫无血色,胸口起伏着,像是喘不过气。

      良久,他像是积蓄完足够的勇气,猛地转过头,眼睛因为羞愤而显得格外明亮,瞪着顾临川,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全……全当我昨夜……就着那酒给一并吞进肚里去了罢!”

      顾临川愣了愣,回味着这句分明是强词夺理却又勾得他莫名心痒的话。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随后再也忍不住,捂着那还在隐隐作痛的腰,仰面倒在草地上,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畅快淋漓的大笑。

      爽朗的笑声惊起了林间栖息的鸟儿。它们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飞向那已然大亮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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