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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童年故土 8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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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轮车从吊桥上驶过,两艘洗沙船正在河边作业,发着轰轰的声响。近几年拆旧屋建新房的人家特别多,国家有补贴,城里拔地而起的造楼运动更是如火如荼,各类建筑工程都需要耗费大量砂石,一些唯利是图的精明商家看到有利可图,便乘机用廉价买下当地乡村的沙滩,展开洗沙作业。细沙与鹅卵石被淘沙的机器分开,各有所用,全都被大卡车拉走。接连不断的沙滩被淘空,这些沙滩都是累月经年过了成百上千年甚至更久远的时间才堆积形成的,可一两天的时间就被现代工业机器翻个底朝天,一两年就有可能完全淘空。这简直就是掠夺,是何等的粗暴与野蛮,后来的孩子也将不会再有清水白石细柔绵软的沙滩可玩了。
      崇阳太敏感了,因想起盘龙河的诸多往事及未来有可能发生的不乐观的前景,情不自禁地就鼻子一酸,流下泪来。尚光在前面骑着车,感觉有点不对劲,崇阳怎么突然安静了下来,转头瞟了一眼,发现崇阳在拭泪,一脚踩住刹车,扭转身子问怎么了。
      崇阳拭掉眼泪,望着盘龙河幽幽地道:“这一条河曾经多么美丽洁净,现在已是伤痕累累,只怕将来越发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了,而我却眼睁睁地无能为力,每想至此总觉得异常悲愤难过。”说着又唉声叹气地流下泪来。
      他们的秘密完全告诉对方,眼泪也当面坦然流下,从来不会因对方看到自己流泪而羞耻,他们与对方相处就跟自己独处一样,不过只要有别人在场就不同了。
      尚光的脸色也跟着暗了下来,他知道崇阳又想起了过去化工原料泄漏把盘龙河里很多的鱼虾毒死一事。他记得崇阳第一次跟他提起时也是说着说着就流下泪来,情到深处难以抑制,干脆就扑在尚光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有点吓到尚光。仿佛那些死去的鱼虾是崇阳的兄弟姐妹似的,而在崇阳的心里确实是如此看待那些死去的鱼虾的,更难受的是它们与他还未曾谋面就先离他而去了。
      他俩都是善良之人,只是尚光的心思没崇阳那般细腻敏感,但彼此相处了这么久,对方的心思还是十有八九清楚的,一遇到不顺心的事,一方总会帮另一方舒缓。
      尚光轻松笑道:“你学习那样好,将来当上大官再来整治也不迟,我们还等着沾你的光呢。”
      “但愿如此,只怕来不及了,难道现在没有当官的吗?爱护环境,人人有责,当官的身在其位,更是该做好表率。”
      “好啦,阳阳,你总是想起一次难过一次,难过极了还哭起来,跟林黛玉似的,你就是那多愁多病身,你流的眼泪都可以拯救那些死去的鱼虾了,我相信有你的泪水供养着它们,它们在你的泪河里一定会自由快乐没有丝毫痛苦地活着的。阿弥陀佛,你就是大慈大悲地观世音活菩萨,我给你拜了!”
      “放屁!那么多鱼虾,要用我的眼泪拯救它们,你想让我泪尽而亡吗?只怕哭死了泪水也不够。”
      “哪里,佛家说三千大千世界尽在微尘中,一花一世界,一滴眼泪当然也是一乾坤,何况你流了那么多泪,何止三千世界,十方世界都可以装下了,区区些鱼虾还愁容不下?”
      尚光一脸洒脱,话锋一转:“我就是倾城倾国貌,怎么样?阳阳,我美吗?我知道你笑起来最迷人了。来,给本帅笑一个。”说完就调戏起了他口中的活菩萨,抬起右手用食指挑了挑崇阳的下巴。
      崇阳“噗嗤”的一声破涕为笑,鼻涕笑喷了出来,差点就喷在尚光的手上,还好崇阳把尚光的手打开了,结果喷在了自己的手上,尚光哈哈大笑起来,赶紧掏出纸巾给他擦掉,免得他又恼起来。
      “你也太夸张了吧!不笑则已,一笑惊人。”
      “好啦!我没事了,抚今追昔,触景难免伤情,眼不见心不烦,快走啦!”
      “OK!OK!”
      尚光加大油门,骑得比之前更快了,车子进了村,消失在转角处。

      到家了,尚光停下车猛按喇叭,尖声叫道:“老妈,开门,开门,老妈。”
      “我去开吧!”崇阳说着就跳下车,刚走到门口,阿姨就应声出来了。
      “来啦来啦!”边说着就把门拉开了。
      “阿姨。”崇阳问好。
      “快进来。”阿姨招呼道。
      他们一起把门打开,尚光把车骑进院子一角的敞篷下。他家也很宽敞,大大的院子里种满了许多果树,满院阴凉,水蜜桃与葡萄吃完了,芒果与金丝蜜枣还挂满树枝,石榴也是硕果累累,枇杷满树叶子,还没有开花,木瓜前几天变黄了一个,被尚光摘下来与崇阳分吃了,现在树上的都还是绿色的,柿子也是绿绿的,一个个隐藏在枝叶间。崇阳最喜欢这棵柿子树了,一到冬天,树叶全都落光了,一个个红彤彤熟透的柿子像许多小灯笼一样挂在光光的黑色枝条上,看上去可爱极了,实在是很有意思。
      阿姨剪着一头短发,虽已四十出头,皮肤仍然白皙姣好,尚光完全遗传到他妈妈。阿姨平时生活中自由散漫和蔼可亲,但一做起事来却是风风火火干脆利落的,是独当一面的女强人。她又开始数落起尚光来。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叫老妈,要叫妈咪,叫老妈会把我叫老的。”
      “哎呀!老妈,我已经长大了,你也成大妈了,又不是还吃着奶的小屁孩。要让我改口叫你妈咪也行,你先给我点奶奶喝喝嘛!”尚光调皮地说着,就去拉着他妈妈的手扭捏起来,又往脸上吻了几下。
      阿姨把他推开,故作忧愁气愤地向崇阳倾诉到:“你看看,长大了,嘴硬了,嫌弃我了,说我老了,讲条件了,哪有这样的儿子?白养了,忘本了,没有我哪有他呀?”
      尚光在一旁尽做鬼脸,一副不屑一顾置若罔闻的样子,“我说的是事实,就摆在眼前,胜于任何雄辩。”
      崇阳瞟了瞟尚光,笑着宽慰阿姨:“我怎么没有看见什么事实,没有啦,阿姨怎么会老呢?我看到的阿姨年轻漂亮着呢。他是羡慕嫉妒您,他看着岁月自顾自地往前走,把我们都带走了,却把阿姨留在了原地,让您一直年轻依旧貌美如初。他要是到了您的年纪,说不定已面目全非自惭形秽不敢见人闭门不出了。”
      一席话听得阿姨容光焕发,她斜眼瞅了小光一眼,拉起崇阳的手,惋惜到:“我怎么养出这么一个不肖子,要是你是我生养的该多好,学习成绩好,又听话懂事。”
      尚光本来还不管不顾地做着鬼脸,可听到他妈妈说反悔生了他时就急了,忙反驳到:“老妈,你生养的在这里,是我。阳阳是因为你今晚的盛情款待才故意拍你马屁的,他的那点小心思我还不懂呀!”
      “你懂个屁!我爱听,关你屁事,你会拍吗?怎么不说点顺耳的给我听听。”
      “老妈,忠言逆耳利于行,我是实话实说。阳阳哪是在夸你,分明是在诅咒你,你想想啊,他说我们都被时间带走了,你却留在了原地。我们都走了,你却一个人在原地,你不会孤独吗?想想都恐怖,他这是在诅咒你活该一个人,孤独地活着。”
      “阿姨,我可没有这个意思,他在胡扯。”崇阳听到诅咒一词呆了呆,连忙辩解。
      “我知道,是小光在咒我。”阿姨也懒得去理他,只顾看着崇阳:“咦!你的眼睛怎么了? 红红湿湿的,像刚哭过似的!是不是小光又欺负你了?我给你做主。”
      崇阳还没有开口,尚光就声情并茂地抢着说到:“我哪敢欺负他呀!是因为就要背井离乡远游他方了,心中万般不舍,在家里哭了一场又一场,好不容易劝住了,刚与家人依依惜别后,又一路哭哭啼啼着来的。”
      崇阳说了句没啦,也懒得去分辨,反正除了他外,很少有人会相信尚光的胡话。
      阿姨又开始数落尚光:“阳阳这是心肠软,重情重义,谁像你,白眼狼一个,还没离家就把我们忘了。”
      尚光又只顾着翻白眼做鬼脸,大家都玩笑惯了,说说笑笑的毫不介意。
      “妈,阳阳,小光,吃饭了。”正当他们说笑着时,尚光的姐姐尚妮掀开门帘,笑容满面的从客厅里走出来,身系围裙,盘着长发。
      尚妮去年高中毕业,考到省外念大学,读完大一放暑假回来。
      尚光忙迎上去抱住他姐,撒娇到:“在我心中,除了阳阳,就数我姐的笑容最美了。姐,妈咪说她不要我了。”说完就往他姐的脸上吻了两下。刚吻完就皱起眉头道:“姐,你的脸怎么好油啊?”
      “还不是被你的油嘴滑舌亲多了。妈不要你,肯定你又讨嫌了。”
      “哪有?我经常吻阳阳的,他的脸就不油。”
      “没看到我刚从厨房出来吗?大刀阔斧,煎炒烹炸,忙了一下午,弄得油污满面,你不感激还嫌弃,活该妈嫌你,我也嫌你。你说阳阳最美,去去去,找他去,别来黏我。”
      尚光头也不回地转身朝崇阳一蹦一跳而去。
      崇阳不好意思地笑着:“妮姐,别听他胡说。”
      尚光一点不管,坚决地说:“阳阳,为了你,我已被众叛亲离了,你要誓死站在我这边,不然天理都不会容你,你可不许倒戈哦!”
      尚妮招呼崇阳:“别理他,快进来,要开饭了,我们全家都不理这个淘神的疯人,从小疯到大,有时闷在家里一个人叽叽喳喳自言自语说半天,还抱怨没人理他,实在呆不住了就跑去找你。哈哈,但愿你受得了。”
      “我们是臭味相投,彼此彼此。”尚光也不容崇阳与妮姐搭话,说着就拉上崇阳往厨房走去,也不管他妈妈与姐姐,任性起来跟三岁小孩子似的,崇阳笑着回头看了一眼,阿姨和妮姐在后面无奈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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