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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童年故土 9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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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光与崇阳洗过手,来到吃饭的地方,是一个紧挨厨房的小露台,一眼望出去是大片大片的碧绿稻田,旁边有一个荷塘,是尚光家的,荷花开得接近尾声,红白相间,东朵西朵的掩映在逐渐衰残的莲叶间,香消玉殒,莲蓬一个个挺立着,老嫩并驾。稻田尽头的正对面,就是崇阳他们的福寿乡,村子依靠在东边连绵起伏的青山脚下。
太阳就快落山了,向阳村在西山脚下,此时完全沉浸在西山的阴影里,夕阳的斜辉洒在东山那边,福寿乡被笼罩其中,暖金的色调晕染了整个村落,原本简单的屋舍看上去显得宁静而辉煌,壮丽极了,蓬荜生辉就是如此吧。大雨洗过,深蓝的天宇,淡淡的浮云,苍翠的青山,光辉的屋舍,东一家西一家升起的袅袅炊烟,门前大片大片碧绿的稻田,青黄隐隐,疏疏密密的林木,飞翔的燕雀,构成一副宁静又壮丽的田园风景画。一群白鹭排着队从南方飞来,沿河北上,此情此景入眼入心,崇阳还没离乡就已万般不舍了,可又不得不离开到外面的世界求学。
这一小片露台刚够摆一桌饭菜,他们一起把菜摆上桌子,丰盛极了,有黄闷鸡,酱炖鱼,胡椒炒干牛肉片,红烧猪肘,咸鸭蛋,莲米煮排骨,莲米是从露台旁的荷塘里摘的,还特意做了尚光与崇阳都爱吃的酸菜扣肉,此外还有几样时鲜家常小炒菜,总共十多道,满满的摆了一桌,色香诱人。
除了尚光的爸爸因在镇上做生意太忙没赶回来外,都到齐了,他妈妈本来是跟他爸在一起帮忙的,但还是抽空回来送送尚光。爷爷奶奶去尚光大姑妈家还没回来,只有妈妈姐姐,加上尚光和崇阳四人,依次坐定,盛上自家种的香甜米饭吃起来。阿姨提前打电话约了崇阳的父母和春嫣,他们婉拒了。
吃饭期间,阿姨一直夹菜给崇阳,感谢尚光有他这个亲胜兄弟的好朋友,因为尚光一直是在崇阳的影响下才勉强学习的,而崇阳谦虚地说主要是靠尚光自己的努力与用心,尚光也申辩说是他自己不喜欢不想学,不然考试的分数一定比崇阳高。他妈妈表面一副不爱听又嬉笑的样子,其实心里是肯定的。
事实也是,论聪明尚光一点也不逊崇阳,有时脑子比崇阳的还好使。尚光是小事聪明大事糊涂,而崇阳是两极分化,聪明起来可以聪明绝顶,糊涂起来也是糊涂到底,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呆呆木木的,只有与尚光在一起时才变得像他一样活泼调皮。
尚光从小就不爱听老师讲课,觉得无聊极了,只顾看课外书,然后翻找着各种异想天开的话题跟崇阳瞎聊。崇阳清楚尚光是因为家庭条件好,压力小,而自己就不一样了,从小背负了父母太多的期望,他不得不努力学习。而崇阳从小做事就态度分明,也不知是不是有偏执的倾向,对一件事,要做就做到他力所能及的最好,不喜欢做从一开始就干脆不做,要做就以一心一意专心致志的态度去做,对自己的要求极严极高,从没有抱持得过且过的混日子态度。而尚光对于上课总是漫不经心随心所欲,崇阳出于朋友道义,也不时提醒着他,可发现没用,尚光口头答应却不付诸行动,但每次考试之前他总会猛补一阵,效果出人意料的显著,长此以往,他们彼此都习惯了,崇阳也就不过多地干涉他的学习,再说还有他父母呢,做朋友的尽了朋友的义务,剩下的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尚光看着他妈妈一个劲地给崇阳夹菜,自己完全被忽略,就撒娇起来,“妈咪妈咪”的叫个不停,他妈妈充耳不闻,只顾和崇阳说话,说去到城里学习要多照顾小光,多提醒着他,尤其是学习方面,不时搭理一下尚光,也是说些叮嘱和数落的话。妮姐看不下去小光那副娇样,就往他的嘴里夹了些菜,意欲叫他住口。没想到尚光“恩将仇报”,他认为他姐姐别有用心。
“姐,什么时候把姐夫带回来让我们看看?让大家帮你鉴定鉴定。”
“你昏说什么?”
“我都听到打电话互诉衷肠脉脉传情了。”
“你竟敢偷听我打电话!你可别捕风捉影胡编乱造造谣生事。”尚妮恐吓起尚光来。
“谁叫你谈情说爱谈到了旁若无人的境地。”
“你管什么闲事?管好自己就是为别人造福了。”
一时间,大家都把目光转向尚妮,意味深长地笑着,仿佛在等她坦白。
“小妮,谈男朋友啦?”阿姨先打破沉寂。
“没啦!只是同学。”
“憨鬼才信,打电话的那声音那语气,柔媚甜蜜,我作为旁听者都快被腻死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抑扬顿挫,声情并茂,说到深情处一副恨不得立即朝对方奔去的样子。”尚光在一旁举证,那手舞足蹈绘声绘色的样子才正印证了他说他姐的话。
“你别夸张,是说你自己吧?”尚妮一脸端然。
“对方可以的话,要好好把握,下次带回来让我们看看,不过还是要以学业为主。”阿姨建议道。
“妈,就是去年我姐高中毕业时,跟她来我家玩的那些同学中最高最帅的那个男生。”尚光连忙补充到。
“哦!嗯。”阿姨显然有印象。
“好啦!妈,我自己会处理的,倒是小光,你给他多操操心。”
“我还小,不用你们管。赶快吃饭,不然都凉了。”尚光说着就抬起碗来。
“还小?你别转移话题,我听妈说你们隔壁班的女生中考前去体检都怀孕了。”
“我和他们不是一类人,别拿我跟他们相提并论。”
“从小就色性不改,你又纯洁啦?我看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吧!也不知道肚子里藏了多少害人的坏水。”尚妮说完就哈哈笑着转向崇阳道:“阳阳,你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多,你就知道他的真面目了,没少被他占便宜吧?”
崇阳的确知道,微微皱着眉笑而不语。
尚光忙道:“你别把阳阳扯进来,他是无辜的,有其弟必有其姐,你也好不到哪去。”
“哎哟!有了男朋友就把姐给忘了,人还没过门,胳膊肘就往外拐了。”尚妮说着瞟了崇阳一眼,崇阳低头吃饭讪笑着,装聋作哑。
“老妈。”尚光告急到。
“好啦,别说了,赶快吃饭。”阿姨笑着打断他俩,担心再争辩下去姐弟俩会说出更直白更伤自尊的话,因为尚光已气急得满脸通红有点要恼怒起来了,也不想让崇阳尴尬难堪,虽说都玩笑惯了,但还是得留意分寸。
其实他们说尚光和崇阳是一对也不是第一次了,从尚光与崇阳相识以来,两人常有亲昵的言行,家里人和个别外人早已议论过,在学校里也有同学说过,以前两人都小,大家当玩笑说说,他俩也不当回事。
本来一开始尚光每次听到都是很开心的,可慢慢地听出他们的语气间略带嘲笑甚至是轻蔑,他就不开心了,要发起火来,总是争辩到“关你们什么事”,然后满脸愠色地叫上崇阳走开了,可在别人看来,尚光就连生气变了脸也是好看可爱的。崇阳一开始就不置可否,知道大家说玩笑话,每每一笑而过,被问到也笑而不答,只是微微诧异:我和小光这样好好地相处,你们说什么闲话管什么闲事,又与你们何干?后来想想嘴长在别上身上,怎么想怎么说是他们的自由,别人说别人的,他俩是他俩,与他俩无关,只是崇阳厌烦他们当面说给他俩听见,在背后议论也就算了,偏偏要传到他俩的耳朵里,搅得耳根不清静。
就这个问题,尚妮私下是与她妈妈讨论过的,她在学校里也听一些同学说起过,一个男生喜欢另一个男生,或是一个女生喜欢另一个女生,就叫同性恋,尤其是那种看上去女性化的男生还有男性化的女生。尚妮第一时间就想到她弟,从小喜欢与她们一起玩各种女孩子喜欢的游戏,跳皮筋比很多女生都跳得好,而对其他男孩子喜欢玩的游戏并不感兴趣。后来上网查到有关同性恋的介绍,再结合平时对尚光言行的观察,十有八九断定她弟可能就是所谓的同性恋者,但她非常不喜欢把这一个词与她弟联系在一起,因为有很多负面的东西加在了这个词上,尚妮只要知道她弟喜欢的是男生而已就可以了,而喜欢的人有目共睹,就是崇阳。
尚光是他妈妈生养的,母子连心,虽说多数时候不在彼此身边,但父母对孩子的敏感总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自己的孩子与别人的不同。阿姨以前就了解过同性恋,但发现自己的儿子有这一倾向时还是惶惑了一阵,不过看到小光与阳阳并没什么,两小无猜,只是关系亲密罢了,再说两人年龄还小,只怕还不懂这回事。的确如此,尚光与崇阳偶尔也会听到个别同学开玩笑说他俩是同性恋,但一点也不清楚“同性恋”一词的意思,好像如同他俩这样的亲昵就叫同性恋吧?也有叫他们“变态”的,从对方语气中可以听出是不好的词,崇阳只会一笑而过,尚光势必要嗤之以鼻白眼相向,对方自讨没趣后就不再说了,崇阳与尚光也不太在意,过了就过了,依旧像往常一样亲密无间。
尚光的妈妈跟他姐私下讨论,说两人都还小,懵懂无知,不如等他们大一点再跟他们说这方面要注意的事,免得本来什么事也没有的,说出来了反而让他们觉得他们好像哪里做得不对似的,说不定还会妨害到他们的自尊心。别看尚光平时一副大胆开放自由散漫神经大条的样子,其实心里和崇阳一样敏感脆弱,只是外表装得强悍任性罢了,再等等,也许他们会慢慢认识到并有所注意的。
尚光的妈妈在他刚上初中那年,就特意买了一本有关青少年青春期要注意的生理和心理卫生方面的书籍给他,并嘱咐也给崇阳看看。他们都留意到其中关于同性恋的描述,说了同性恋与友情的区别,当一个男生喜欢另一个男生时,如果只是单纯的喜欢而没有性幻想的话,就是友谊,如果有性幻想并发生性行为的就是同性恋。崇阳后来觉得这样的区别好笑至极,有性就叫同性恋,没性就叫友谊,那置“恋”于何地?恋也即心,是发自内心的啊!性与爱,喜欢与友谊,包括世间其他万事万物的联系从来都是千丝万缕而又至为单纯的,岂是一两句自以为是又粗鄙的话能区分道明的。而他们当时根本不了解同性恋一词,对书上说的也觉得莫名其妙,彼时心思单纯,对同性恋、性行为之类的一点也不解其意,也就不当回事,完全不放在心上,也丝毫没影响到他俩的关系,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相处,根本没有后来认识的有些成人那样的“恐同”反应,甚至是谈gay色变,那都是自己的心理在作怪罢了。崇阳怀疑人们对同性恋的印象是天性使然还是后天形成,但他很庆幸自己的天性对事物的认知持开放态度,对不了解的事物从不抱有偏见。
除了这个小插曲外,整个晚餐的氛围是轻松愉快的,大家谈天说地笑笑闹闹。崇阳非常羡慕尚光有这样一位妈妈,有学问,开明,跟得上潮流,年轻人关注的问题她也多有关注,因此和他们在一起谈话时很少会有代沟,大多都能说到一处,并且还能就他们感到困惑的问题给出指导与解答,就像经验丰富的良师益友一样,有什么心事都可以跟她倾诉,且能得到很好的开导与解惑。
崇阳的父母在这一方面就非常欠缺了,本身小时候由于家庭条件所限,双方都只上了一两年的学,连最基本的日常汉字都没有认全,长大后就完全荒废了,又很少到外面闯荡,极少接触得到外界的讯息,通过电视接触到的也因不识字而一知半解,因此常常感叹是睁眼的瞎子,看见字也不知写的是什么,所以才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希望崇阳与春嫣多读些书,多学点文化,别再像他们一样无知无识了,哪也不敢去,只能一辈子缩在乡下耕地种田,什么出息也没有,不像尚光他爸妈有文化会做生意,生活也不那么贫苦。
平时崇阳在家,如果不是他主动找话跟父母说,他父母是很少主动找话跟他说的。他们仿佛没有表达的欲望,或是说表达的年纪已经过了,又或是表达了也无济于事,还不如踏踏实实地做事。是的,他们只会默默地做完一天该做的事,只要崇阳把书读好,他们就很少过问操心,而崇阳的学习成绩一直优异,几乎没让父母操过心,平时也安分守己,父母就很少管他,对他很放心,差不多是放着他自己生长的。崇阳的父母根本无法体会那些围着孩子的学习团团转的家长的心情。
崇阳有时主动找话跟父母说,谈学校的事他们不感兴趣,就问他们一些农田里的事,他们才会讲一些家长里短的日常琐事,长此以往,亲子间的沟通变得极少,谈心之类的根本没有。除了尚光,崇阳的心里话再也找不到人诉说,本来儿时有许多村里的小伙伴一起玩耍,可随着年龄渐长,各自的兴趣爱好与价值取向发生偏差了,渐渐没了共同话题,就很少玩到一块了,各走各的,找志趣相投的玩伴去了。崇阳与尚光都庆幸他们从认识的那天起就志趣相合,彼此陪伴一直走到今天。
是的,崇阳的父母几乎没有和孩子谈心的习惯,也许就连父母之间也没有,可能他们觉得没必要,或者说根本不会,那是他们的盲区,是他们从未认识和体会过的领域。崇阳在父母有空的时候会尝试性地与他们谈心,结果发现父母一点也不会像小光一样倾听他说话,他们不当回事,不认真对待,一点也不理解,也没有想要去理解的意向,有时还会尴尬的笑,觉得是件让人害羞的事,崇阳只好放弃了,要么去找小光说,要么就不说了。或许那一辈的父母,大多只关心孩子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等生理问题,这是为人父母对子女最本能的关心,内在的心理需求很少甚至是从不过问,这不仅是崇阳父母的问题,几乎是一代人的问题,他们的父母没有教过他们,他们也不会去教孩子。他们觉得只要物质方面的问题解决了,如此活着也就满足了,不是不需要内在的满足,而是物质方面的追求已让他们满足。以前物质匮乏,温饱都成问题,人缺乏什么就会去追求什么,那时温饱是头等大事,衣食就成了最大的追求,后来温饱解决了,又忙着追求住行,都解决了,差不多年纪也大了,也感到累了,看着眼前追求来的一切,心满意足,就算不满足也是有心无力了,追求不动了,于是就安于现状不去想别的了,剩下的是下一辈的事了。
可没有沟通与理解,人会感到孤独,崇阳有时觉得与父母在一起也是孤独的。倒不是说父母不会沟通,只是他们的沟通方式只适合同辈,崇阳他们这一辈也有自己的沟通方式,两辈人的沟通方式不同,再加上一些价值取向与认识的不同,彼此沟通起来就会有隔阂,交流起来也是吃力不讨好,这也许就是一代人与一代人之间的代沟吧?代沟或许是可以消除的,但崇阳暂时没有想到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