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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童年故土 7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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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桥啰!”尚光欢快地大叫一声,车子就开上了吊桥。
“啊~。”崇阳也跟着叫了一声。
这一段河的两岸略高,是搭建吊桥的好位置。吊桥横跨在盘龙河上,由四根差不多有成人的手腕粗的钢索连接起来,固定在两岸的桥墩上,再铺上厚厚结实的木板,全长约一百米,宽约三米,水位低时,桥面距河面很高,暴雨季节,河水上涨,那时可能不到十米。为了确保安全,吊桥上只单道通行,供河两岸的村民往来,以前没造桥时是靠划小铁皮船过河的,吊桥建起后河船就被取缔了。
车子在吊桥上晃晃悠悠一起一伏地行驶着,尚光和崇阳惊声尖叫着。行驶在桥上的物体越重,桥面下沉得越厉害,在上面行驶能明显地感受到来自桥面的反作用力,是像水波一样起伏着载着你前进的。
盘龙河从吊桥下穿流而过。时值雨季,暴雨引发的山洪注入河里,河水一片混浊,虽然云溪镇很久没下大雨了,不过盘龙河上游的其它地方却下了,注入的山洪流了很远依旧没能澄清,差不多要到初冬时,普遍的降雨少了,整条盘龙河才会澄清下来。一年之中,盘龙河在夏秋两季都是混浊的,到了冬春两季,只有沿岸山谷里的清溪与居民生活用水的汇人,才显得相对相对清幽。
故乡的每一寸土地都承载了他们太多童年欢乐的记忆,而盘龙河尤为不少。
很多逝去的往事,每每回想起来,总觉得像昨天才发生似的,太多的细节清晰得毫发毕现,然而时间在一晃又一晃间悄然而逝,一转眼,日子已翻过了五年、十年、二十年、大半生、一生。春花秋月,沧海桑田,仿若朝生暮死,什么都敌不过似水流年,我们不过是漫漫流年上的一星浮沫,起灭有时,只享有短暂的瞬间,却也想要追寻漫长的永恒。
崇阳记得整个小学期间,每年四月份左右的春天,他们都会到盘龙河边玩沙游水。那时天气已经变热了,水分蒸发严重,雨季尚未来临,没得到雨水的补给,盘龙河进入枯水期,很多河段暴露出大片大片的沙滩,河底都快要被似火的骄阳晒干了。许多浅滩处的河水清澈见底,从布满河底的鹅卵石上流过,发着哗哗的声响,只要稍微卷起裤腿便可涉水过河。
尽管已是春天了,雨季没到,土壤中缺乏水分,山上的青草只刚崭露头角,还没大规模的生长出来,加上天气燥热,山上实在不是放牛的理想之地,人与牛都呆不住,牛也吃不饱。那时他们还在村里读书,中午课少,早早就放了学。崇阳叫上尚光,约着其他小伙伴赶着各家的水牛就到盘龙河边。河边的青草比山上的茂盛,牛吃得饱,天热的话,牛跟人还可以到河里洗澡凉爽。尚光家没有牛,就和崇阳一起放。
那时河两岸的西瓜也熟了,趁瓜农不注意时,他们总要悄悄地偷一些来解馋解渴的。瓜农最恨他们这些馋学生小屁孩了,恨得咬牙切齿,因此他们作案后,躲起来把西瓜吃了,把西瓜皮小心藏好,或是扔得远远的,总之要毁尸灭迹,让瓜农无证可查。河这边的红心西瓜吃腻了,听说河那边有黄心西瓜,就赶着牛涉水过河,假装到河对岸去放放牧,顺便就偷两个黄心西瓜尝尝味道如何。
赶着牛过河也是很好玩的事。河滩上的水位很浅,才没到小腿肚上,但流得非常急非常涌,冲力很大,力气稍弱的小孩若是一不当心被脚下长着青苔的鹅卵石滑倒,是很容易被冲走的,要到河水流速平缓的地方才能挣扎着爬起来。为了安全起见,他们涉水过河时不是骑在牛背上,就是拖着牛尾巴跟着牛一起走过去,后者更刺激。他们一只手紧紧抓着牛尾巴,另一只手掌控着身体的平衡,脚在河水里试探着前进,注意尽量避开光滑的鹅卵石,目光也要避开身下急速流动着的水面,尽量望向前方,不然会使人眩晕,那就更走不稳了。
四周充满了哗哗的水声,敦厚沉重的水牛走得很平稳,大脚在水里前行着,把水打得泼哧泼哧的响,小孩们紧拽在后面,却是忐忑不安的,好不容易上岸了才松了口气,劫后余生似的地笑着面面相觑。
牛群在河边的草地上吃着草,孩子们吃够了西瓜就在洁净细软的沙滩上玩沙,堆出各种各样的沙堡,在被河水溜得潮湿光滑的细沙滩上乱写乱画,或是在干燥温热蓬松柔软的沙堆上掏个坑躺下去,用掏出的沙把身体埋起来,只露一个头在外面,烤着太阳,一点一点感受着阳光把沙子烤热的温度传递到每一寸肌肤上。热得受不住就爬出沙堆,冲进清清的河水里洗澡捉鱼,比赛谁先游到河对岸又游回来。在水里游累了就上岸,到被水浸过的砂石滩上,翻开鹅卵石寻找藏在下面的沙虫。
沙虫的表皮乌黑,是一种节肢动物,像蜈蚣一样长着许多脚,体型比蜈蚣粗,有将近食指般大,爬行起来很肉麻的样子。沙虫的外表虽可怕,内里却是像蜂蛹一样白嫩,做熟了,是一道营养丰富的高蛋白佳肴。尚光和崇阳不喜欢沙虫,每次看到都叫别的小伙伴来抓走,他们带回家里清理掉表皮就用油炸着吃,味道非常鲜美,大人最喜欢当下酒菜了,但崇阳和尚光每次都只是浅尝辄止。
他们在河边玩耍,看到形状奇异颜色漂亮的石头就捡回家,大的放在花盆里当盆景摆设,小的当奇珍异宝收藏起来。有时会特意找那种薄而大的石片在河面上打水漂,比赛谁漂得多漂得远,有时又是单纯的朝河对面扔石头比赛,看谁扔得远,力气大的可以扔到河对面的岸上,力气小的扔到半空就落到河里了。
如上种种游戏,对孩子们来说其乐无穷,他们总会利用大自然馈赠的资源,翻着找着给自己创造出各式各样的游戏并乐在其中。
日影西去,西边的山影压来,斜辉淡淡,穿梭在山谷间,太阳就要落山了,牛也吃饱喝足了,孩子们也玩够了,就赶着牛群回家了,不想走路就骑在牛背上,尚光和崇阳一起骑着,一路言笑欢唱,有三三两两老人坐在村口的树下乘凉闲谈。《诗经》里的“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牛羊下括”,还有王维的“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野老念牧童,依仗候荆扉”,以及“牧童骑黄牛,歌声震林樾”描述的就是如此景致了。
太阳朝升暮落,日复一日,寒来暑往,四季轮回,年复一年,流年似水,不舍昼夜地流逝着。孩子们很少会厌倦自己的童年,只是不知不觉中已慢慢长大,而无忧无虑的童年也慢慢远去了。也许童年一直都在,只是我们匆匆离去。
除了四五月份外,七八月份的盘龙河边也是热闹的。雨季来临,河水上涨,山洪冲带着山上的枯枝朽木淌到河里,有些大人便找来长长的竹竿,在一端绑上铁钩子,雨停后就到河边捞河柴。那时河水汹涌危险,大人不让小孩子跟去,而孩子们总要等到河水渐渐落了,大片大片的浪渣搁浅在河滩上,经太阳一晒,他们才敢去捡一些残渣剩枝。
那时用电器做饭在农村里尚未普及,烧煤炭又得另外花钱购买,烧煤与用电对普通农家而言都是一种奢侈,加之前些年山上的林木砍伐过度,政府已推出封山育林的政策,明令禁止村民到山上砍柴,一经发现,砍一罚十,因此村里烧火做饭的燃料更是紧缺,既然天意让大河水把免费的柴送来,大家就争先恐后地去打捞,就像是天上掉馅饼,但也要起得早才捡得到。
崇阳与尚光经常背上小背篓,东家串到西家,约上许多大姐姐就与她们一起去河边捡柴。他们捡到的都是些短小精干的河柴,很多河柴在河水的几番冲刷下,已被打磨得像刨过一样光滑。他们捡回家倒在场院里,彻底晒干后就可以用来烧火做饭了。大家一路上说笑玩闹,摘一些还没熟透的酸石榴吃着,味道酸涩,但都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彼时物质匮乏,但人们似乎都很快乐,可能是简单知足的缘故吧。
任何变化都是一点一点发生的,慢慢积累起来,由量变到质变,等你明显察觉时,摆在你面前的只是一片让你措手不及的烂摊子。
盘龙河沿岸的生态环境在遭到日益破坏。崇阳记得他上初中那年,盘龙河上游建起了洗矿厂,洗矿的污水没有经过处理就直接排到河里,河水渐渐被污染,越来越严重,沙滩被淤泥掩埋,河水又脏又臭,即使并非雨季也是浑浊不堪,一整年都这样,他们再也没到河里游泳了。
青山消逝,绿水不再,他们儿时的乐土正逐渐消失,其实已经消失了很多。崇阳听父辈说他们小时候的事,那时盘龙河两岸芦苇茂盛,大群大群的苍鹭与白鹭栖息其中,不时飞起,结队翩跹飞舞在盘龙河的上空,美丽极了。到了秋冬时节,芦花盛开,河两岸白茫茫一片,夕阳西下,微风拂来,芦花摇曳起伏在暖暖的斜辉光晕里,毛茸茸的,美极了。来年开春,万物苏醒,河边光秃秃的树枝开始吐芽生长,河水清澈见底,要是遇到天变,春雷惊蛰,春雨将至,站在很高的崖岸上便可以看到河里成群结队的各色河鱼在游上水,像赶集似的争先恐后,有很多大鱼差不多有成年男子张开双臂那么长。
可如今,河水污浊,连小虾也很难看到了。追溯起来,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崇阳的父亲年少时,有一次暴雨天气,上游的一家化工厂发生严重泄漏,大量有毒的化工原料随洪水流入盘龙河,结果河里的大部分鱼虾都被毒死了。河水落后,大片大片的死鱼横陈在河沿两岸的沙滩上,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不可计数,一眼望去,惨不忍睹,死鱼翻着白肚,睁着白雾茫茫的眼睛,像蒙上了一层灰惨惨的冤屈,在对着天空控诉,可上天也云淡风轻,面无表情,丝毫不予理会。火辣的太阳暴晒着连片的尸体,整条河岸很快就弥漫起死鱼腐烂散发出的浓重的腥臭气味,不刮风还好,一刮风就四处飘散,几公里外都可以闻到,足足熏了半个月才渐渐淡去,真是一场亲眼目睹过的空前灾难。
崇阳第一次听到时非常气愤痛惜,越想越难过,激愤得流下泪来,以后每想起一次都要伴随着泪水难过一场。那么多生命呀!它们都是无辜的呀!曾经在清澈的河水里游得那么欢快热闹的生命,崇阳他们这些后辈再也看不到了,看到的只是恶臭的河水死寂窒息般地流着。
后来也没听说对那家肇事的化工厂做出什么惩罚,如果用良心起诉的话,那家化工厂真是罪孽深重死有余辜啊!他们谋杀了那么多生命,又剥夺了多少后代享受生命壮阔与热闹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