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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童年故土 5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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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渐渐小了,细雨霏霏。之前顺着黛色瓦沟流下的雨水在屋檐边连成一串串的水晶帘也断了,成了散落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垂直落下。水往低处流,汇在沟槽里聚成小股溪流哗哗流着。
四周的风雨声小了,耳机里的音乐渐渐清晰起来,崇阳和尚光安静地听着,此时正放着周蕙的《约定》。
远处的钟声回荡在雨里
我们在屋檐底下牵手听
一路从泥泞走到了美景
习惯在彼此眼中找勇气
每当无力总会想吻你
才能忘了情路艰辛
你我约定
尚光牵起了崇阳的手。
MP3里的歌都是尚光喜欢的,他从他家店铺里的电脑上下载的,店铺在云溪镇上,他父母在镇上做生意。
尚光从小就喜欢听歌,也喜欢唱歌,唱得非常好,在音乐上很有天赋,每一首新歌听一两遍就会唱,学校里的每次文艺演出歌唱比赛他都参加,且能得奖。老师建议他以后可以朝音乐方面发展,不过尚光只把音乐当业余爱好,最想学的是表演,想做演员。
崇阳在音乐方面就很普通了,可以说没有一点音乐细胞,一唱,五音不全,一听,六律不辩,他比较擅长设计与绘画,听着尚光与他分享的歌曲时却没多少感觉。尚光每次听到让他心花怒放或如痴如醉的歌曲时,就会迫不及待地与崇阳分享,而崇阳每次都是才听了几句就草草下结论说不怎么样,又要埋头做作业,尚光逼着他听完,他无奈地听完,也只说一般吧,然后继续写作业。尚光简直要被气得七窍生烟,破口大骂崇阳榆木脑袋冥顽不灵不懂欣赏,说他是书呆子木头人,听着这么声情并茂的歌曲居然无动于衷,上辈子被诅咒了吗,竟然一个音乐细胞都没有。骂完后就自顾自地听他的歌,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不想理崇阳。崇阳每次被骂时脸上只有无辜的表情,心里委屈地自言自语:本来就没觉嘛,难道要我违心附和吗?饶了我吧,我可做不到。
尚光听歌时会跟着歌曲轻轻哼唱,非常投入,陶醉其中,心无旁鹜,整个身心完全沉浸在歌曲里,仿佛就是曲中人。崇阳从没见尚光做其它任何事时有像听歌唱歌一样投入沉迷,忘了自己,也忘了周围的一切,只有音乐的世界,当然是除了表演外。
人在什么时候会沉迷听歌呢?
感到孤寂的时候吧!
人在什么时候会感到孤寂呢?
恋爱了而又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吧!
也许尚光恋爱了。而崇阳却没有。
歌唱,也许是灵魂在孤寂里的低吟或呐喊,它在寻求共鸣。诗歌相通,诗言志,歌言情,唱歌只是想表达出心声,如果能够的话,它渴求频率相同的共振合鸣。唱歌是一个发出的过程,而聆听是一个吸纳的过程,只有共振在一个频率的双方才能互相融合。
微风拂来,空气清新凉润,不知何时起了雾,对面群山雨雾弥漫,隐隐可见起伏的轮廓,烟雨纷纷,诗意朦胧。
雨小了,但密集了许多。风轻柔地吹着,细密的雨丝像轻纱似的随风缓缓移动着,一帘接一帘,如梦似幻,簌簌地飘落而下,“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说的就是这种景致吧。
尚光家所在的村子叫向阳村,就在福寿乡对面的西南山脚下,此时也沉浸在了烟雨之中。
因为背靠西山,面朝东方,太阳一爬上东山顶,尚光他们的村子在第一时间就迎面得到了朝阳的照抚,故得名向阳。而崇阳所在的村子却是背东朝西,有东山的遮挡,朝阳要升上一定的高度才照得到他们的村落。由于朝西,夕照十分充足,倒没有因此就叫了落照村,而是叫福寿乡。好像是有赖“夕阳无限好,人间重晚晴”一样,因为得到夕辉晚晴的眷顾,连上天也给佛寿乡的村民赐福添寿,故得了福寿乡的村名。然而具体如何得名,即便问了老一辈,也是模棱两可无从考证了。
向阳村与福寿乡之间隔了一条河,叫盘龙河,两岸是各自村落的大片农田,农田尽头就是屋舍俨然的村落。
崇阳他们所在的云溪镇一共有十多个村落,大多数村落都是沿河两岸或是顺着四周群山的山脚建房而居的,不是屋后有一支山连着其它的山,就是房前有一片田连着其它的田。当然也有少部分村落是分散在大山深处的,云溪镇已算是偏远乡镇了,可由它管理的有些村落还处在更偏远的深山老林里,像原始部落一样,差不多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云溪镇四面环山,连绵不绝,山外有山,层层叠叠地铺排而去,一山更比一山高,轮廓雄浑,色调壮丽。
云溪镇周边起伏的山峦或圆或尖,有的平缓,有的陡峭,错落有致,形状各异,线条优美。由于植被稀少,山上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丛,此外就是布满乱石和荒草的山坡,一眼看去显得光秃秃的,尤其在冬春两季,更是荒芜萧瑟。到了夏天还好,得到雨水的滋润后,山上焕发出勃勃生机,灌木更绿了,青草从去年的枯草下长出,疯狂地拔节,很快就覆盖了整片山坡,要过了中秋才会慢慢变黄,因此夏秋两季的大山还是生机盎然一片苍翠的。
云溪镇的四季并不太分明,无论春秋都差不多,晴时阳光明媚,天高云淡,雨时略显湿冷,夏天湿热,连续下几天的雨,也会变冷,冬天干燥,很少会下雪,下也只在山顶上堆起来,一小片一小片的白着,山脚下气温高,雪花还没落地就化成雨滴了,天晴后还有些热。夏天里会有冬天的冷,冬天里也会有夏天的热,有时气温反常得让你不知今夕何季。
盘龙河对云溪镇来说就像外乡来客。它像巨龙一样从北方凶猛而来,劈开北面的横山,冲进云溪镇,迂回前行,将镇中心的土地呈S型一分为二,之后又冲开南面的山脉,头也不回地蜿蜒而去,一路南下。一条河流就像母亲一样,滋养灌溉着流经两岸的一切,也接纳着两岸给她的一切。
若从高空俯瞰整个云溪镇,由环绕四周的山峦和蜿蜒的盘龙河构成的地形,就像八卦一样,虽是穷乡僻壤,但也是一块风水宝地。
向阳村与福寿乡隔着盘龙河两两相望,清晨与傍晚都可以看到对面村子里升起的袅袅炊烟,白天的时候,村民在门前的田野里或屋后的山地上做农活,夜幕降临后又可看到对面挨家挨户逐一亮起的灯光,星星点点,比天上的星辰还明亮,入目暖人心。
崇阳和尚光自认识以来,站在各家的阳台上就可隔河相望挥手相招,若是互相呼喊,呼喊是有去无回的,因为距离有点远,这再次证明了光的确是比声音传得更快更远的。后来学物理,知道声音是波,而光是粒子,波会扩张消散止息,而粒子似乎会一直传递下去,说出的话像声波一样会消失,而爱的作为则像光的粒子一样会一直传递下去。
河沿上来,隔了大片农田。崇阳与尚光站在自家的阳台上,相望是可以看到对方的,不过也只看得见模糊的一个小人影,相呼的话,以他俩的音量,就算喊破了喉咙对方也是听不到的,喊了也白喊,眼巴巴地只可观望不可传言。尚光因此开玩笑,说他俩就像牛郎和织女,中间隔了一条银河,有“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之苦,不过相比牛郎跟织女一年只有一次的鹊桥相会,难得上演一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鹊桥之恋,尚光与崇阳若是想见对方,是朝朝暮暮都可以在一起的。
尚光善于模仿,一向喜欢扮演他喜欢的角色。第一次说起这个玩笑时,尚光就问崇阳谁当牛郎谁当织女,崇阳在心里犹豫着还没做出选择,尚光就脱口而出,说他当织女,让崇阳当牛郎,因为他家没有牛,崇阳家养着牛,又天天放牛,所以崇阳就是牛郎。
崇阳看着尚光一副玩笑又认真的表情,他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像默认了又像不承认一样。尚光看到崇阳没有跟着他演下去的兴趣,也就止住没往下说了。
其实崇阳内心清楚,就算他家像尚光家一样没牛,尚光也会找到另外的理由让自己名正言顺地扮演织女的,然后崇阳就只有当牛郎了。
这也是小时候的游戏了。
人生如戏,人又是群居动物,要在一起玩就得遵循规则。
崇阳小时就明白了,只要有两样东西摆在他与尚光的面前供选择的话,尚光总会最先选择,崇阳就只好选剩下的了。其实尚光选的正是崇阳想要的,尚光一向明确自己要的是什么,崇阳也明确自己想要什么,只是他考虑的方面太多,在他考虑犹豫着的时候已被尚光抢先选了。崇阳不愿跟尚光争抢,他也懂得,如果他坚持想要尚光选择的那个的话,那么他们彼此间的游戏就不可能开心地继续了,因此他只有两个选择,不愿玩就单独走开,要玩就得配合对方。
崇阳很多时候都是配合尚光的,尚光也玩得很开心,只是不知道是崇阳委屈了自己才成全了他。
而这样的委屈因为是不情愿的,委曲求全的,因此成全的外表之下总隐忍着不甘的火种,它们被压抑着,在窜动着,燃烧着,甚至是愤怒着,终有一天会爆发出来,烧破那些包裹着它们快要使其窒息的虚伪包装。
纸里包不住火,真相终会大白,到时候你就会知道,原本以为拥在怀里的是温暖人心的满腔热血,到后来爆裂开了才发现尽是些炼狱里的毒辣烈焰,终日灼烧炙烤着身心,让人煎熬挣扎在阵阵无可自拔的剧痛里,慢慢变得恶形恶状惨不忍睹,最后面目全非苟延残喘奄奄一息灰飞烟灭。
尚光与崇阳是在六岁上学前班时相识的,至今十年。他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虽然父母各异,两人的关系却亲过兄弟,情胜手足,两家的大人都说他俩比亲兄弟还亲。当然也有发生分歧和矛盾的时候,不过双方都互相迁就退让,很快又和好如初了,他们都非常珍惜彼此间的情谊,不愿离弃对方,只愿永以为好。
书上有一句话说:友谊就是同一颗灵魂住在两个不同的身体里。崇阳看到后,非常感动,便说给身旁也在看书的尚光听。尚光深以为然,说这就叫灵魂伴侣,并说了一大堆溢美之词,来赞美说出那句关于友谊的至理名言的先哲。
后来尚光看到一句话说:好朋友不是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而是不说话彼此也不会觉得尴尬。崇阳听了也深表赞同,因为完全是在说他俩。
有时与半生不熟或陌生的人共处时真尴尬,那时手机还不太普及。彼此沉默,不说话会感到尴尬,那就找话说嘛,结果对方不感兴趣,就更尴尬了。因此还是与好朋友在一起舒适,就算没话说也只像独处一样,并不会感到尴尬,知道对方就在身边,喊一声就有回应。
崇阳和尚光就像同根而起的一棵树,白天的时候,尚光更多地倾向朝阳的一面,而崇阳则处于靠阴的一面,这是他俩必然而又自然的选择,否则就无法共处在同一棵树上。不过夜幕降临后就没太大分别了,夜色里的他们都一样。
生活中也是如此,只要有其他人在场,无论何时何地,崇阳与尚光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状态。
尚光向来我行我素,几乎不在乎旁人的看法,表现得比崇阳活泼闹腾,整天话唠似的讲个不停,动嘴不够,又搭上肢体语言,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俨然一活宝,去到哪里就能把哪里搞得活跃起来,甚至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能把一潭死水闹得沸腾起来,原本热火朝天的就火上浇油吧。
崇阳这时总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看着,只要别太过分,都由着他疯由着他闹,也喜欢他如此疯闹,那是天性的自然流露,看上去很好玩又有趣,可爱极了。尚光本身就生得白净好看,圆嘟嘟的脸庞,一头乌黑短发,眉色也很浓黑,形状优美,极为清秀,双眼皮,长而上翘的睫毛,大眼睛灵动水润,仿佛稍有触动就会流出泪来。再加上他活泼的性格,幽默的个性,又会讨人欢心逗人开心,因此走到那里都十分受欢迎。崇阳就不一样了,人多的时候会变得内向自闭,不习惯当着很多人的面发言,容易紧张,只会安静地独处一旁,说得好听点叫优雅斯文,说得难听就是孤僻不合群。崇阳除了学习成绩突出,其他方面都很普通,他一向自卑,不像尚光那般自信。
尚光知道崇阳喜欢他在人多的时候与大家打成一片,也了解崇阳在人多的时候的心理,就很少顾及崇阳,尽情地耍着他的宝,只偶尔与崇阳搭句话。崇阳看似不动声色,其实他懂得尚光的点点滴滴,因此尚光完全信任他,心里有什么都愿意主动跟他分享,尚光在崇阳的面前几乎是透明的,没有一丝保留。
若是没别人在的时候,崇阳就变得跟尚光完全一副德行。他俩的性格在外人看起来截然不同,其实本质是一样的。尚光与崇阳无论做什么说什么,很多时候都默契十足心有灵犀一点就通,有时候甚至不用言语,一方的一个眼神一声叹息一个举动,另一方就能八九不离十地猜出所传达出的信息,并快速做出相应的举措。他俩在一起时完全是一拍即合水乳交融心心相印的状态。
因为向阳村与福寿乡这两个村子相距较近,福寿乡的人口又稍多一点,就设了一所学校在福寿乡,供两个村子学前班到三年级的孩子上学,等孩子大点,升四年级时就得到镇上的云溪中心小学就读。
所谓的学校其实是由废弃的祠堂改造的,年代久远,有些破烂陈旧,是一间有上下两层的瓦房,一楼一个教室,二楼一个教室,空间虽小,但足够两个村子里四五十个孩子读书。
学校由两个老师管理,学前班与一年级在一楼,由一个老师教导,另一个老师在二楼教导二年级和三年级。两个年级共处一个教室,被中间的一条过道隔开,两块黑板并排列在前面,老师在左边讲一会儿,把作业布置下去,又到右边讲一会儿。孩子们倒是各学各的,互不干涉,当然也会出现老师问了低年级的学生问题,他们答不上来,而高年级的学生抢着回答的事,或是老师一时疏忽,拿着高年级的课本就给低年级的学生讲起来,也是好笑的事。
学前班开学的第一天,崇阳非常兴奋,早早就起来了,早点也不吃,生怕会迟到,迟到了就赶不上最初的新鲜了。背上崭新的书包出发了,里面有崭新的文具,还有头天就去老师家领取了的新书。
崇阳第一个到学校,教室门还锁着,一个人也没有,他有点失望,只好坐在旁边的小石阶上等着,很开心,觉得一切都是可喜的,像嗷嗷待哺的新生儿,知识的大门即将向他打开,如饥似渴地满心期待,带着喜悦与期盼的心,准备接受知识的洗礼与灌溉,一种朦胧的求知欲蠢蠢动着。
那天是九月一日,天才刚亮不久,初秋的清晨已有了凉意。学校旁边有一个龙潭,是全村饮用水的水源,那时还没通自来水,每天清晨都会有大人挑着水桶从四面八方来挑水,开启一天的生活。乡下一向寂静,清晨更是,鸟鸣啾啾,空气冷静得像死水般纹丝不动,凝固了似的,稍微有一点响声都听得非常清晰。
崇阳坐在教室外等着,远远地听到吱呦吱呦的声响,抬头一看,有大人来挑水了,肩上横着扁担,两只水桶在扁担的两端悠悠晃荡着,发出吱呦吱呦的响声,一声接一声,连成一串串,仿佛能将宁静的空气荡起一圈圈轻柔透明的涟漪。
大人走到龙潭边打满水后就挑着走了,水桶打得太满时,尽管步伐迈得均匀,走动起来,水就会从桶里晃出来,一路泼洒而去,在地上带出两条水迹,桶里的水总要泼到一定的水位才不再往外洒。当然也有些一开始就打得不是太满,浅着一点,让水有晃荡的空间,这样就很少会泼出去了。崇阳看着觉得是很有意思的事。
过满则溢就这样,尤其是发生晃荡的时候。看不开的人每次都想满满地带走,结果总会弄得往外泼出一些,看着到桶里的水淋淋沥沥洒了一地,多出了力还得不到,以为能一网打尽,结果总有漏网之鱼,斤斤计较只会弄得身心不爽。凡事不能装得太满,浅着一点,留有回旋的余地,即便有晃动,动荡的东西也不易泼出太多,这样的作风更显干净利落,没有拖泥带水的邋遢。
后来因为崇阳经常是早上第一个到学校的,上学积极的名声已传开了,老师就把教室门的钥匙交给他,由他负责开门。
崇阳天生喜欢学习,很享受读书的乐趣,充满强烈的求知欲。他母亲告诉他满周岁时“抓周”的事,说他一来就抓书抓笔,然后抓算盘,又抓用糯米粉蒸的粘糕,母亲就说他以后爱读书写字,会打算,又取“糕"的谐音,说他好“高”要强,做什么都要力争第一,爱占上风,喜欢出类拔萃的优越感。崇阳在其它不感兴趣的方面技不如人,只得在擅长的领域发挥长处,扬长避短,如此才能带给他平衡感,他喜欢平衡感。
崇阳私下讲给尚光听。
尚光语重心长地劝他:阳阳,高处不胜寒。
崇阳深情款款地握着他的手:小光,有你陪我,我不怕。
尚光缓缓地仰头望向天空,仿佛崇阳在高高的云朵之上:你在的高处我爬不上去。
崇阳也朝尚光望去的方向望去,同时抓住他的手:别担心,我们一同努力。
尚光收回目光,面带疑虑地看着崇阳::我怕拖累你。
崇阳摇着头:我不怕。
尚光换了口气:在低处有何不好,我喜欢在底下。
崇阳满脸不舍但决绝地放开了尚光的手:我不想在低处,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既然如此,你自己保重,我去了。
崇阳说完就要走开,做出要飞向天宇的动作。
尚光连忙一把抓住他:留步,不是说好一起的吗?让我跟你一同努力。
崇阳容光焕发:一言为定,我们共勉。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一副惺惺相惜的样子,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他俩就这样,只要一个人进入角色表演起来,另一个立马就配合着演上了。
崇阳是喜欢读书,感兴趣的事也力求做到最好,但与“抓周”的占卜有无必然的联系就不得而知了。他对五岁之前的事一点也记不得,对母亲说的也半信半疑,后来目睹其他亲戚家的小孩在抓周时,父母希望孩子将来在哪方面有所作为,便会将代表了那方面的小物件放在距孩子最近的地方,然后循循善诱,让孩子第一时间抓取父母希望他们有所成就的目标。崇阳见此场面就越发怀疑他母亲说的了。尚光说他父母说他周岁时也抓过书,可尚光就是不爱读书,尤其是在课堂上,课外书倒是非常喜欢看,此外尚光还抓过衣服,他也很喜欢漂亮的新衣服,还抓过钱,他喜欢钱也是真的,谁不喜欢呢。
尚光是真的不喜欢上学,开学的第一天就表现得淋漓尽致彻头彻尾,让老师大跌眼镜,让同学们大开眼界。
渐渐的来了很多同学,好几个学前班的小孩子都是大人送着来的,老师也来了。教室门一开,孩子们就蜂拥着冲进去抢座位,两人共坐一张,其他孩子抢到了前面,崇阳只好坐在最后一排,别人都有同桌,只落下他独自一人,一人独坐,也很享受一大张桌子。
大家坐定下来,气氛非常热烈,有的同学在分享比较着彼此的新书包新文具,纷纷把新书摆到课桌上,翻看着彩色的图画,叽叽喳喳地辨认着,像一群小麻雀似的吵闹。
新书的油墨清香扑鼻而来,弥漫在整个教室里,崇阳非常喜欢这股气味,有种一嗅如故的亲切感,仿佛是来自记忆的深处,前尘往事隐隐浮动。后来想,前世的他也许是一个挥毫泼墨的文人墨客,如果真有灵魂的话,那么书籍特有的油墨香早已浸透到他的灵魂里了,即便转世了也仍对这香味念念不忘记忆犹新。
开始上课了,入学的第一堂课。老师简单的讲了几句就进入正题,崇阳听得非常认真,其他小孩子交头接耳。
课没上到一半就被外面传来的哭喊声打断了。一个大人拽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孩来了,那个小孩就是尚光,白里透红得就像刚出笼点了胭脂的馒头,不过此刻已哭成了泪人,满脸的泪水,胭脂化开了,整个白馒头被晕染成一片绯红,鬼喊鬼叫托声噎气地哭着,伤心欲绝的样子,崇阳后来说尚光流泪的脸像带露的莲雾、带雨的荷花,是“清露泣香红”。那个大人是尚光他爸,肩膀上挎着尚光的小书包,一只手拉着尚光,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根小细条子。尚光边哭边挣扎,口里喊叫着“我不读书,我要回家”,还不时叫着“妈妈妈妈”,本来是他妈妈送他来上学的,可他妈妈在家里左哄右骗尚光都不去,最后他爸不耐烦了,二话不说就用刑了。尚光挣扎急了,他爸就用手里的细条子抽他两下,他越是哭闹得厉害,他爸就打得越凶,父子俩差不多是边哭边拽边打着向教室走来的。
如此好戏早就让坐在教室里的同学乐开怀了,就差没鼓掌了,小孩子们最喜欢看别家的大人打不听话的小孩了,打得越凶哭得越厉害他们越高兴,心里的潜台词是:这下轮到你了吧,活该,你上次还笑我来着。幸灾乐祸果然是人的一种天性,悲天悯人也是。
崇阳也笑了,不过他更多的是不解,是诧异:他没什么不喜欢上学?
老师走出去劝解,尚光他爸解释了两句,说,尚光只一味抽泣,满脸泪水,因哭得用力而面红耳赤。老师躬身要去牵他的手,他就扭身把手背起来,最后还是他爸把他拉进教室。所有小朋友都回头观看,左顾右盼地说笑着,有的还用手在脸上划着,做出羞羞的动作。
老师看到崇阳坐的桌子还有一个空位,就把尚光安排与他坐一起。原本坐在中间的崇阳立刻敬而远之地让到一边,把半壁甚至还多一点的江山让给一出场就惊艳四座的同学。尚光他爸把他抱了坐在座位上,吓唬他不准跟小朋友打架,不准跑出教室,要听老师的话,放学了再跟姐姐一起回来。他爸又和老师说了几句抱歉的话就走了,他姐姐在二楼读三年级。
尚光他爸走后,老师叫同学们安静下来,又讲起了课。同学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听课上去了,尚光意识到没人理他,自己一个人哭得没意思,就渐渐止住了哭声,只是一阵一阵地抽噎着,小肩膀随着抽噎上下抖动着。崇阳起先有点烦他,打扰到自己听课,但看到尚光好像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又或是不甘心,非要引起别人的注意,慢慢地越哭越伤心,眼帘下垂着,泪流满面,不时用手揉揉狭长的大眼睛,又长又密的睫毛完全被泪水浸湿。崇阳起了怜悯之心,用小手拍了拍尚光的肩膀,安慰他说别哭了,前面的同学也转过身来劝他。然而尚光正眼也不看别人一眼,不劝还好,劝了之后他干脆拉直肩膀扯开嗓子大哭起来,崇阳被吓到,暗暗自责多事添乱。老师有点烦,但也无奈,就叫学前班的新生练习写刚学到的一横与一竖,然后到一年级的那边讲课去了,由着尚光哭。
老师放着给尚光哭,他却不哭了,没多久就偃旗息鼓了,大概是没力气了,哭累了,便趴在桌子上埋头小声啜泣着,慢慢的没了声音,好像是睡着了。
尚光就这样睡着呆到放学,他姐姐放学后来到他旁边叫醒他,跟崇阳打了个招呼就带着他回去了。
吃过午饭,崇阳只看到尚光的姐姐来,就上前去问尚光没来吗?姐姐说他今天不来了,明早再来。崇阳单独坐着听了一下午的课。
第二天早上尚光上学又迟到了,还是哭着来的,只是送他的是妈妈,他哭得更放肆了,第三天换了他奶奶,也是哭得无法无天,第四天他爷爷送他同样如此,因为他们都不舍得打他,不像他爸严厉。如此哭闹着送了一个星期多,尚光早已哭得远近闻名,哭出了一片天地,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
有一天又是尚光的爸爸送他来,也是哭得很凶打得很凶,来到学校时遇上课间休息,很多同学都在教室外玩闹,崇阳也在,于是纷纷围上去看热闹。尚光越发作怪起来,他爸便打得很凶,崇阳看不下去了,上前去叫叔叔别打了,然后死死拉着尚光的手不放,要把尚光从他爸身边拉开,逃离人群,向教室走去。
尚光只顾哭,突然意识到有人抓住他的手,想要把他带走,此时无奈的他总想抓住点什么,便没甩开对方的手,反而也像对方抓紧他一样死死地抓着对方的手,跟随对方的牵引,直到对方拉着他走出了一段距离才看清拉他的人是崇阳。
尚光他爸看到同桌小朋友来劝说并拉他往教室走去,便由着他们去了。
一场小风波总算平息。尚光从此对崇阳抱有好感,上课期间会和崇阳说话,后来彼此相熟,尚光上学偶尔会迟到,但再也不哭闹了,崇阳成了尚光来学校的目的,尚光是借着读书的名义来学校找崇阳玩的。他俩渐渐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经常到对方家里玩,饭熟了就吃饭,玩得忘了时间,就在对方家里睡下也是常有的事。起先双方的家长天黑了见小孩还没回家,便会找到对方家里,后来慢慢习惯了他俩有时夜不归宿,知道肯定是在另一家过夜了。
时光一晃而逝,转眼十年就过去了,往事尘封进一页页翻过去的岁月里。许多童年的记忆慢慢模糊淡忘了,如果用心去追忆的话,还是会渐渐清晰起来的,只是记忆这东西就像灵感一样,只可偶遇不可强求,往往抓破脑袋无觅处,有时在不经意间,又会自己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