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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16 ——是深秋 ...

  •   ——是深秋啊。

      池水漫过脚踝,爬上膝盖,腰腹,肩膀,手腕,湿漉漉滑过指缝,头发海藻般泼散,遮天蔽日,吞噬粼粼湖光。

      黑暗笼罩的池底,唯一的光源,来自手心的头颅。

      光洁,小巧,孔洞分明,牙齿整齐,没有一丝裂隙,被柔软的淤泥保护得完好无损。

      冰冷刺骨的痛楚从相接的皮肤开始,弥漫,渗透,侵入,流窜。四肢百骸,血肉筋骨,交错密布的神经,动如擂鼓的心脏,仿佛被无数根钢针狠狠刺中、拔出、再刺。针上黏腻的血,带出柔软的肉,灵魂被幽蓝的火焰灼烧,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眼前骤然涌出大小不一的泡泡,喉咙灌入咸腥的液体,她奋力游动沉重的四肢,抱着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头骨冲破水面,眼睛尚未睁开的瞬间,一只手将她一把拉了上去。

      循着大到控制不住的拉力在地上翻滚两圈,撑着地面干呕,吃进去的水被吐出,视线渐渐清晰,又复而朦胧,她听见耳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用濡湿的衣袖拼命擦眼睛,可是擦干眼泪的下一秒,滚烫的热意又充斥在血丝密布的眼底。

      一滴滴砸在森白的头骨上。

      索性不擦了,她抱着头骨,亦不掩饰眼里无法控制的哀恸,抬眼望去,面前的人也蹲了下来。

      抓住她的手。

      “花枝?”

      她愣住。

      “嘿嘿,是花枝!”

      年纪很大,痴痴傻傻,总是待在后院,被不友善的孩子欺负,被大人鄙夷,完全不符合寺院主人圈养的定义,却无论如何都没有被赶出去,他叫,他是——

      “怎么了怎么了?竹太郎,你在做什么?”

      回廊踏起轻盈的脚步声,衣袖滴答的耳边,响起最无法忍受的声音,胖乎乎、心智停留在孩童时期的男人抬头,对她身后出现的人露出憨傻的笑:“教、教祖大人。”

      衣袍眨眼披在她身上,将她从地上抱起来,看见她手里的东西,坚实的手臂猛地僵硬了一秒。

      飞快恢复正常。

      “啊,我知道了,你们在玩什么游戏吗?”

      白橡色长发披散身前,戴着象征身份的帽子,似乎是匆匆结束了祈愿,帽子有一点歪。

      竹太郎一直念着玩游戏三个字,自顾自坐在地上,头无论如何也不再抬起来。

      童磨提醒他:“不想吃苦苦的药的话,就早点回房间吧,要记得换衣服哦。”

      他挪开步伐,抱着她回到一处空余的房间。

      关上门,从柜子里翻出柔软的衣服,上面搭了一卷洁白的干布,对一直沉默不语的她轻声说:“头发也要擦干净,不然会生病的。”

      她没有动。

      “我很担心呐。”他坐在她对面,向她伸出手。

      “快入冬了,金鱼都睡着了,莲花也会凋谢,还有什么好看的吗?”他握住青筋暴起的手,冰冷指尖碰到手下头骨漆黑的眼眶。

      “发现了好东西吗,真漂亮......眼睛,鼻子,牙齿,下巴,哪里都那么漂亮......要不要放在壶里......”

      “啪——”

      戛然而止的声音,伴随歪向一边的脸,猛地消失在了空荡的角落。

      触碰边缘,即将回来的瞬间,又被她一巴掌狠狠扇了回去。

      “啪——”

      阴白脸颊微微泛红,印着转瞬即逝的五指,在他再次扭过头来的刹那,她用尽浑身力气扑倒他,尖利的剪刀悬停在璀璨神圣的七彩瞳眸之上,离温润的表面只有一指距离。

      漆黑一片的深夜,莹白铺满整个房间,没有被树影遮蔽的一缕月光凝注在锋利的刀尖,折射珍珠似的碎片。

      他被掐着脖子,短暂怔愣后,对她露出温柔的微笑。

      “果然啊......你还在生气。”

      衣料摩擦,修长的手环住她的腰,手指轻轻抓住她的衣袖,眼里流露出无尽的怀念,就像一个寻常的拥抱。

      “花枝,回来了吗?”

      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濡湿的碎发,颤抖的眼睫,恨意侵蚀的瞳眸,苍白紧咬的唇瓣,看了一圈,又回到那双浅褐色眼睛,倒映着的,是自己红白相间的身影。

      七彩眼睛弯成漂亮的月亮。

      “欢迎回家。”

      血液飞溅,下手既不干脆也不利落,黏稠鬼血喷到脸上,手上。

      锋利得轻轻一划就会受伤的剪刀,挖出了那双被无数人敬仰、信奉、尊崇、视为神之媒介的眼睛。

      ——柔和的眉目下垂着悲悯的弧度,目之所及的一切皆是怜悯的信徒,齐腰的卷发随意披散在庄重的黑色教袍之上,神圣庄严地静立身侧,比夏日风铃飘摇而过的琉璃还要美丽的眼睛正温柔地注视着她。

      ——神佛有一双比朝霞艳彩还要绚丽的七色眼睛。

      滚落到地上,咕噜噜的声音,就像毫不起眼的东西。

      肮脏,罪恶,不值得被信任、不值得被珍惜的东西。

      她麻木低头,滚烫的眼泪没入血肉模糊的空洞眼眶。

      发出噼里啪啦的灼烧声。

      腰上的手没有松开,紧紧抱着她,冰冷的手往上,往下,一点点抚摸颤抖的脊梁。

      随着逐渐复原的眼眶,轻声安慰她。

      “如果还不解气的话,再来几次都没问题哦。”

      “如果可以就这样被你原谅的话,无论多少次,我都觉得很开心哦。”

      “如果这样做,就能让从前的花枝回来的话......”

      庄严肃穆的万世极乐教,将近深夜暮分,死寂的角落深处,响了一夜毛骨悚然的咕噜声。

      刺入,拔出,弃置,刺入,拔出,弃置,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永不停息,直到朝阳升起,阳光照亮血雾腾升的房间,她从积了一层血的地板起身,用力挣开死死拽住她的手,从不远的库房取了木桶和白布,一点点清理被血浸透的房间。

      地上,墙上,柜子,桌案,都是喷涌的血迹。

      她用三小时清理干净。

      白布换了一匹又一匹,清冽的水沾染浑浊,变成了无法稀释的血,来来回回清洗更换,最后连同血水一起扔掉的,还有血红侵蚀、不复洁白底色的布帛。

      腰酸背痛,头晕目眩,做完这一切,她走到阳光底下,仰起鲜血淋漓的脸,旭日抚摸干涸的血迹,头发,衣服,指尖,哪里都不放过。

      身后响起摩挲的爬动,她微微侧身,与站在廊下的男人对视,视线缓缓落在比夏日风铃飘摇而过的琉璃还要美丽的眼睛。

      ——神佛有一双比朝霞艳彩还要绚丽的七色眼睛。

      扔掉的血色布帛,裹满了这样漂亮的眼睛。

      凝滞的视线一格格移动,在他微微睁大的瞳孔中,冷热侵袭的身体倒在地上,躺在他无法靠近的阳光里。

      怀里抱着的头骨滚到阳光追不上的廊下。

      缝隙从中裂开,划过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咔”

      ......

      拨开层层叠叠的芦苇,她奔跑在湖边湿润的小路上,追赶那个伫立月下,闻声回头的人。

      等一下,等一下......

      眼泪淌过下巴,砸在苍白的手背。

      脚步凌乱破碎,跌倒在地上,很快又爬起来。

      别走,别走!

      摔倒的脸沾上了泥土,和干涸血迹一起,模糊了彻骨的悲伤,想要跑到「她」身边,想要拥抱「她」,想要擦干「她」的眼泪,可无论怎么努力,她和「她」之间,永远隔着无法跨越的边界。

      想告诉「她」:我挖掉了他的眼睛,就像当初他咬断你的舌头一样,一样......

      想安慰「她」:不要再哭了,不要再伤心......

      可是说着这样的话的自己,却泣不成声。

      湖光倒映的「她」,第一次、第一次没有充满怨恨,没有眼中含泪,没有后悔不甘,安静地,宁静地,与身后湖泊融为一体,发出小到听不清的声音。

      “动手的时候,心在痛吗?”

      耳畔拂过彼岸的歌声。

      脚腕缠绕的荆棘嵌入血肉,将她一步步往回拖拽。

      等等!别拽她回去!等等——

      “所以他那个时候,为什么......”

      她奋力扯开缠绕的藤蔓,血泪砸落脚边的彼岸花,向「她」伸出的手顿在空中,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朦胧月光下,湖边渐渐消失的身影,似乎对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她」向她招手。

      “谢谢。”

      ......

      月光浸透薄薄纸窗,牵住搭在地上的手,天花板隐隐晃动,另一只手被人用力握着,几乎是睁眼的瞬间就靠了过来,额头覆盖冰凉的触觉。

      “花枝。”

      不再兴奋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的加持,如同一汪平淡的死水,毫无波澜。

      他换下她额头的湿布,从木桶里取出新的布帛。

      鲜少照顾病人的教祖大人,做这些事动作生涩,但他聪明,很快就熟练起来。

      换上干净的衣服,也洗了干净的澡,头发飘散浓浓的莲香。他身后有一个瓷碗,里面空空如也,而嘴里弥漫着苦涩的味道。

      身上很痛,额头,脑后,脖子,手脚,腰腹,哪里都痛。就连睁眼闭眼,也仿佛被谁用刀往眼皮上刺,呼出的气体逐渐滚烫,变成灼烧的热浪。

      他将她抱在怀里,用鬼永远无法暖和的体温给她降温。

      喉咙始终涌着一口血,在他抱她的瞬间喷了出来,溅脏了洁白的床褥,倒在他肩上的脑袋混沌一片,张嘴呼吸,唇边的血被他用手拭去。

      「放开」这样的话,没有力气说出来。

      莲池涟漪,金鱼一下下摇尾巴。

      她半阖着眼,抬起挪动一下、就宛如凌迟的手,轻轻碰了碰舌头。

      柔软,温热,毫无用处。

      自出生就被诟病,被所有人看不起,自己也视为污点,因其自卑半生,直到现在都无法接纳——这样的东西。

      他握住她的手,白橡色拂过她的脸。

      记忆里最熟悉的红色将她包裹,莲香和烛光把她拽回无法逃离的噩梦。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永远无法割舍的温柔。

      “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跟猎鬼人走,为什么要替别人挡下,如果不这样,你也不会死。”

      “留在我身边不好吗,寿终正寝不好吗,我们可以去看每一年的烟花,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不需要辛苦挣扎的人生,为什么要离开?”

      “「如果我一辈子不吃你......你会一辈子待在我身边吗」,说出「会」的人,不是花枝你吗?”

      “所以先背弃承诺的人,不是花枝你吗?”

      停在喉间的手想要掐住她的脖子,可最终还是轻轻放过,落在她瘦削的肩膀。

      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真是被吓到了呢,以为是长得很相像的人,但背后的印记不会撒谎,居然真的有轮回转世......”

      他轻声嗤笑,仿佛嘲讽某个安静的存在。

      握着她的手一丝一毫也没有松开。

      “好不容易再相见,就好好在一起吧,我不会伤害你,不要再离开了。”

      “花枝......花枝......”

      他抱紧她,一遍遍念她的名字。

      柔声细语,轻声呢喃,温柔得让人想要落泪。

      一遍遍,一遍遍......就好像......他很爱她一样。

      ......

      「你为什么要伤害我?」

      ......

      「仅仅只是说了你不喜欢听的话,仅仅只是不想听。」

      ......

      「你什么都感受不到吗?」

      ......

      「我的痛苦,我的难过,明明是人却喜欢着你的决心,即使被饥饿的你吃掉也心甘情愿的决心,就算那么多人要我离开也愚蠢地想要留在你身边的决心,这样的心意,这样的爱,这样的我,你一点也感受不到吗?」

      ......

      「你并不爱我。」

      「又蠢又笨,自私短视,贪生怕死,这样的我软弱无能,只会害死无辜的人,连替她们报仇都做不到......连离开你这样的事都做不到。」

      她挣不开他,也放弃挣扎,拽着他的头发,将他垂落的头提起来,让他直视她的眼睛。

      面无表情的鬼,眼里风平浪静。

      即使知晓这样的内心,死寂的目光也毫无涟漪。

      倒映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就像一出无聊的默剧。

      晚风摇晃廊下的风铃,奏响叮叮碎碎的乐曲。

      彻底失去血色的嘴角扬起讥讽的微笑。

      「这样的我,没有得到幸福的资格。」

      「互相折磨吧。」

      「谁也不要放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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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忙着赚米,更新会慢一点,可以囤完再看嗷。 祝大家开工都赚大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