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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17 ...

  •   命运捉弄,弄巧成拙。

      舍弃生命逃离,又像傻瓜一样回来。

      看不见的神明眼里,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笨蛋。

      虽然她早就不信神明。

      如果众神有灵,如果神明爱人,如果许下的每一个愿望都能实现,她就不会被父母抛弃,不会生来残疾,不会流落吉原,不会回到这里。

      让她想起来,又不让她离开。

      要她呆在笼子里,和又爱又恨的人待在一起,既不能杀死他,又不能逃离他,日日夜夜挖他的眼睛,捅他的脖颈,剪刀断了一把又一把,刀不是日轮刀,鬼还是那个鬼,根本伤不了他一分一毫。

      他永远抱着她,在她动手的时候,无暇顾及别的什么的时候,专注发泄心中无休止的痛苦的时候,他永远含着温柔的微笑,紧紧抱着她。

      他亲她,吻她,抚摸她,毛绒绒的白橡色赖在她身上,就像永远触碰不到的阳光,在黑暗的拥抱下,变成只属于神子的莲台灯火。

      她恨死他了,却没有办法不爱他。

      爱他很痛苦,太痛苦,痛到想要去死,想要拉着他一起死,可他死不了,她也不能去死,她凭什么死?

      于是她逼自己恨他。

      如果他是纯粹的坏人,她就不会那么痛苦。

      如果他是纯粹的好人,她或许就能够幸福。

      可是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世上怎么会有人一如既往、从一而终。

      哪里都在吃人的世界,能当个好人,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

      好与坏的定义太过模糊,立场不同,就永远无法清晰。

      鹤见认为她又被骗了,认定她在他身边永远不会幸福,这是深知鬼的可怕的人刻在灵魂里的认知。

      他或许永远不会相信,吃人的鬼曾经,曾经……是她心中的神明。

      无论是以什么样的心思,无论是否抱着将食物饲养的目的,无论做这些事的鬼心里是否嘲弄到淡漠,她的上辈子,非常短暂的一生,贫瘠的山坡上,并不只有白雪的痕迹。

      十八岁初春,她永远记得鲜活的指尖,寂夜的萤火,摇曳的烛光,萦绕的云雾。

      ——小心哦,会扎到手。

      神佛有一双比朝霞艳彩还要绚丽的七色眼睛。

      那是一切的开始。

      然而她死掉了。

      死在他手里。

      就算不是对她发起的杀招。

      结果都一样。

      她死掉了。

      她没有逃出那座山,灵魂留在那里,在故土的山林间游荡。

      还差三天。

      死的时候,离十九岁的生日,只差三天。

      ——十九岁的时候,会长成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视作妈妈的女人站在树下,抬头望躲在树上的她,月牙似的眼尾爬上花瓣的纹路。

      她叉着腰,向扎着小辫子的她招手。

      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啊。

      ......

      ——振作起来啊,怎么可以露出这么软弱的表情。

      ——坚强一点,什么都不要怕。

      ......

      ——快醒来吧。

      ——醒来了,就什么都不要怕。

      ......

      「什么都不要怕。」

      ......

      “花枝,什么时候玩游戏——”

      天蒙蒙亮。

      眼下的黑眼圈越来越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无论童磨怎么喂都恢复不过来。

      竹太郎又来找她了。

      脑袋不太好的孩子乖乖等在院子里,乖乖喊了声花枝,乖乖蹲下看蚂蚁,等她从房间出来,和他一起玩。

      抱着她的手臂收紧,已经完全恢复的眼睛睁开,漂亮完整的彩色琉璃凝在她脸上,如同绒绒荻花擦过脸颊。

      “那个孩子,”仿佛知道她想问什么,他将脸贴在她小腹,听着血液流淌的咕噜噜,声音很慵懒,像一只猫,“没多久就撞见我吃信徒,精神失常了。”

      “当了几十年小孩子哦。”

      “毕竟是唯一一个还记得你的人,吃掉了多可惜呐。他每天开开心心的,也不太想去极乐。”

      抚摸他头发的手顿了一下,将他的头往上拽的同时,微微俯身,在他脸颊亲了一口。

      他瞬间兴奋起来,她没有理他,伸手将人推开,躲开身后烦人的纠缠。

      “要玩什么?要准备什么吗?竹太郎喜欢竹蜻蜓,教会还有很多哦。”

      他追着她出门,止步阳光下。

      花枝简单洗漱完,披着黑色的教袍跑到庭院,站在蹲着的竹太郎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花枝!”

      花枝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眉眼弯了弯。

      她接过竹太郎手里红彤彤的柿饼,和他一起蹲下。

      心智永远停留在过去的孩子靠近她,迎着深秋温煦的阳光,露出熟悉的微笑。

      小时候竹太郎就很可爱,在人人艰难果腹的时代,竹太郎又白又嫩的模样招来寺院很多人的喜欢,这么多年过去,长大了的竹太郎也还是很招人喜欢。

      乐呵呵的样子,像神佛座下的金童。

      竹太郎喜欢竹蜻蜓,喜欢独乐,喜欢羽子板,喜欢听故事,小时候喜欢缩在哥哥姐姐的怀里,裹着厚厚的被子变成鼓鼓的饭团,只剩半个脑袋,安安静静又一惊一乍,大家总笑话他。

      ——竹太郎是胆小鬼,羞羞!羞羞!

      ——这么胆小,以后一个人睡该怎么办呀?

      ——竹太郎又哭了,小鲤姐姐——

      没办法给他讲故事了。

      花枝从房间取来竹蜻蜓,看样子很新,似乎才买不久,递给乖乖仰头看她的竹太郎,他两眼放光。

      然而比竹蜻蜓先被紧紧握住的,是花枝疤痕遍布的双手。

      “痛?”

      竹太郎小心翼翼去摸那些纵横交错、尚未结痂的伤痕,动作很轻很轻,就像一片羽毛,拂过之后,只留下柔软的轻痒。

      花枝摇摇头,看了一眼身后一直安静坐在廊下、微笑注视她们的男人,两秒钟后,移开了视线。

      恨到极致的时候,很容易失去理智,鹤见教过的用力技巧完全抛掷脑后,一切的一切全凭本能,不这么做就头疼难耐,不这么做就无法接受,直到磅礴的悲愤完全倾泻,回过神来,双手被冰凉的大手珍视地捧住,细细往里吹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也变得血肉模糊。

      无论是剪刀,匕首,菜刀,打刀,甚至太刀,只要能握在手里,她都不在意,只要能让□□强度胜于人类几百倍的鬼流下一滴艳红的鬼血,她都兴奋得几乎哭出声。

      虽然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只能趴在他身上喘息,听着无论如何也毫无波澜的心跳,力竭地颤抖。

      他总能飞快痊愈,修复的速度永远能追上她动手的速度,甚至为了让她舒心,会刻意放缓,他清楚地知道,每当纤尘不染的地面积了一层厚厚的鬼血,洁白的被褥和交缠的肢体被鬼血覆盖至永远洗不干净的血红,她当天的微笑就会多一点,给他的眼神也会多一点,被他握住的手会更柔软一点。

      他看起来心甘情愿。

      无论她发疯的时候怎么对他,他都心甘情愿。

      他永远抱着她,永远安抚她,永远把脸凑过去,在她耳边说爱她。

      「我爱你哦......我爱你......」

      「小心手,往左边一点更好......」

      「不愧是花枝,做什么都很棒!」

      与之回应的,是她拼尽全力伤害他的愤怒。

      ......要疯掉了。

      明明什么都感觉不到吧。

      说爱她,不能离开她,不希望她恨他,嘴上永远那么好听,实际上情绪波动到极致的时候,被爱恨包裹的人眼里始终风平浪静。

      他将她的愤怒,怨恨,后悔,愧疚尽收眼底,可他没有对其表现出一点回应。

      习惯性拥抱,习惯性抚摸,习惯性安慰,习惯性说爱,他用对待世间所有人一样的方式,来对待握着刀刃和真心的她。

      就像上辈子很多时候,情到深处,却总是感受不到他的爱。只有自己一厢情愿的真心。

      他到底有没有心。

      变成鬼,心也被丢掉,完完全全不需要了吗。

      每晚躺在他身边,听着胸膛沉寂的心跳,轻叩耳膜的颤动,难道是疲惫到无法承受的幻觉吗。

      他有没有心啊。

      为什么,为什么难过的总是她?

      一点都不公平。

      长时间缺乏睡眠的身体,即使在温暖阳光的拥抱下也无法坚持太久,她再次撑着桃太郎的肩膀蹲下,垂落的脑袋略显耸拉,视线迷迷糊糊,追随着蚂蚁搬家,一阵阵恶心的眩晕来复散去,她捂着嘴,空空如也的胃里翻江倒海,忍住没有吐出来。

      撑着脆弱的精神陪竹太郎玩了一上午竹蜻蜓,翠绿色的竹蜻蜓呼啦啦朝天边飞去,呼啦啦飞过头顶,飞过树枝,飞过万世极乐教比一般寺院还要高的高墙,飞过一只伏趴在高墙之上的小猫头顶,小猫发出一声受惊的尖叫。

      “喵!”

      她愣了两秒,从高墙下抬头,眯着眼去看那只原本懒洋洋躺在阳光下、被竹蜻蜓吓得微微炸毛的小猫。

      很小,才那么一点大,童磨一只手就能握住它。

      “猫猫......”

      竹太郎轻轻晃她的手,两眼放光:“猫猫!”

      通体洁白的猫猫,裹着圣洁的浮光。

      出现在万世极乐教的高墙上,就像山野的精灵。

      即使害怕,也只是最初小声叫了一嗓子,随后安安静静,如天空般湛蓝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她们。

      竹太郎想养它。

      他张开手臂,小猫就跳了下来,在他怀里拱来拱去,亲近得仿佛不是第一次见面。

      花枝回头与童磨对上视线,他坐在阴暗遮蔽的廊下,盘腿撑脸,笑盈盈地望着她。

      他轻轻点头。

      白橡色从肩膀落下。

      花枝注视乖乖窝在竹太郎怀里、想要爬到他头上去的猫猫,蜷缩的手微微伸展。

      藏在袖子里,谁也看不见。

      竹太郎给它取名小花。

      小花很活泼,除去初见的惊吓,熟悉了人类的气味后,变得特别黏人,喜欢跟脚,无论去哪里都跟着,不管是竹太郎还是她,甚至是童磨,它都啪嗒啪嗒地跟,像一团小棉花。

      万世极乐教的信徒经常瞧见尊贵景仰的教祖大人,怀里总是抱着一团白白的毛绒绒。教祖大人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慵懒地抚摸,毛绒绒偶尔发出绵绵的呼噜,舒服了还会懒懒翻肚皮,肚皮也是白白的毛绒绒。

      花枝喜欢摸它,日中太阳最烈的时候,她会抱着小花躺在廊下阳光铺满的地方睡觉。

      那个时候信徒不会来后院,也没有人参拜,没有机会成为鬼的口粮。

      她睡得很放心。

      可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这么放心。

      到了晚上,鬼会饿,饿得受不了的时候,饿得控制不住就要外出捕猎的时候。

      「等一等。」

      她拽住他的手,在苍白手背落下一个温柔的吻,抬头,安静注视强颜欢笑的鬼。

      他已经快两个月没有进食,撑起的微笑摇摇欲坠,就像泛起涟漪的镜花水月。

      他是鬼,他会饿,饿了就要吃饭,和人类一样。

      今晚教会的饭菜里,就有从山下买来的鱼。

      血淋淋的鱼熬成了孩子们喜欢的鱼汤。

      饿了就要吃饭。

      所以她理解他。

      她取出怀里的匕首,从胳膊最柔软的地方往下,回忆鹤见教她的技巧,轻松割掉了一块肉。

      鬼的瞳孔骤然紧缩。

      喉咙猛地上下滚动。

      他被她拽下神坛,拉到她身边,和她面对面,被她不费吹灰之力掰开嘴,那块肉“咕噜”一下就滑到了胃里。

      根本不够。

      「还饿吗?」

      他愣住,抱住她的手很僵硬,摇头的动作也很僵硬。

      白橡色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就像一片洁白的鸟羽。

      「你别去吃别人,你吃我吧。」

      剜掉肉的手抬不起来,另一只手垂在地上,痛得没有力气,只能将下巴抵在他肩膀,头仰起来,浅浅的呼吸刚好吹开他耳边的碎发。

      「一天一次,几天一次,房间里那么多女人的骨头,你更喜欢吃女人吗?」

      她用鼻尖轻轻触碰他的脸颊。

      「我会好好吃饭,不会那么快死掉,你吃我吧,等我死掉再去吃别人,好不好?」

      禁锢她的手遽然用力,骨头发出可怕的脆响,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什么都看不到,除了尖锐的疼痛,什么都感受不到。

      她像哄孩子一样,用力抬起鲜血淋漓的手,一下下抚摸他柔软的白橡色头发。

      毛绒绒的,就像小花。

      湿漉漉的,也像小花。

      细细密密的疼化为血雨涤荡的甘霖,心中永远被堵着的孔洞忽然扩大了,痛苦与挣扎似乎找到了唯一的出口,从里到外奔腾流浪,她感到四肢轻飘飘,干涩的唇瓣拂染云鬓的莲香,冷热纠缠的方寸,吻衔走爱恨的馈赠,月色粼粼的朦胧下,那一点疼仿佛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

      她接住飘飖零碎的月光,伸出手,轻轻拥抱转瞬即逝的风月。

      冰冷的吻落在碎发拂落的眉心。

      她抓住风月,再不放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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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忙着赚米,更新会慢一点,可以囤完再看嗷。 祝大家开工都赚大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