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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15 他罕见地失 ...

  •   他罕见地失去了耐心,指甲划过木头,门哐当一声,开了。

      萤火照亮的门外,漆黑身影鬼魅伫立,融化的半张脸正生出血肉,腐蚀的七彩眼睛眸光闪烁,映出阴冷的笑意。

      他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

      他盯着花枝,捕捉从见面开始,她闪过的每一抹表情。

      “哎呀,有多久没见了?记不清啦,但知子居然这么大了,真欣慰呀。”

      金扇遮住半张脸,碎发下的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仿佛很满意知子白得彻底的脸色,看见她死死拽着花枝的手,声音很温柔:“你这样用力,她会痛的哦。”

      他往前走一步,打在墙上的阴影爬过窗沿,“不要做让人不舒服的事,小时候不是教过你们吗?好啦,把手松开吧——”

      水之呼吸·四之型——击打潮

      罡风骤起,金扇猛地横截,挡住了如海浪般层层汹涌的攻击。漆黑身影快速后退,伴随几乎看不清的攻防,战场霎时展开,又立刻转移到了屋外。

      狂风掀起的沙尘包裹缠斗的人影,铁器相撞几乎贯穿耳膜,门板吱呀作响,腾升的血雾刺痛花枝的眼睛,她用力挣开拽住她的知子小姐,跑到门外的瞬间,听见了属于人类隐忍的闷哼。

      “不错啊,似乎变得更强了,你的水平已经是柱了吧,真努力呐!果然对比从前甲级队员的你,还是现在的你更有意思呀。”

      花枝扶住以剑撑地的鹤见,他靠近腰腹的位置被锋利的铁扇划开,脸上全是汗水,握着剑柄的手用力颤抖。

      头晕目眩,她咬牙保持清醒,张开双臂挡在鹤见身前,冷静地与童磨对视。

      他轻轻甩了甩扇面,血砸在地上,仿佛什么肮脏的东西。

      他展开温柔漂亮的微笑,目光自始至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你在生气吗?”

      他眉眼低垂,露出可怜的表情:“对不起,本来想等回去后就告诉你的,你在生气吗?请原谅我吧。”

      他向她伸手。

      “原谅我吧,我们回家。”

      ......

      ——回家吧。

      ......

      ——求你了,回家吧。

      ......

      ——童磨先生,我们回家吧。

      恍惚瞬间,他出现在她身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出奇。

      他将她拽进怀里,以一种完完全全占有的姿态,染上不寒而栗的温柔,他抚摸她单薄的后背,被风吹散的头发,从上到下,从头到尾,拦腰截断的紫藤花坠地,寸寸铮鸣凌迟耳膜,在他即将动手的瞬间,她一把抓住锋利的扇沿。

      “花枝!!!”

      ——刺激它们暴露鬼相的,大多是令它们感兴趣的血肉。

      血液飞溅,泼在两人侧脸,禁锢她的手猛地僵硬,在小梅刺耳的尖叫声中,她看见他怔愣的眼神,鬼化的瞳孔,眼里清晰的上弦陆,上下滚动的咽喉。

      ——控制不住本能的话,会成为失去理智的动物。

      一半完好、一半残缺的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拽,没多少力气,却轻而易举,在他冰冷如同暮冬飞雪的唇齿间,亲吻,舔舐,恍惚,沉沦——撕咬。

      血液濡湿界限,人鬼模糊不清,又克制得无比清醒。

      一滴鬼血也没有咽下去。

      倒是对人类无比渴望的鬼,唇瓣分离的刹那,嘴角弥漫了她的血迹。

      她将鲜血淋漓的手心往他嘴边一抹。

      总是体面优雅的他,被她搞得一团糟。

      表情罕见木讷,击杀的手顿在空中,动作有些滑稽得发笑,漂亮的半张脸全是她的血,尖牙暴露在外,随着微微张开的嘴展现在她面前。

      如果还不足以证明他是鬼,就是可笑的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是很蠢的事,人生不会因不愿面对就被动变好。

      过去一样,现在一样,未来一样,什么时候都一样。

      不喜欢就不去面对,害怕就无能为力,伤心到想死掉的时候,就要不管不顾地去死。

      那个声音,总是出现在脑海里的声音,难过悲伤、痛苦绝望的声音,被巨大哀恸折磨得要疯掉的声音——愤怒。

      ——「她」在愤怒。

      所以不能这样。

      唇瓣不算小的裂口眨眼恢复如初,血液浸染的地方,疤痕都不曾留下。

      他回神了,手动了,悬在空中的扇子逐渐往下,就要抵上她的肩膀。

      那个声音又来了,「她」哭着呐喊:

      果然——果然——

      扇沿割开脆弱的衣服,扇骨擦过肩头。

      我还是——

      把死亡用力推开的,是一个冰冷的拥抱。

      他低下头,用力抱住了她。

      ......好恨他。

      ......

      林木环绕的山上,有一个万世极乐教。

      开宗立派不足百年,宣教低调,信徒总数控制在两百五十人左右。秉持摈弃痛苦、奔赴极乐的教义,对走投无路的信徒给予救助。

      似乎是个好教会。

      代价是什么?

      “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会伤心的哦。”

      信徒敬仰奉为神明,无论何时何地都优雅温柔的教祖大人,趴在她肩上的样子,像只大型的狐狸。如果他是的话,此刻一定在甩尾巴。

      “想要努力活着的信徒,对生命有所期待的信徒,如果阻止他们活下去,不觉得太过分了吗?我是个温柔的人啊。”他想亲吻她的脸,然而被躲开了也不生气。

      “如果非常渴望前往极乐世界,不想再受苦,我就会帮助他们。死亡只是过程,永登极乐的门槛,会害怕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我很能理解。”

      “被我吃掉的信徒,思想和□□会伴随我永生,再也不会感到痛苦,就是这样的呀。”

      他攀上她的肩膀,再次试图去亲吻孤月之下寒凉的侧脸,这次他如愿以偿。

      “我真的真的,不觉得我在做坏事哦。”他搂住她的腰,莲池摇荡的浪花声里,他的声音真诚又委屈。

      “你还在生气吗?”

      他手臂用力,脸埋在她颈窝:“花枝想要守护的人,我怎么会让你伤心呢?”

      听上去似乎是真心话,抱着一定要她相信并心软的决心。

      “理理我吧——理理我,花枝——”

      小孩子得不到回应就撒娇耍无赖的感觉又回来了。

      宽敞的和室,地上积了一层看不清、不重视便无关紧要的灰,偌大寺院白天几乎没什么人,连一个管事也没有。

      枫叶飘落莲池,寂静得让人害怕。

      这里是他的房间,布满了宗教的元素,幕帘遮挡的地方,后面应该还有房间。他坐在高高的莲台,柔软的坐垫质地上乘,抱着她也不会塌下去。

      絮絮声还在耳边永不停息地萦绕,她的思绪飘回了那一晚。

      从灵魂深处燃烧的愤怒,让她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做出了完全不算理智、简直无法想象的举动,被扇沿割伤的手至今仍不能伸展。

      不知道为什么就改变主意的他,那一瞬间居然放下了轻易取人性命的手。

      来到万世极乐教的半个月,他比在吉原更加黏人,并且时常做出奇怪的行为。

      除了必要分开的时刻,几乎是形影不离。

      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喂鱼的时候,读书写字的时候,闲来无事主动拿着账本计算的时候,一抬头,他就坐在她身边,用一种无法解释的眼神看着她。

      似乎是在寻找什么,漂亮的七彩瞳眸里,永远时不时透露出无法忽视的怀念。

      她看在眼里,什么都没有说。

      被窒息的目光束缚,其实反而是一种安慰。

      这样就不会去吃人了吧,这样就不会去伤害别人了吧。

      时时刻刻将他的视线绑在身上的自己,晚上无论有多困也睁着眼睛盯着他、抱着他的自己,将头靠在他胸前、聆听静止心跳的自己,只在鬼畏惧害怕的白天短暂补充睡眠的自己,某种程度上,也变成了和他一样不太正常的存在。

      这样脆弱的双向监管下,要是他饿了,第一口吃掉的人,想必就是自己。

      她什么都没有问。

      如果一问就能得知真相,世上怎么还会有人心这种东西。

      由人变成鬼的上弦之陆,无论怎么看,似乎都没有摆脱人类的影子。

      这是一个很大胆、很高傲、很自以为是的猜想。

      她感到厌烦,如今的心情就像被一把钝刀割成了两半,一半是新生的倾慕,一半是彻骨的愤怒。

      ——还有无法抹去的怨恨。

      「她」到底是谁?

      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但她是中邪了吗?被什么东西缠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似乎是遇见他开始。

      受伤的鹤见先生向她伸手,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能够被称为“焦急”的情绪,他说童磨是恶鬼,是骗子,不要再被他欺骗。

      「再」?

      被鬼带走的时候,知子小姐追了上来,人类与鬼完全不能比较的体力差距,让她拼命执着的身影变成了旷野之上的一个小点。

      风一吹,就消失不见。

      太乱了,太乱了,直到现在她的意识还是一片混乱。

      为了摆脱这种不适,她给自己找了很多事情,打扫卫生,喂养金鱼,侍弄花草,核对万世极乐教随性到一团糟的账本,让自己忙到没有精力思考,本以为会有效,可每每临睡前睁眼望着天花板的那几秒,脑海还是不可避免浮现好几块不属于她的碎片。

      那是「她」的过去。

      非常简单,单调空白,悲伤无聊的过去。

      「她」也这么认为吗?

      没有颜色,杂草遍地,荒芜寂寥的山坡。

      ......

      真是抱歉。

      她不应该觉得「她」可怜,她不应该像从前那般高傲地,去定义一个人的一生,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没有资格说出那样的话,众生平等的世界,生命被赋予同样的重量。

      有没有意义,有没有价值,有没有怀念舍弃的过去,有没有尚能憧憬的未来,都是冥冥中的确定与不确定。

      昨天的想法或许今天就会改变,今天的笃定也许明天就会消失,明天的明天,向未来延展的道路两旁,开满了花草摇曳的可能性。

      不要揠苗助长,不要拦腰截断,生命有自己的去处,沿着路径前行,烟雾笼罩的目的地,即使是地狱也值得去。

      天堂也好,地狱也罢,都是因果际遇。无论如何,只要是自己选的,就应该接受。

      擅自主观判定一个人不幸福,将其送入轮回、剥夺今生可能性的行径,她并不赞同。

      树有年轮,人有轮回,被数不清的声音纠缠到快要崩溃的时候,她生出了想要和「她」见一面的念头。

      她想和「她」见一面。

      见一面。

      ......

      童磨接待信徒的间隙,是她少数能独自待着的时光。

      万世极乐教规模不大,从大门开始晃悠,一小时就能逛完。

      偶尔偶尔,她会在阳光最灿烂的正午,和他走在并不宽敞的廊道,他总是走在里面,或者跟在身后,这时她就会悄悄加快速度,在拐角处像兔子一样闪现,即使他总能跟上来。

      顾虑太阳,他会比夜晚拘束,动作不能很大,被烧伤的手到了晚上也无法复原。就算是上弦之陆,鹤见先生口中无比危险的存在,也对致命的弱点无能为力。

      带领信徒前往光明的教祖大人,行走在被光明抛弃的黑暗里。

      他一点也不后悔,一点也不惋惜。

      他说被那位大人选中,变成鬼的人生,似乎才真正有了意义。

      他不用再坐在高台上倾听信徒的愿望,为世间八苦哭泣的同时,感到无休止的颓然绝望。

      「如果不能为他们求得永恒的解脱,用生命信仰万世极乐的大家,岂不是太过可怜了吗?」

      「你总是能理解我的,对吗。」

      人类,也能理解鬼吗。

      人类,只能理解人吧。

      她并不怕他,也不觉得痛苦,只是有点难受,有点麻木。

      什么都感觉不到,似乎被认为是谁的替身,似乎被当成另一个人对待,似乎这似乎那,也只是似乎而已。

      他不说的话,就只是“似乎”而已。

      ......

      好不公平。

      她坐在莲池之上的回廊上,模仿记忆中「她」的样子,脚尖轻轻点在水面。

      涟漪摇晃浮动的睡莲。

      万世极乐教的深秋,睡莲盛放。

      风平浪静萦绕的岁月静好,掀开一看,哪里都不正常。

      水里似乎有东西。

      短暂怔愣后,她微微俯身,扒着回廊边缘靠近水面,眯着眼去看——

      金鱼沉睡的池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左右看了看,教会的信徒聚集在本堂,后院收养的孩子们在睡觉,大门紧闭的万世极乐教,自由活动的好像只有她。

      汹涌浮浪将睡莲推到四面八方,她在心里无声道歉,努力减少摆动的弧度,池面漫过肩膀,再想往下就很困难了。

      抓着回廊边缘的手紧了紧,衡量好奇心与现实的距离,在确保自己不会被淹死的情况下,她屏住呼吸松了手。

      池面没过头顶,耳膜响起咕噜咕噜的泡泡,她费力睁眼,莲池的水三日一换,今早刚换过,能见度不低。

      循着亮光闪烁的位置游去,在积了厚厚淤泥的池底,她好奇地伸手一探。

      捞出了一颗洁白的头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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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忙着赚米,更新会慢一点,可以囤完再看嗷。 祝大家开工都赚大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