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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14 答应随他前 ...

  •   答应随他前往极乐教一事,暂且延缓至第二天傍晚。

      眉毛耸拉的教祖大人委屈地问为什么,下巴搭在她的肩膀,发出可爱的抱怨。

      花枝揉揉他毛绒绒的脑袋:要去见一个好人,带小梅登门感谢他。

      「我讨厌那里。」

      「赎身后,我要离吉原远远的,跑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到时候允许我和你告别吗?」

      “欸,是男人吗?”他敏锐地注意到了称呼,抱着她腰腹的手臂紧了紧。

      花枝思考了两秒,从小到大的见识帮助她判断出,这个男人可能在吃醋。

      那些姐姐们怎么做的?

      花枝掰过他那张漂亮到让男人愤怒、但好像永远透着一股孩子气的脸,软软的唇瓣轻轻一吻。

      撒娇似的抱怨停下了。

      总感觉像掌握了什么开关,每当这么做的时候,他总会安静下来。

      繁星目送他们回到吉原,由宽大河流隔绝的花街,天亮之前不会停息。客人的喧闹与艺伎的呢语,交缠又分离的欢愉,短暂虚妄的热闹,繁华似乎永不冷寂。

      从小渴望自由,真到了这一天,竟有点像在做梦。

      以往这个时间,要么是在记账,要么忙上忙下打点,处理闹事的客人,安抚委屈的游女,偶尔还会赶着去解决小梅闯的祸,小姑娘有点笨手笨脚,性格也直率得可怕,做事不如哥哥细心。跟着温柔耐心的藤屋女主人,想必是好到不能再好的去处。

      花枝揉揉脸,挽着心上人的手走在路中间,短短几个小时,她已经不再惧怕四方投来的视线。无论是打量,好奇,震惊,疑惑,还是别的什么,她都不再在意。

      明天先去藤屋感谢春杏夫人,再带兄妹俩去下野,帮鹤见先生做点事,帮知子小姐除草浇花,打扫院子里的落叶,顺便做一顿晚饭,感谢对她们好到无以为报的一家。

      想着想着,身旁的人忽然停住了。她从规划中回神,抬头一看,只看见他披在肩上的白橡色碎发,以及棱角分明的下颌。再眨眨眼,他转过来,眉眼弯弯,修长手指往不远处角落的方向指去,似乎很开心。

      她听见遥遥浮空里,拨开烟火飘来的声音:

      竹笼眼,竹笼眼

      竹笼中的鸟儿啊

      什么时候飞出来

      就在那黎明前的夜晚

      白鹤与乌龟滑倒的时候

      背后的人是谁呢?

      ......

      小时候,妓夫太郎每天忙于生计,把小梅留在屋子里。孤零零的小梅总是躲在角落,睁着害怕的大眼睛,每次她去看她,都是一副可怜到不行的样子。

      妓夫太郎为了让她活着已经拼尽全力,自然顾不上这些在他看来根本不重要的东西。

      她就在他出门的时候,带小梅出来玩,她没有多少钱,所谓的玩也只是牵着小梅,从吉原的街头走到街尾。

      小梅的眼睛变成大大的月亮,抓着她的手一下紧一下松,看到漂亮衣服会张大嘴巴,遇见可怕混混会躲在她身后,软软的脸贴在她身上,隔着衣服传来滚烫的热量。

      也是在路边,听见了时任屋女孩子稚嫩的歌声。

      吉原物资匮乏,玩乐是独属客人的权利,穷困的收债人,可怜的游女,将来会被榨干价值的孩子,贫瘠的游戏只有一种。

      流传了很久很久,仿佛会一直流传,永不失落的歌。

      竹笼眼,竹笼眼

      竹笼中的鸟儿啊

      什么时候飞出来

      就在那黎明前的夜晚

      白鹤与乌龟滑倒的时候

      背后的人是谁呢?

      ......

      花枝眼神复杂:要玩吗?

      童磨学她眨眼:“试试看?”

      那几个孩子看见是她,颇有些惊喜。前十六年还算温和的个性在吉原收获了不少好感,就算是京极屋外的小孩,一个个都喜欢她。

      “花枝,好久不见,你也想我们了吗?”

      她蹲下摸摸她们的小脑袋,将怀里童磨给她买的糖分给她们,小女孩们兴高采烈地接过去,漂亮的大眼睛眨啊眨,看她温柔地比划:能不能加入你们呀?

      被选中的人蹲在中间,其他人手拉着手围着转圈唱歌,歌声停下的时候,圈里的人要去猜身后对应的人是谁,如果猜中了——

      她用眼神表示不解:为什么非要是我?

      笑盈盈的男人没有说话,他温柔地牵过身旁脸蛋通红的小姑娘,高大的身体微微弯腰,跟随稚嫩的歌声开始旋转。

      她捂着脸,听见飘飘荡荡的歌声,感受风拂过耳畔的呢喃,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漆黑的心其实没有答案。

      歌声停止,嘈杂的声音似乎消失不见,世界安静下来,仿佛在等待她的答案。

      “白鹤与乌龟滑倒的时候,背后的人是谁呢——”

      蜡烛熄灭了。

      ——是教祖大人。

      ——一点悬念也没有嘛。

      她睁开眼,微微颤抖的指尖,落在男人无声起伏的胸膛。

      ——除了您还会有谁啊。

      满脸激动的孩子们,似乎在为她高兴。

      高兴什么?

      “花枝赢啦!”

      ——可是猜中了寓意也不好吧,我会成为替死鬼的哦。

      白橡色长发的男人抱住她。

      “好厉害!”

      ——那我就向神明大人许愿,童磨先生一定能长命百岁,永远不会成为谁的替死鬼。

      ......

      想起来了。

      小时候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小梅加入的游戏,就算她又哭又闹也不被允许加入的游戏,妓夫太郎满脸不解、甚至和她商量过、依旧被她强硬拒绝的游戏,她一直很抗拒的原因——

      她爱的男人抱住她,朦胧灯火下,白橡色长发柔软得像莲台摇曳的烛光。

      “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啊......花枝真的,真的很厉害呐。”

      抬手回抱,目光落在头顶暗红的灯笼,暖融融的碎光飘渺洒落,仿佛谁的无声祝福。

      可是——

      她却感到窒息。

      ......

      第二天一早,她从被窝里薅起妓夫太郎,薄薄被褥掀开的瞬间,花枝吓了一跳。

      妓夫太郎腿上全是干涸的血,他睁着困到不行的眼睛,恍惚间看见花枝去而复返的身影。

      酒洒在伤口那一刹那,妓夫太郎猛地抓住花枝的手臂,疼痛仿佛转移,疼得她想咬他。

      消毒,清创,包扎,再给他一棒槌,一切都行云流水,驾轻就熟。

      她严肃地坐在他对面:昨晚干什么去了?

      “没什么,别管。”

      她二话不说抢走妓夫太郎的被子。

      秋天已经过了一半,将近深秋的晨初,和冬天没什么两样。

      妓夫太郎打了个寒颤,搓搓干瘦的手臂,知道她生气了,语气放缓:“就荻本屋那几个。”

      她愣住。妓夫太郎似乎早有准备,立刻跟一句:“和你没关系。”

      花枝盯着妓夫太郎几乎缺了一块肉的腿,攥紧衣袖:......报复。

      妓夫太郎啧一声嘲讽:“谁怕他们,再来十个也打不过我!”

      花枝眼睫颤抖,比划的手被妓夫太郎横空截住,僵硬地悬在空中。

      他下意识想揉一把她的头发,恍惚意识到她不是小梅,于是作罢,挠了挠自己的脸:“听说你已经......”

      没有回应。

      妓夫太郎握住她的手,用力晃晃:“喂!”

      她回神,眉眼愁绪萦绕,没听清他问了什么就一个劲点头。

      妓夫太郎放弃追问,他从店里其他人那知道了她已是自由身的事实,昨晚回到房间,即使伤口疼得要命,他也睡了一个堪称安稳的好觉。

      所以他心情很好。

      花枝想起正事,推着他简单洗漱出门。晓雾漫漫,街上人影稀稀,灯笼微微晃动,偶尔吹来一阵凉薄的风。

      藤屋没有营业,但小梅已经起床了,远远就瞧见她趴在案上认认真真学字,走近了发现眉头皱得紧紧,笔杆咬在嘴里,临摹得痛苦万分。

      小姑娘一抬眼,笑容霎若花开。

      “哥哥!花枝!”

      她扑到他们怀里,脸上的墨迹蹭满妓夫太郎的衣襟,干净的那半边脸挨着花枝,撒娇似地蹭来蹭去。

      春杏夫人从里屋出来,见到他们很开心。

      花枝将手里的礼物放在案上,拉过小梅和妓夫太郎,向温柔善良的藤屋女主人鞠躬。

      女主人将沏好的茶递给妓夫太郎,他非常拘谨地接过,坐在小梅身边,看她展示学习成果。

      花枝看了一眼,给她竖大拇指,春杏夫人夸赞:“小梅真勤奋,已经会认五个字了,日积月累,或许比吉原最聪明的人还要厉害也说不定呢。”

      一被夸就骄傲的小梅高高昂头,把鬼画符一样的和纸郑重叠放在一边,准备晚上回来接着刻苦。

      她们告别女主人,简单买了几个饭团当午饭,就往下野走去。一路枫叶漫天,山林旷野,碧空如洗,枯叶蝶追随风的遗迹,跟在一步一顿、几乎看呆了的兄妹身后。

      花圃已经凋零殆尽,唯有常年不败的紫藤花盛开依旧,栽育它的主人正在浇花,手里握着一本书,沉静的目光从文字间上移,定格在花枝轻轻摇摆的手心。

      知子小姐牵过她的手,低头看了两眼乖巧安静、略显拘谨的兄妹,对她们友好点头,惯来严厉的气场让他俩稍稍紧张了一下,花枝拍拍他们的肩膀。

      流水清冽的静池前,藤椅上安睡着一个人。

      金黄的羽织寂静垂落,温柔拂过地面摇曳的花草。

      头发似乎更白了,从前也只金白相见,如今白雪已经更胜一筹。

      花枝和兄妹俩没闲着,帮知子小姐除草浇花打扫卫生,从不远的井里挑了足够用上三天的水,提前准备晚上的食材,凭借还算看得过去的刀工切菜的时候,身后忽然飘来温柔的关切:“往上一点,更方便借力,也不容易伤到手。”

      鹤见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隔着非常礼貌的距离,微微歪着头,似乎是在听。

      花枝照他说的做,手没那么酸了,准备的速度快了一倍。做着做着,活就被接过去,鹤见先生依稀能看出俊美过往的侧脸氤氲在阳光下,即使目不能视,手里的动作依旧利索。

      就是拿菜刀的手法,和那些武士握刀的样子有点像。

      休息的间隙,她和他坐在门口,看着小梅和妓夫太郎蹲在池子前看金鱼——似乎是睡着了。小梅问哥哥它们为什么不动?妓夫太郎说就是睡着了。

      知子小姐有自己的工作,她创办了私塾,专门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在这一带德高望重,每家每户的小孩见了她,即使是最顽劣的孩子,都会恭恭敬敬低头示意。

      “很要强的人。”鹤见先生给她也搬来一张藤椅,让她和他一起晒太阳。

      “读书刻苦,教书也刻苦,做什么都很刻苦,身上有一股韧劲,我总是自愧不如。”

      花枝无声点头,暖洋洋的曦光洒在身上,眼皮不自觉相依相偎,头歪向一边,小鸟似的一点一点。

      “芽芽舍不得雏香,搬去了水柱府邸。这样也很好,那孩子一忙起来就不会照顾自己,有次她差点晕倒,两天只吃了一个饭团......”

      温温絮絮,她听着听着,不知为何,心也烘得暖洋洋。鹤见先生仿佛把她当成了朋友,今天的话比以往要多,而且大多都是他的家人。

      他似乎想说很多话,花枝撑着脑袋努力听,也只抓住了寥寥几句。

      斜阳指引孤雁去处。

      他将金黄的羽织披到她身上,聆听她安静平缓的呼吸。

      院子里小梅和哥哥在捉蝴蝶,小姑娘欢快的声音似乎预示着,漂亮的红蝶很快就会停在柔软的手心。

      花枝垂落的手忽然和他轻轻一碰。

      静水涟漪的小池里,莲花早已败落,竹渠滴露,腾起烟云薄雾,鹤见望着雾水弥漫的方向,安静看了许久。

      晚间,知子小姐回来了。

      花枝做饭卖相很一般,小梅和妓夫太郎洗碗,分工明确。然而鹤见先生和知子小姐很高兴。

      说到底,人情和心意,是一辈子还不完的东西。

      “春杏说,花枝已经赎身了。”

      有些惊讶地抬眼,顶着对面温柔的视线,轻轻点头。

      似乎感觉到她的好奇,鹤见先生往窗外一看,半敞开的窗外飞进来一只漆黑的小鸟,稳稳落在他的手上。

      “它是小雾,我的鎹鸦。”

      神采奕奕的小乌鸦,看上去好可爱,花枝想摸摸,结果下一秒乌鸦张嘴:

      “花枝——花枝——”

      “你好!”

      她吓了一跳,盯着它小小的喙,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那里真的发出了男孩子清冽的声音。

      小梅哇了一声:“好厉害!第一次见到会说话的鸟欸!”

      鹤见先生摸摸它的小脑袋,小鸟抖抖翅膀,扑棱棱飞到小梅肩上,好奇地啄小梅雪白的头发。

      “鬼杀队每一位队员都拥有自己的鎹鸦,它们负责通信,是很重要的同伴。”鹤见先生笑了笑:“小雾是很年轻的孩子,按理说不该待在我身边......”

      他的神色有点晦暗,声音似乎沉了下来。

      知子小姐握住她的手,力气有些大,她不明所以。

      “我们近来发现了鬼的踪迹,疑似在吉原出没......与春杏每日的情报交流,这孩子出了很大的力气。”

      鬼,在吉原吗?藤屋女主人原来是鬼杀队在吉原的线人,竟然做着这么危险的工作。

      “越高级的鬼越能隐藏鬼气,伪装成几乎毫无破绽的人类,除了太阳和日轮刀,没有能伤害到它们的存在。刺激它们暴露鬼相的,大多是令它们感兴趣的血肉。”

      越听越瘆人,花枝忍不住看了一眼兄妹俩,她们胆子不算小,和小雾玩的间隙,还把这么可怕的东西当故事听。

      “花枝,给你赎身的那位,头顶是否有大块的血色斑迹。”

      话题陡然一转,拐到了她身上,她感到惊讶。

      鹤见先生面容沉寂,平静水面似乎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还没等她回应,鹤见先生几乎冷淡地打断了她。

      “他叫童磨,对吗?”

      气氛骤然凝滞,带着死寂的味道,空气忽然变得稀薄,不知为何,窒息的感觉去而复返。

      她想抽手,知子小姐一反常态没有放开她,下一秒小梅在她身边直率开口:“对呀,童磨先生人很好,约好了晚上来接花枝呢。”

      天早就黑了。

      世界安静得仿佛一片宁静的湖泊,在菩提的倒计时中无声后退,诡异到几乎无法忍耐的地步,一下下,一下下,忽然,忽然——

      “砰,砰砰”

      不慌不忙的敲门声,伴随什么东西融化的动静,不知何时被紧锁、紫藤花遍布的门外,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打扰啦,请问花枝在里面吗?”

      沉沉物件缓缓展开,耳边划过铁器摩擦的铮响,黏稠液体糊住的喉咙似乎挤出一声轻笑,仿若黑暗深处滑腻的浮浪,伴随知子小姐苍白的脸色,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好像很热闹啊,真有意思呀,我可以加入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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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忙着赚米,更新会慢一点,可以囤完再看嗷。 祝大家开工都赚大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