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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挑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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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星澜从怀里摸出块帕子,慢慢地拨开。
两块桂花糕挤变了形,边角碎了,散着碎屑。
“路过火头军,顺手拿的。”
他站起来走出里间,把帕子搁在矮几上。
“按南边的方子,多加了糖,你还没吃饭吧?这糕点没淋着,来,乐心,吃点甜的。”
那股被雨气捂热的桂花香,直愣愣地撞了上来。
叶乐心呼吸微滞。
她盯着糕点,目光又缓缓从糕点移到了楚星澜脸上,半晌才冷笑一声:“殿下若是想拿两口甜腻的东西,来收买人心,这筹码,未免把我叶乐心看得太轻了。”
楚星澜的动作微顿,他看了一眼案上的糕点,又看向她那挺直的脊背,有些莫名奇妙。
半晌,他发出轻笑。
“叶将军多虑了,两块死物,换不来人情,不吃便搁着吧。”
说罢,他没再多言,越过叶乐心,径直走到门边。
房门被拉开一道缝隙,夹杂着雨水的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门外夜色深重,一个撑着黑伞的侍从候在廊檐下。
楚星澜跨过门槛,没入了雨夜里。
随着房门重新合上,寒风顺着最后一点缝隙往里刮。
“噗”地一声,案头的烛火挣扎了两下,熄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偌大的里屋,只剩下她一人。
那股桂花香,在黑暗里散开,无孔不入。
太像了,像年少时,母亲袖口拢着的味道。
那时候塞北似乎没这么冷。
母亲的手很软,会捂着她的耳朵说,乐心乖,等树长大了,娘给你做甜糕。
叶乐心跪在蒲团上,慢慢闭上了眼。
膝盖骨上的旧伤,在阴雨夜里泛起锥心的疼,却抵不过心中那股翻涌的酸涩。
在黑暗里,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只要抬起手,就能碰到糖糕。
可是手指在黑暗中蜷缩了许久,终究还是扣进了掌心的茧里。
案几上的糕点一点点凉透,表面的糖霜结成了冷硬的壳。就像她心底那丝不合时宜的波澜。
帐外,一场冷雨沥沥淅淅地浇到了天明。
次日晨起,那盘彻底冷透的糖糕被下人原封不动地撤走。
昨夜那点荒唐的脆弱,也就随着帐外的泥泞,被叶乐心的战靴一脚踏过。
那场雨过后,楚星澜没再来扰她。
叶乐心每日跟着父亲点兵、巡营,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塞北常有的枯燥与平静。
只是偶尔在玄北营的靶场,会撞见楚星澜在那儿摆弄弓箭。
他拉弓的姿势看着倒是挑不出错,可箭箭虚发,全扎在靶子外的黄土里。
路过的军汉们憋笑。
叶乐心远远看着,凭她十几年的眼力,一眼就看出那双养尊处优的手根本控不住硬弓。
他是真没半分武艺傍身。
可偏偏他每次拉弓,脊背都绷得紧,眼神盯着靶心,透着股咬碎骨头也不松劲的狠戾。
显然,他并不甘心做个废人。
光靠不甘心能顶什么用?拉不开的硬弓就是拉不开。
仇人挥刀劈下来时,绝不会因为谁骨头硬,眼里有几分狠劲,就偏上半分。
没长那副能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的筋骨,非要跟这塞北的冷铁死磕,除了平白磨出一手血泡,半点活路也挣不来。
到底还是个没尝过真绝路的贵人,以为凭着胸口那股执拗,就能把老天爷给的命格掰弯了。
寒风裹着黄沙刮过靶场,她收回了视线,转过身,大步走远了。
即便在学堂里,两人也形同陌路。
叶乐心从不主动搭腔,楚星澜倒也识趣,没再往她跟前凑。
只是老夫子每日抽查经史子集时,楚星澜无论是在打瞌睡还是把玩折扇,都能漫不经心地答得一字不差,甚至常常随口反问几句,将那秉持儒家正统的老夫子噎得面红耳赤。
直到某日,夫子讲到“以仁治国,教化万民”。
楚星澜正撑着下巴听,闻言竟轻笑了一声。
他随手将桌上那张写满了仁义道德的宣纸揉成一团,丢在脚边,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桀骜: “读这些死东西有什么用?夫子,大楚内外的敌人,可听不懂什么仁义道德。”
夫子气得胡子直抖:“殿下!圣人之言,乃立国之本,岂可妄议!”
“立国靠的是刀枪。”
楚星澜用扇柄敲了敲桌沿,眼神看似散漫,却藏着点料峭。
“这大楚的沉疴烂在骨头里,一味地安抚粉饰,就如同给烂疮敷脂粉,想要脱胎换骨,非得拿刀,把这身旧皮肉生生刮干净不可。”
这话说得狂悖,在老夫子听来,纯粹是皇子骄纵妄为,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话。
气得老学究连连跺脚,直呼“有辱斯文”。
楚星澜却浑不在意,兀自笑了笑。
他站起身,摇着扇子,潇洒地迈出学堂,寻乐子去了。
叶乐心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目光从老夫子气急败坏的脸上,移到了地上那团被揉皱的宣纸上。
刮骨疗毒。
这是在朝堂上浸淫透了的人,才能看出的真相。
她心底蓦地生出一丝怪诞之感。
这位七殿下刚才那番话,绝非信口开河。
有那么一晃神,她几乎以为这副风流浪荡的皮相底下,当真藏着一把快刀。
可这念头刚冒了个尖,就被现实干脆利落地扇了一记耳光。
前脚才刚撂下要给大楚刮骨疗毒的豪言,一转眼,这人便又熟门熟路地一头扎进了长戍城内的酒楼楚馆。
看美人、听小曲、喝烈酒,在脂粉堆里一掷千金,活脱脱还是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做派。
叶乐心收回目光,说得比唱得好听。
大楚若真要刮骨疗毒,靠的绝不是他这种成日里在脂粉堆里打滚的公子。
……
一转眼,到了仲冬。
夜深,塞北大营静得只剩风卷战旗声。
叶乐心抄近路回帐。
新到的军械清点了两个时辰,肩胛骨酸得发木,只想快些躺下。
绕过粮仓时,她脚步顿住了。
废弃马棚里,有光。
那地方早没人用了,棚顶塌了半边,四面漏风,连巡夜的哨兵都懒得往那边去。
可此刻,破旧的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
叶乐心脚步放轻,贴着粮仓的墙壁摸过去。
她在拐角处停住,侧身,目光穿过那条漏光的门缝。
马棚里,一个人侧坐在一堆倒扣的木箱上。
身上披着件黑色大氅,没束发,墨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那侧影,她认得。
楚星澜。
他面前横着一幅摊开的舆图,图角被两块石头压着。
左手举着盏半死不活的油灯,右手握着一支细笔,正往图上写着什么。
叶乐心屏住呼吸。
她眼力很好,看到了那舆图。
她太熟了,那是玄北营的边防图。
关隘、烽燧、驻军点,每一处她都烂熟于心。
可他在画的东西,她却不熟。
他的笔尖落在关外。
看不清楚他在画什么。
楚星澜画得很慢。
有时停笔,盯着图上的某一处,半天不动。
有时突然落笔,写几个字,又涂掉,再写。
棚里太暗,油灯的芯子结了黑花,光一颤一颤的。
楚星澜抬起头,把灯凑近了些,另一只手去拨灯芯。
就在那一瞬间,光往上抬了抬,照亮了他的脸。
叶乐心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时散漫不羁,此刻却盯着舆图,冷静专注。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些。
灯芯拨好了,光又稳下来。
他低下头,继续写。
叶乐心站在拐角的阴影里,看着那个侧影。
寒风从粮仓那边灌过来,割在脸上,她却像感觉不到。
他在做什么?
那些标记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他要半夜一个人躲在这里,做这种事?
还有那双眼睛。
她想起白日里他在靶场射箭的样子。
箭箭虚发,惹得军汉们憋笑。
可此刻这个人的眼睛,和白天那个是同一个吗?
棚里的油灯又晃了一下。
楚星澜放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很轻,带着点疲惫。
然后他把舆图小心地卷起来,塞进怀里,站起身,吹灭了灯。
黑暗吞没了马棚。
叶乐心贴着墙,一动不动。
脚步声从棚里出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渐渐听不见了。
她又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还在刮,营地里静得像一座空城。
叶乐心慢慢从拐角走出来,看了一眼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缝里已经没有光了。
她转过身,往自己帐中走去。
肩胛骨那阵经年的酸痛依然梗在肉里,可此时此刻,她却仿佛彻底失去了痛觉。
凛冽的夜风灌进重甲的缝隙,吹得她脑海中思绪繁多。
一个荒唐无度的废物皇子,为何要避开所有人,躲进这废马棚里画舆图?
他在玄北营暂住的别院炭火烧得暖,案几宽阔,却容不下一张二尺见方的生宣。
或许,那座别院,早就被京中各方势力钉满了暗桩。
他今夜悄无声息地溜出来,身边甚至连一个贴身侍卫都没带。
这意味着从京城到塞北,这踏破风雪的万里之途上,在那些看似浩荡的随行扈从里,竟然没有一个活人能让他交托后背。
满目皆敌。
叶乐心的掌心竟在这寒夜里沁出了一层冷汗。
这位被全天下人当成笑话的七殿下,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