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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罚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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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乐心!你好大的胆子!”
一声怒喝。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父亲叶修戟。
叶乐心一动不动。
她傲然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楚星澜,拳锋上还残留着揍过皇族皮肉的舒爽感。
直到急促的脚步声逼近,她才缓缓回了身。
叶修戟一眼便看见了那个鼻青脸肿、嘴角还挂着血丝的七殿下。
这位在千军万马前眼皮都不眨一下的老将,脸色沉了下来。
他几乎是扑上前,那双手触碰到楚星澜沾血的锦衣,叶修戟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了。
他转头,冲着叶乐心咆哮:“成何体统!去!滚去院中跪着!跪足一夜,滴水不进!”
叶乐心静静地看着父亲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眼角,溢出一声冷哼。
她没有辩驳半句。
因为她比谁都清醒,父亲此刻的暴怒,根本不是心疼这位七殿下。
在这世道,塞北的军功再盛,也抵不过京城金銮殿上轻飘飘的一句谋逆。
她揍的是楚星澜,更是高高在上的皇家颜面。
父亲这一声“跪”,是在用她这个少将军的尊严,去堵朝廷言官那足以杀人的悠悠众口。
老将军是在恐惧那悬在头顶的皇权。
叶乐心垂下眼帘,心口像被狠剜了一刀。
她想起了那些被铁勒人砍断手脚的弟兄。冰天雪地里,肠子流出来,人还活着喊娘。
他们在尸山血海里拿命填出来的战功,到了京城贵人眼里,抵不上一个纨绔皇子嘴角的几滴血。
沙场上的刀剑砍不碎玄北营的脊梁,可庙堂之上不见血的猜忌与权术,却能轻易让十万忠骨死无葬身之地。
为了让皇帝安心,前线将士的命可以轻如草芥。
她叶乐心的委屈,更是必须被踩在泥水里,连吭一声都是罪过。
权力倾轧之下,将帅与蝼蚁,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
她转过身,向着庭院走去。
背影依旧挺拔,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步履间没有半分迟疑。
推开虚掩的院门,那株桂树还在。
断枝被她用粗麻布和伤药缠着,在昏沉的天光下,像具缠满绷带的残躯。
膏药浓重的苦涩味,早就盖过了原本清甜的桂香。
叶乐心走到树下,一撩衣摆,对着那截突兀的残木,笔直地跪在了坚硬的石板上。
她仰起头,看着那裹着粗糙麻布的断口。
幼时,母亲常在这树下做针线,中原女子的手总被塞北的风沙吹得皲裂渗血。
她还记得母亲曾摸着这株树苗的嫩枝,咳出一口带血丝的浊气,喃喃道:“乐心,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世上,惹人贪恋的好东西总是危险,若是没生出一身能杀人的硬刺护着,早晚要被人连根拔了,随手碾作烂泥。”
母亲是个通透人,她早就用自己这被随意赐婚,枯死边关的一生,看透了这世道是吃人的。
这株桂树因为馥郁芬芳,便招了上位者漫不经心地攀折。
叶家因为手握十万铁骑的兵权,便成了京中无数双眼睛垂涎欲滴的美玉。
归根结底,其实都是一样的。
若不是她叶乐心早早抛了女儿家的娇怯,套上这身重甲。
她的命,早和她母亲一样,成了楚家随手写在圣旨上的一笔恩赐。
她如今的下场,绝不会比困死在冻土里的水乡细柳好上半分!
公道?在这森严的等级面前,公道不过是上位者吃饱喝足后的消遣。
权势碾压下,只剩刀俎与鱼肉。
楚家人坐在金銮殿上,手里攥着定人生死的印把子,想断谁的根、折谁的枝,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而他们叶家,只能在这冰天雪地里握着刀把子,方得生机。
不够强,就活该被踩着头颅守他们的规矩。
这就是这世道唯一的活法。
傍晚时,塞北的秋雨砸了下来。
起初只是冰冷的雨丝,后来渐渐成了瓢泼之势。
冰凉的雨水顺着叶乐心的发梢往下淌,迅速剥夺着她体内的温度。
石板浸透了冰水,寒意顺着膝盖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那些在战场上留下的陈年旧伤,开始在阴雨天里发作,泛起阵阵酸痛。
“少将军,这地上冷。” 徐副将撑着伞,遮在她的头顶。
隔着雨幕,徐副将的声音透着掩不住的心疼。
“将军一向最疼您,刚才在帐中已经急得砸了茶盏,您就低个头,去向七殿下认个错,这事儿便算是揭过了,何苦在这雨里熬坏了身子?”
叶乐心看着眼前四溅的水花,扯了扯嘴角。
“徐叔,认错要是能换来平安,铁勒人早被我们说退了,玄北营的军纪是靠血立起来的,今日父亲对我网开一面,明日他拿什么去约束那十万悍将?”
“可这事若传到圣上耳中……”
“圣上要的,本就是玄北营的战战兢兢,我这一跪,京城那位才能睡得安稳。”
叶乐心讥讽道,“至于那位七殿下,他若是受不住塞北的苦,大可滚回他的锦绣堆里,这长戍城,本就不是供他消遣的戏台。”
“我哪里也不去!”
沙哑的声音从他们后方传来。
徐副将错愕回头。
只见楚星澜没有撑伞,连避雨的蓑衣都没披。
他脸上的淤青在惨白的雨光下显得越发狼狈。
他手里提着一只银色的酒壶,一步一步,走到叶乐心身侧。
“此事皆因我而起。”
楚星澜的目光落在叶乐心被雨水冲刷得苍白的侧脸上。
“叶将军要罚,自然该连我一起罚,坏了玄北营的规矩,这罪过我担不起。”
话音落下,在徐副将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位金尊玉贵的七皇子一撩湿透的衣摆,“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在叶乐心身旁的泥水里跪了下来。
膝骨砸在石板上,明明没有声音,却比雨声沉闷。
“殿下!使不得啊!”徐副将急得将伞挪到了楚星澜头上,“您是千金之躯,这要折煞……”
“退下。”
那一瞬间,楚星澜身上的纨绔消弭,只剩冷冽。
徐副将不敢再劝,只能抹着冷汗匆匆去寻叶修戟。
楚星澜在雨中转过头,那双眸子,此刻被雨水洗得清亮。
他举起手中那只银壶,声音被雨幕砸得有些发哑:“我不知道那棵桂树,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对不起,乐心。”
叶乐心的背脊僵住了,有些不可思议,忍不住睨了他一眼。
“我母妃死在深宫里的时候,什么都没能留下。”
楚星澜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脸上。
“在京城,死人是留不住念想的。所以我以为……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是不能被折断,不能被舍弃的。”
雨声轰鸣。
这句话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叶乐心心中。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冷嘲热讽,以为他又要舌灿莲花地狡辩。
可他毫无防备,弄得她下不去口。
叶乐心盯着眼前的雨幕,视线转落在楚星澜被雨水浇透的肩膀上。
她有些恍惚。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位荒唐的七殿下身上,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悲凉底色。
在这层可恨的皇家皮囊之下,楚星澜也只是个没娘的孩子。
世人仰望他们,敬畏他们,以为他们是这皇权之下翻云覆雨的高位者。
可褪去那层尊贵的蟒袍与银甲,在面对生离死别时,他们与这泥泞雨幕里奔波挣扎的芸芸众生,又有什么分别?
各有各的苦厄。
楚星澜拧开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混着雨水咽下去,然后将银壶递到她面前。
“塞北的桂花,确实比京城的好,这酒,算我赔你的。”
叶乐心看着那只沾满泥水的手,沉默良久,吐出两个字:“不喝。”
楚星澜也没强求,收回手,自己一口接一口地喝着。
当叶修戟急火攻心地带着一帮亲卫赶来时,楚星澜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
他眼底泛着潮红,眼神涣散,连站都站不稳。
一看到叶修戟,他便借着酒劲,一把攥紧了叶乐心的衣袖。
“乐心,不准走!”
他声音含混,动作有些蛮横,“本殿下要喝酒,你得进来伺候我,谁敢拦我,我诛他九族!”
叶修戟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是七皇子在借着发酒疯,强行给叶乐心递台阶。
“还不快把殿下扶进屋里!”叶修戟顺水推舟地怒喝一声,看向叶乐心,“既然殿下发了话,你便滚进去,在屋里接着跪!”
叶乐心面无表情地任由亲卫将自己和那个烂醉如泥的皇子半推半扶地塞进了那间旧屋。
叶修戟和徐副将也跟着跨进了屋内。
老将军看着直挺挺站在屋中,衣袖上还在不断往下滴着水的女儿,那双历经沧桑的眼底,划过一抹隐忍的痛色。
叶修戟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冷硬地撇开视线,负在背后的手攥紧了些。
“快,伺候殿下到隔间更衣,莫要过了寒气。”
徐副将有眼色地打破了沉默,招手唤来几个手脚麻利的下人。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烂醉如泥的楚星澜半拖半扶地弄进了内室的屏风后,手忙脚乱地替他褪去那身沉甸甸的湿衣。
叶修戟深深地看了一眼浑身湿透的叶乐心,压下眼底的情绪,声称公务繁忙,带着徐副将离开了旧屋。
父亲一走,叶乐心面无表情地走到外屋正中,衣摆一撩,脊背笔挺地跪在了地砖上。
屏风后传来下人们窸窸窣窣绞干头发,换上干衣的动静。
没过多久,一道带着几分沙哑的嗓音从内室传了出来:“你们都退下吧,我想与少将军单独说几句话。”
下人们不敢违逆,连声应允。
随后端着换下的泥水湿衣,低着头鱼贯而出,顺手将房门关紧了。
叶乐心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声。
她微微偏头,目光穿过外屋的昏暗,看到原本醉得连路都走不稳的楚星澜,此刻已经换上了一身干爽的常服,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里间的榻上。
他脸上那股酒醉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手指意识揉着眉心的动作也并非全然作假。
那壶烈酒是真,淋了秋雨的难受或许也有几分。
可那双在雨中曾显得迷离涣散的双眸,此刻在昏暗的光线里,却深邃清明。
哪里还有半分荒唐影子?
他一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手指轻轻把玩着那只银酒壶,看着浑身湿透的叶乐心。
叶乐心嘴角扯出一丝讥笑,眼神里满是对这小聪明的不屑。
而楚星澜那张俊美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无比鲜活的笑意。
他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低沉嗓音,轻声说道: “好了,乐心,这屋里没有看客了,不用再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