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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7 嫌隙 ...

  •   天光未破。
      雁门关的辕门外,叶乐心一身玄色冷甲,身后的披风被风扯得翻滚。

      地平线尽头,传来动静。

      徐副将的先头部队到了。

      “少将军!”
      徐副将翻身下马,连盔带甲地跪下。

      他脸上全是刀口子,却掩不住眼底的兴奋。
      “末将幸不辱命!铁勒二部王帐被烧了七成,缴获战马百匹,二部剩余势力,连夜逃往大漠深处了!”

      叶乐心看着他,声音被冷风吹得有些发沉:“你的军令是去西线换防,谁准你私动兵马去劫铁勒二部?”

      徐副将愣了一下,赶紧抱拳:“少将军容禀!昨夜七殿下下了密诏,殿下料事如神,说铁勒二部王帐空虚,末将这才连夜奔袭,果真如入无人之境!”

      叶乐心站在原地。
      葫芦谷,劫杀,倾巢出动……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料事如神。
      铁勒诸部向来不睦,二部凭什么知晓一部动态,还狂奔百里去设伏?

      除非……

      有人把顾魏北撤退的路线,明明白白地喂到了铁勒二部的嘴里。

      叶乐心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少将军,军医的马车在后头,顾副将伤得不轻。”
      徐副将没察觉到主将的异样,继续禀报。

      车轴声吱呀作响,那辆挂着厚重毡帘的马车,停在了辕门外。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顺着毡帘的缝隙往外溢。

      马车里,顾魏北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在闻到叶乐心气息的瞬间,他骨子里的执拗便烧了起来。

      马车里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和重物磕碰的闷响,他想要掀帘下车。

      “别动。”
      一只手,隔着毡帘,按住了他的手背。
      叶乐心弯下腰,掀开毡帘,直接跨进了车厢里。

      车厢里闷着一股刺鼻的金疮药味。
      顾魏北靠在车壁上,重甲碎了大半。

      夹板绑着他折断的双臂,右腿的血水已经把身下的草垫浸透了。
      但他的眼睛亮得骇人。

      见叶乐心进来,他下意识想要起身行礼,牵动了刀伤,疼得闷哼了一声。

      “我说了,别动!”
      叶乐心伸手按住他完好的右肩,将他压回车壁上。
      她的手心很凉,温度却一点点渗进顾魏北的皮肉里。

      顾魏北的呼吸瞬间重了几分。
      他不顾身上的剧痛,用手指了指外面的马匹。

      “少将军……头。”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末将带回来了。”

      他不提自己遇到了千人的伏击,自己差点死在那里,也不提楚星澜把他当饵的那盘棋。

      只要能把这颗人头送到她面前,只要能换来她此刻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就算被当成饵,他也认了。

      叶乐心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纵横的血污,看着他裂开的伤口,垂下了眼帘,“我看到了。”

      她从袖中抽出一条干净的帕子,擦去顾魏北眼角快要糊住视线的血枷。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军中做派的粗犷,却让顾魏北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

      叶乐心垂着眼帘,看着指尖染上的猩红。

      这世道如洪炉,人命如草芥,她从小生长在玄北营,见惯了残肢断臂,知道打仗没有不死人的,将士吃了朝廷的饷,马革裹尸是本分。

      但人命不该是这么个用法。

      这十万玄北军,是用来铸城墙,挡铁骑的夯土。

      她不想玄北营的人,最终成为天潢贵胄随手捏取,用来拨弄算盘的泥丸。

      兵可以战死在冲锋的路上,但绝不能死在自己人的算计里。

      “你这趟差事,办得很好。”

      叶乐心收回手,帕子被血浸透,她随手递给他捂着。
      “回营好好养伤,一定尽快好起来。”

      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掀开毡帘。

      风重新灌进车厢。

      顾魏北贪婪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毡帘落下。
      靠在车壁上,他慢慢收紧掌中的帕子,唇角勾起满足的弧度。

      这局死棋,他不仅活下来了,似乎还赢得了她的侧目。

      叶乐心立在风雪中,面容冷肃。
      目光扫过那些残存的轻骑,最后落在徐副将身上。

      “传我将令,千总顾魏北,奇袭左营,斩首有功,擢升玄北营副统领,代我掌兵,随行百骑,皆有重赏,战死者,入英烈祠,抚恤三倍。”

      “谢少将军恩典!”

      残兵们跪在雪地里,叩首谢恩。

      叶乐心转过身,大步朝中军大营走去。
      每走一步,她身上的寒气便重了一分。

      行至帐外,她倏地停住脚步,侧头看向候在风口里的亲卫。
      “去一趟七殿下的住处。” 她声音冷得掉冰渣,“请他立刻过来一趟。”

      亲卫一愣,看着主将这副神情,后脊不禁一凉,立刻抱拳领命。

      叶乐心掀开毡帘入帐,走到铜盆前,将双手毫不犹豫地扎进那盆早已凉透的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骨缝钻进去。

      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面无表情地搓洗着,冷眼看着指尖干涸的暗血一点点被水剥离,在水面上晕开一丝丝暗红。

      不多时,一股熟悉的冷香浸入账内。

      “你找我?”
      楚星澜跨过门槛。

      他眼底带着长夜未眠的疲倦。

      叶乐心抬眼看着他,眉宇间那一丝来不及收拢的疲惫,眼底还有一层薄薄的青黑。

      她想,他熬了一整夜在等什么?
      等捷报?还是等她来问?

      她收回目光,从木架上扯下布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双手。

      “殿下的局布得天衣无缝。”她把布巾搭回木架。

      楚星澜迎着她的视线,面上的散漫分毫不减,甚至还带着几分温吞与无辜。

      他缓步往前迈了半尺,轻声道:“昨夜前线瞬息万变,没来得及与你通气,本想着今日一早,再来中军大帐与你细说的。”

      “呵。”叶乐心冷嗤了一声,“先斩后奏,楚星澜,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自作主张,半点都没变。”

      被这般直白地冷声刺破,楚星澜的眼睫微微一颤。
      他嘴角的弧度终于一点点落了下来,剥去了那层温良伪装。

      “兵者,诡道也。”他幽幽开口,迎上她冷锐的视线,周身的气场再无半点退让。

      “铁勒人生性贪功多疑,若不用顾魏北去做饵,铁勒二部绝不会轻易咬钩,乐心,慈不掌兵,牺牲一部分人,换来玄北营近一年的安宁,这笔账,你不明白?”

      “我当然明白。”
      叶乐心看着他。

      看着眼前这个生了一副菩萨面子,骨子里却流着阎王血的皇子。

      “他们吃了我玄北营的粮,死在阵前,是死得其所。我叶乐心不是深闺里见不得血的妇人,更不会为了几个兵的死活就妇人之仁。”
      “但他们是我的兵。玄北营的兵,可以去赴死,但不能去送死!殿下用他们的命去换奇功,你算计了铁勒人,也算计了我玄北营的军魂。”

      楚星澜眉头紧锁,眼底压抑着翻滚的情绪。
      “我算计?我是为了谁在算计?”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被误解的隐痛。
      “李崇的事,若不趁势用一场大捷压下去,京城里的言官会怎么编排玄北营的无能?我若不把这滩浑水搅得更浑,东宫的刀迟早会架在玄北营脖子上!”

      他伸出手,想要去抓叶乐心的手腕。

      叶乐心侧身避开。

      楚星澜的手僵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要握的姿势,什么都没握住。

      “你嫌我手段脏?”他眼底烧着偏执的光,“可这天下的成事,本就是用骨头和血堆出来的。”

      叶乐心抿唇不语。

      “我只看输赢,只看能不能保住我要保的人,顾魏北愿意去挣这份功名,我成全了他,他活着回来是运气,死了也是他的命。”

      叶乐心退开半步,反问:“所以,殿下觉得理所应当?”

      那半步,像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缝。

      她看着楚星澜,眼前这个人,有着冠绝天下的谋略,也有着令人胆寒的冷酷。

      他能成为一代雄主,却永远做不了一个与将士同甘共苦的统帅。

      在他眼里,兵是筹码,是棋盘上的卒子。
      而她眼里,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张脸,每一张脸后面都有一个等他们回家的门。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不同。

      “殿下,我叶家世代将门,守的是大楚的疆土,殿下的好意,末将心领了。”

      她转身走到书案后,拿起一份军报,低下头。
      “今日我乏了,殿下也累了一夜,请回别苑歇息吧。”

      楚星澜站在原地,那双总是运筹帷幄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惊愕。

      他以为她会懂他的苦心,以为她能理解这权谋之下的无奈。
      但他忘了,她是塞北的统帅。

      她宁可带着大军在冰天雪地里死战,也绝不接受这种在背后捅刀子,拿自家将士做牺牲品的买卖。

      他缓缓垂下眼帘,有些不知所措。
      似乎现在说任何话,都只会将她推得更远。

      “好。”
      他轻声应了一句,声音哑得厉害,“你好好歇着。”

      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玄北营副统领的营帐内,昏暗死寂。
      门帘被厚重的毛毡挡得严实。

      顾魏北平躺在榻上。
      麻沸散的药效正在褪去,骨肉里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噬。

      这种钻心的剧痛,换作常人早就疼晕了过去。
      顾魏北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痛就对了。
      痛,才能让他把这份屈辱刻进骨髓里。

      幽暗的烛火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那双眼睛,此刻沉如死水,透着阴鸷。
      七殿下算无遗策,以为这天下大局尽在掌中。

      可这天潢贵胄,终究是生在金堆玉砌的皇城里。

      楚星澜以为,用人命做一场稳赚不赔的买卖,替玄北营谋一个短期太平,就能让少将军感恩戴德?
      就能用这泼天的功勋和所谓的大义,把叶乐心套在自己身上?

      蠢透了。
      顾魏北盯着帐顶的粗布纹理,眼底翻涌起无限的亢奋。

      楚星澜根本不知道自己亲手砸碎了什么。

      叶乐心和叶修戟不同。
      叶修戟是老狐狸,懂得权衡利弊。
      而叶乐心年少轻狂,眼里揉不得沙子。

      她可以死在阵前,却绝咽不下背后捅来的暗刀。
      她会意识到,楚星澜今天敢拿一百个士兵的命去填他的功劳簿,明天就敢拿整个玄北营去铺他的登基路。

      他们的道,不同。

      顾魏北冷冷地勾起唇角。
      那两个人,一个要在尸山血海里守着清清白白的底线,一个要在权谋诡道里不择手段地夺取天下。

      迟早有一天,他们终将在这场信仰的厮杀里,南辕北辙。

      而他顾魏北,等得起。
      他要在深渊里,把属于自己的东西亲手拿回来。

      等那楚星澜众叛亲离,他顾魏北,会带着足以碾压一切的铁骑,踏平那座皇城,将她强行拽进自己的王帐。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两声夜枭叫声。
      顾魏北眼底的戾气瞬间收敛。

      “进。”他压低声音。
      门毡被掀开一条缝。

      一道玄北营普通士卒,泥鳅般钻了进来。

      那亲兵快步走到榻前,单膝跪地,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的竹筒,双手呈上。
      “京城暗线飞鸽传书。”

      顾魏北眼皮微抬,右手接过竹筒。

      大拇指轻轻一挑,“吧嗒”一声,火漆碎裂。
      他抽出里面那张薄绢,借着榻边昏黄的烛台,一字一句地扫过。

      只看了一眼。
      那双阴沉的眸子里,骤然迸射出一道精光。

      他慢慢地将那张薄绢凑到烛火上。
      火苗瞬间吞噬了绢帛,化为一缕飞灰。

      顾魏北盯着跳跃的火苗,扯出一个森寒且快意的笑。
      “天,终于要变了。”

      他转过头,看向帐外中军主帐的方向。

      楚星澜,你的催命符,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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