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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8 别离 ...

  •   叶乐心已经带兵在关外巡了整整四日。

      大败铁勒人,可大漠深处究竟有没有残兵伺机反扑,谁也说不准。

      她不可能把边境的安危寄托在一场调虎离山的奇袭上。

      这几日,她亲自带着斥候营,踏勘了葫芦谷和雁首山周边的每一处暗堡和水源,重新布置了防线。
      战马的马蹄裹满了沉重的黑泥。

      “少将军,前面就是关口了。”身侧的亲兵指了指前方。

      叶乐心微微颔首,目光越过灰蒙蒙的雾气,看向那座宛如巨兽般匍匐在天地间的玄北大营。

      不知为何,眼皮突兀地跳了一下。
      心底总盘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辕门大开,守关的将士见是主将归来,齐齐行礼。

      叶乐心刚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马夫,就看见徐副将从台阶上小跑了下来。

      “少将军!”徐副将压着嗓子。

      叶乐心解披风的手一顿,眼神冷了下来:“出什么事了?”

      徐副将快步走到她跟前,“是京城来人了,七殿下走了。”

      叶乐心的手僵在披风的系带上。

      风从辕门的过道里而过,她定定地看着徐副将,声音倒是听不出情绪:“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徐副将道,“宫里来了八百里加急的驿马,没有带大队人马,只有两个传旨的太监和十几个大内侍卫,说是……说是陛下在朝堂上突然呕血,昏迷不醒,太子监国,下了金牌,令七殿下即刻回京侍疾。”

      呕血,昏迷,太子监国,即刻回京。
      这四个词连在一起,完全是一道催命符。

      “他带了多少人走?”叶乐心大步往营内走去,步步生风。

      “殿下走得极急,传旨的太监连让他收拾行装的功夫都不给,几乎是半请半押,殿下只带了几个贴身随从,连咱们玄北营的护卫都没让跟。”

      徐副将紧紧跟在身后,“少将军,殿下这一路南下,身边连个像样的兵马都没有,万一太子在路上……”

      徐副将没敢把剩下的话说出来,但两人心知肚明。

      皇权交替之际,楚星澜这个最大的变数一旦离开玄北营这把保护伞,就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少将军,殿下走前悄悄给我说,他给你留了东西在别苑。”

      “知道了。”
      叶乐心颔首,穿过校场,直奔楚星澜暂住的私院。

      院门没有落锁,虚掩着。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残存的香扑来。

      屋内空荡荡的。
      案头的兵书还翻着,笔架上的狼毫笔尖墨迹已干。

      叶乐心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正中央。
      那里孤零零地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木小匣子。

      她伸出右手,拨开铜扣,掀开盖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沉铁令牌。

      叶乐心伸手将其拿起。
      铁牌入手沉,牌面上没有印记。

      她不认得这块牌子。

      楚星澜走得那么急,却唯独把这块来历不明的铁牌端端正正地留在了她的书案上。

      没有留书托付。
      叶乐心的眉头越拧越紧。
      这般不告而别,留下一块死物,这算什么?打什么哑谜?

      铁牌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那股胸腔里的沉闷,化作了强烈的不安。
      想要托付什么,想要隐瞒什么,他楚星澜必须当面跟她说清楚。

      以他的手段,就算皇帝真的快死了,他若不想走,有一百种方法把那几个大内侍卫拖死在玄北营。

      他之所以走得这么干脆,是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回京夺嫡唯一的机会。

      “疯子……”
      叶乐心低低地骂了一声,喉咙里却又干又涩。
      这个在暖炉边病恹恹的男人,骨子里终究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

      他赌自己能活着杀回权力中心,赌她叶乐心能懂他的不告而别。
      把命悬在刀刃上,丢块死物就想把她叶乐心打发了?

      休想!

      叶乐心将那块沉铁令牌揣入怀中,转身大步跨出门槛。
      “徐征!”

      一声冷喝。

      候在院外的徐副将浑身一凛,跨步上前,“末将在!”

      “点兵。”叶乐心大步跨出门槛,玄色的披风在风中卷起出弧度,“去挑八百玄铁骑,轻甲重弩,一炷香内,辕门外集结。”

      徐副将愣了一下,“少主,我们要出关追?可那是带着圣旨的钦差队伍,若是硬拦,传回京城便是大逆不道,是形同谋反的死罪啊!”

      “谋反?”叶乐心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双眼睛全是杀伐之气。
      “出了这玄北营,往南数百里都是荒滩野岭,钦差若是路上遭了流寇、坠了山崖,尸骨被野狼啃了,谁来给他们定大逆不道的罪?”

      徐副将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玄北营体恤上意,见七殿下南归路途凶险,特派八百铁骑沿途护送。”
      叶乐心冷笑一声,“我看钦差谁敢说个不字,小心我就把他的舌头留在塞北的泥里。”

      “末将领命!”徐副将再无二话,作揖后狂奔而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八百名玄铁重骑犹如一尊尊煞神,静默森冷地在辕门外汇聚完毕。

      点将台下,叶修戟披着厚重的大氅,已经等在了那里。

      老将军看着女儿向自己走来。

      叶乐心停下脚步,单手抱拳,“我带八百重骑出关,护送七殿下一程。”

      “去吧。”叶修戟替她把肩甲的吞口按紧。
      粗糙大手覆在那层冰冷铁甲上,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玄北营的大旗,爹替你扛着,大营里出不了乱子,你放开手脚去做。”

      他深深地看了叶乐心一眼,把所有的担忧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最硬气的嘱托:“自己当心,别受委屈!”

      “是!”

      叶乐心一颔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踩着马镫,利落地翻身上了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

      她在马鞍一侧挂了一张黑木重弓,背上斜插着满满一壶破甲重箭。
      “开城门!”

      随着守城军士推转绞盘,沉重的两扇城门轰然洞开。

      “驾!”
      叶乐心一抖缰绳,双腿猛夹马腹。

      黑马发出一声撕裂长风的嘶鸣,率先扎进了关外茫茫的飞雪中。
      身后,八百铁骑轰然跟上,像几百把重锤同时擂动一面巨大的皮鼓。
      连关外的地皮,都在这种共振中,瑟瑟发抖。

      关内堆放废弃军械的高耸角楼上。
      顾魏北独自站在阴影里。

      他手臂的夹板还没有拆,右腿的伤也没好完,他只能将大部分的重心靠在身后冰冷的砖墙上。

      高处的风很大,吹乱了他略显凌乱的发。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只融入了黑夜的夜枭。

      那双眼睛阴寒。
      他盯着辕门外那道冲在最前面的黑色身影,觉得好笑。
      一向冷情冷心的叶乐心,毫不犹豫地带兵冲出关外,就为了一个男人,不惜去冲撞钦差的车驾,去卷入京城的浑水。

      在过去的这几个时辰里,顾魏北曾在心里恶毒地期盼着,那些大内侍卫在路上就动手,把楚星澜那个自以为是的伪君子,乱刀砍死在荒郊野岭。

      楚星澜不是喜欢算计吗?不是喜欢用别人的命做诱饵吗?
      那就让他自己也尝尝,走进这个死局是什么滋味。

      顾魏北本以为,楚星澜一走,这玄北营里,就又只剩下他和少将军了。

      只要那个满身心眼的病秧子无声无息地死在回京的绝路上,少将军迟早会看清,谁才是能陪她在这苦寒之地厮杀到底的同路人。

      但他到底算漏了一点。

      他满以为叶乐心与楚星澜已有嫌隙,却忘了,若是她没有动心,怎么会毫不犹豫地拔出刀,去蹚这趟浑水?
      她舍不得那个人,所以要用自己手里的刀,亲自去替他劈开一条活路。

      这种夹杂在她骨血烈性里的偏爱,把顾魏北的五脏六腑搅得鲜血淋漓。

      城楼上的风,越刮越烈。

      顾魏北盯着那支骑兵的背影渐渐化为冰原上的一个小黑点,直到最后彻底被白色吞没。

      他的手,慢慢探入怀中。
      指尖一点点摸索,最终停留在了一枚古老的图腾骨牌上。

      骨牌上沾着他体温的余热,却怎么也捂不热他此刻冷透了的肺腑。

      顾魏北的嘴角,在凛冽寒风中一点点地向上扯起一个笑。
      “乐心。”

      顾魏北收回目光,转过身,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步地顺着角楼的木梯往下走。

      每走一步,木板都发出吱呀声,像某种正在断裂的信仰。

      他一点都不急了。
      楚星澜离开了玄北营,就等于把这片天高皇帝远的北境,拱手让了出来。

      这是他的主场了。
      他会在这里,在这片被鲜血洗刷过的土地上,建立起一支真正属于他顾魏北的铁骑。

      到那时,他不再是任何人手里用来试探的小卒。

      “我会等你的。”
      顾魏北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走入了一片不见五指的阴影之中。
      “等你彻底属于我。”

      距离玄北营已出百里的盘蛇道。

      这里地形逼仄,两侧是怪石嶙峋的土坡,中间只有一条坑洼不平的官道。

      一队打着大内宫灯的车马,正像被鬼撵了一样在官道上狂奔。

      为首的马车装饰得惹眼。

      “快!再抽两鞭子,天亮前必须赶到下一个驿站!”
      马车旁,一个穿着深青色太监服的宦官骑在马上,手里攥着缰绳,尖着嗓子催促,“这鬼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冻死杂家了!”

      车队里的御林军个个面露疲色。

      京城养出来的马,根本吃不住这种昼夜不息的狂奔,好几匹马的嘴角已经吐出了白沫。

      “公公,马实在跑不动了,再跑就要炸肺了。”
      一名侍卫统领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沙,苦不堪言。

      “跑不动也得跑!七殿下在车里,若是出了岔子,你们有几个脑袋够太子殿下砍的?”
      太监阴恻恻地骂道,手里那柄拂尘烦躁地挥舞着。

      就在这时,一阵震动,顺着冻土层,爬上了那名侍卫统领的脚底。
      起初只是细微的酥麻,转瞬之间,那震动便化作了沉闷的轰鸣。

      是马蹄声,那种只有常年在外征战的重装骑兵,才能踩出令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的鼓点。

      “敌袭——!列阵!”
      侍卫统领凄厉地破音大吼,一把拔出腰间的刀。

      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马上滚下来。

      他惊恐地回头望去,盘蛇道的尽头,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住。

      黑暗中,一道黑色的潮水,正漫过土坡,朝着他们席卷而来。

      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时,照亮的那一片片连绵不绝的寒光。
      御林军的阵型连个雏形都没摆出来,那股黑色的风暴就已经逼近了百步之内。

      为首的一骑,犹如分开黑海的利刃,速度又拔高了一截。

      叶乐心伏在马背上,眼神冰冷。
      借着云层里透出的微弱月光,盘蛇道前方的御林军也终于看清了这支黑色铁骑的旗号。

      “玄北营!是玄北营的铁甲!”

      太监看清了那如同黑潮般的重骑,“放箭!快放箭拦住她!马车呢?给杂家死命抽!别停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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