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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新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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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戍关的秋夜,降了霜。
寅时初刻,一小股试图趁夜摸黑越界的铁勒游骑被全数绞杀,叶乐心勒停战马,肩甲的缝隙里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暗红的血,这血是敌人的。
温热的血在寒冷的夜风中迅速冷却与凝固,将沉重的玄铁铠甲冻得像一层冰壳,贴在她的皮肉上。
她连着巡防了数日,铁甲未卸,眼底熬出了红血丝。
喉咙里干裂,每喘一口气,塞北的冷风就顺着咽喉刮下去,割得脏腑生疼。
可即便疲惫不堪,在远远望见将军府那两扇高阔的大门时,叶乐心那双冷眸里,就会浮现出暖意。
快到家了。
回了她自己那方独立的小院,卸下这身铠甲,洗净满手的血污,便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清甜香气。
塞北的秋日本就萧瑟肃杀,放眼望去皆是黄沙与枯草,全赖她院中那两株枝叶繁茂的金桂,给这冰冷的铁血生活添了一抹鲜活的暖色。
那是她在长戍关唯一的避风港,只要那树花还开着,她便觉得自己不仅仅是那个只能握枪杀人的叶少将军,也还是个有娘亲疼爱的女儿。
叶乐心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亲兵,独自一人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府内最深处的小院。
推开院门,叶乐心原本已经微微舒展的眉心,在踏入门的那一瞬间,顿时定住了。
不对!
往年这个时候,只要一推开门,浓郁的桂花香便会扑面而来。
可今夜,那股香气变得稀薄。
她疾步跨了进去。
待看清院子中央的景象时,她呼吸一滞。
院中那两株长势最好的金桂,毁了。
开花最繁盛的两根主枝桠,被人从树干上撕扯了下来,如今正歪歪斜斜倒挂在半空中,断口处参差不齐,木刺狰狞地外翻着。
满树的金黄落了一地,原本的花瓣,此刻被几串杂乱的脚印毫不留情地踩进了泥泞里,碾作了肮脏的尘土。
叶乐心也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她一步一步地挪到那棵残破的树下。
树干的断裂处,挂着一缕金丝流苏。
那是京城里最上等的蚕丝,整个长戍关,除了那位四处招摇的七殿下楚星澜,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会佩戴这种无用且奢靡的物件。
他来过,也许只是路过,觉得这塞北的苦寒之地居然有花开得稀奇,便如同在皇宫的御花园里折一朵牡丹那般,漫不经心地伸手。
嫌一根根摘太麻烦,便仗着蛮力,生生掰断了整根枝桠,只为了拿在手里把玩片刻,等香气散了,再随手丢弃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
他根本不知道,他随手折断的,究竟是什么。
叶乐心缓缓蹲下身。
沉重的腿甲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她伸出手,颤抖着去捡泥土里那些被踩碎的桂花。
她捧着那些残缺的花瓣,眼眶干涩得发痛,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乐心,待桂树再高些,我们便采了花儿,给你爹爹酿最香的桂花酒……” 母亲温婉的软语仿佛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那一年,母亲攥着她胖乎乎的小手,一铲土、一瓢水,亲手在这苦寒的北地种下了这棵树苗。
母亲是京城人,太常寺末等文官的女儿。
因为天家忌惮武将联姻,被一道轻飘飘的圣旨,强行赐进了这风如刀割的长戍关。
平心而论,父亲叶修戟是个极其磊落负责的男人。
他不纳妾,不收通房,给了母亲世俗眼中身为正妻最无上的体面与敬重。
可边关的男儿,骨子里都是粗粝的黄沙,他们手里的刀劈得开生死,却解不开女儿家百转千回的细腻心肠。
这满营的肃杀与枯燥,终究是慢慢地捂死了母亲心里的那点江南烟雨。
体弱多思的母亲,就像一株被错栽在冻土里的水乡细柳,纵然夫君已经尽力为她挡风遮雨,她却依然在这格格不入的苦寒中,无声无息地枯萎了。
种下这棵树的第二年秋天,母亲的病已经很重了。
叶乐心记得,那天母亲咳得很厉害,却依然强撑着精神,在桂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一件用上好烟罗纱裁制的浅藕色襦裙。
上面用细密的针脚,绣着一小簇一小簇的桂花。
“我们乐心生得这般好看,若是穿上这身裙子,定是整个长戍关最美的姑娘。”
母亲用那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眼里满是不舍与悲哀。
那是叶乐心这辈子拥有的唯一一件女儿家的衣裳。
可是她没能穿上。
那天傍晚,父亲叶修戟巡营归来。
他带着一身关外的风霜踏入房中,在看到那件薄如蝉翼的襦裙时,这位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铁血主将,眼眶倏地红了。
他不敢去触碰那柔软的烟罗纱,生怕粗糙的掌心会刮破了妻子最后的心血。
“真好看。”叶修戟半跪在妻子的病榻前,声音沙哑得厉害,“可是婉儿,塞北的风太硬了。”
母亲眼里的光,就那样一点点黯淡了下去,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如何不知道,在这吃人的边关,美貌与娇弱只会是催命的符咒。
叶修戟轻轻握住妻子冰凉的手:“玄北营外群狼环伺,若有一天我死了,谁来护着她?她不能做娇怯怯的女儿家,她得继承叶家的大旗,得比所有男人都强悍地活下去啊!”
年幼的叶乐心站在一旁,看着素来高大如山的父亲弯下的脊背,又看着母亲绝望的眼泪。
在那一瞬间,她的骨骼仿佛被什么东西生生拔长了。
也是在那一刻,她看透了这世道对女子的残忍。
她后来更加明白,把一生的悲欢和性命,全都寄托在一个男人的良心与恩宠上,才是这世上最可悲的结局。
她自己动手将那件漂亮的襦裙叠得整整齐齐,亲手锁进了一口樟木箱子里。
“爹,娘,我以后要穿铁甲,我要保护你们。”
再后来,母亲没熬过那个冬天。
叶乐心也确如自己所言,此生再未碰过那些娇怯怯的丝绸。
她拿起了长枪,宁可把自己扔进男人的修罗场,逼成一块没有感情的生铁,也绝不在谁的屋檐下做一碰就碎的琉璃。
这棵桂花树,就成了她心底埋葬那点女儿家柔软的最后一座坟冢。
只有在每年秋天,桂花盛开的这短短几十天里,她才敢在这个小院里,闻着这清甜的香气,假装母亲还在身边,假装自己还可以是一个贪恋温暖的小姑娘。
可现在……
叶乐心低头看着满手的泥水与残花。
这个她拼死护在坚硬铠甲下仅存的最后一点点柔软,被楚星澜残忍地踩碎了。
叶乐心跪在泥泞里,捧着那一抔混合着烂泥的碎花,长久地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渐渐泛起了惨白的晨光。
叶乐心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了。
她一点一点地站直了身体,那笔挺的脊背,却仿佛能撑起整个塞北的苍穹。
那双如塞北晚星般的眸子中,所有翻腾的痛楚、委屈、柔情,都被她逐一吞下,压进了一片隐忍之中。
她面无表情地转身,大步走向放着井水的石槽,将双手浸入刺骨的冰水里,一遍又一遍地洗去手上的泥污。
那天清晨,天光大亮,将军府的下人们战战兢兢,谁也没敢靠近这方小院。
叶乐心去了库房,取来了药,还有几卷厚实的粗麻布。
那把吹毛断发的短匕,被她用来一点点削平树上残破狰狞的木刺。
锋利的刃口刮着木头,发出干涩发闷的声响。
削平了断口,她将黑色药膏厚厚地敷在树木的伤处,再用粗麻布一圈一圈地缠紧,最后打上死结。
动作熟练,就像在战场上为断了胳膊的同袍包扎。
地上的残花与混着汁液的烂泥,被她用双手一点点拢起来,在树根底下挖了个深坑,仔仔细细地埋了进去,覆上平整的黄土。
做完这一切,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武袍,像往常每一个枯燥的边关清晨一样,大步流星地去了校场点兵。
走到回廊转角时,她停下脚步,远远望了一眼主将大帐的方向。
其实她真想去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打个半死,以泄心头之恨。
可她偏偏不能。
在前一日夜里,父亲叶修戟便将她叫进书房,指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军报,语气严厉沉重。
“京中夺嫡已成水火,无数双眼睛正盯着玄北营这块兵权肥肉,七殿下在此,无论行事如何荒唐,哪怕是踩在叶家人的脸上,你也得受着!绝不能让朝中那些党同伐异的言官,抓到一丝玄北营拥兵自重、怠慢天家的谋逆把柄!”
叶乐心看着灯影下父亲的脊背。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父亲的身体早已积劳成疾,这几年熬着枯血,正一点点将玄北营的军务与十万铁骑的重担移交到她手里。
帅权交接、新老更替之际,正是长戍关最为薄弱,也最易被人趁虚而入的事后。
父亲如履薄冰,步步为营,就是怕在这个节骨眼上稍有差池,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姓叶,是即将接过十万将士身家性命的玄北营少将军。
她的冲动,随时可能化作砍向边关将士脖颈的屠刀,甚至会让父亲一生的心血付诸东流。
这私仇,在长戍关的存亡与大局面前,微不足道。
这口带血的恶气,她必须生生咽进肚子里。
她闭了闭眼,将眼底最后一点不甘的波澜封死,恢复到那副无坚不摧的冷硬模样,大步向校场走去。
一连数日,长戍关内风平浪静。
转眼间到了初冬。
这日学堂里烧着炭火,楚星澜裹着件银狐毛镶边的棉袍,指尖夹着那柄金丝扇。
扇面收着,只偶尔用扇柄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几,目光却飘到了窗外。
自打皇帝下旨让他与叶乐心一同进学,文武兼修,这塞北的学堂便多了这么一道格格不入的景。
院角的树还剩些零星橙黄,风卷着残叶落在墙根。
更远处的练兵场上传来将士们的呼喝,透着股边关特有的凛冽气。
授课的夫子一辈子没见过京城贵人,既不敢出声斥责,又恐失了礼节,只得用袖子虚掩着口鼻,假意咳嗽了两声。
楚星澜的目光总算收了回来。
他对着夫子展颜一笑,竟径直站起身,走到叶乐心桌前,用食指轻轻勾了勾她束发的青布带。
“关内无好景,我看来看去,也就你院里那棵桂花树还能看。”
他语气带着点散漫,“桂花可酿酒,不知乐心你的酒量如何?”
叶乐心眸色倏地一沉。
那株桂树是母亲生前亲手栽的,是那个远嫁塞北的女人在漫天风沙里熬枯了心血,一点点护下来的唯一念想。
母亲在时,连风吹落几片花瓣都要仔细收拢。
如今落在楚星澜那张金尊玉贵的嘴里,却成了打发时间,轻飘飘一句“还能看的景致”。
叶家女眷埋在边关的血泪,连同她心底被迫封存的那点柔软,都成了天家眼里可以随意把玩,评头论足的死物。
一股戾气直逼喉头。
叶乐心垂着眼,盯着案头的镇纸。
手指微一发力,只听一声“喀嚓”,青竹笔被她捏出了一道贯穿裂纹。
在这学堂里,这声脆响突兀得刺耳。
细小的竹刺扎破指腹,她却像感觉不到疼。
楚星澜的视线落在了那支裂开的笔。
他眼底的散漫褪了一瞬,旋即又全数浮了上来。
只是这一回,那双眸子里没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无聊。
像终于摸到了逆鳞般,藏了隐秘的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