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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芥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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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朔风卷着残叶掠过将军府的演武场。
叶乐心正于院中练枪。
她穿了一身霜色戎服,袖口被牛皮护腕束着。
汗水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滑入衣领,她却浑然不觉,全副心神皆沉浸在那破空的枪刃之上。
一杆镔铁银枪在她手中舞得密不透风,枪出如龙,带着塞北儿女特有的凌厉与肃杀。
就在她正练得心无旁骛、枪意最盛之时,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动。
一道白影,不成体统地翻过了演武场东侧的院墙。
那人身法说不上多轻灵,甚至落地时还微微踉跄了一下。
叶乐心眸光一凛,手腕翻转,银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圆,重重顿在地上。
副将赶紧将长枪接过手去。
待她凝神看去,眉头瞬间皱起。
是楚星澜。
这位金尊玉贵的七殿下,此刻竟全然不顾皇家的体面,随随便便地蹲在了演武场角落的精铁大笼前。
他身上那件狐白大氅逶迤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沾染了灰黑。
他手里捏着一块还带着血丝的鲜肉干,正隔着铁栅栏,兴致勃勃地逗弄投喂笼中的那只鹘鹰。
那只鹘鹰,是叶乐心上个月在深入草原腹地风餐露宿,追踪了整整五天才亲手捕获的。
它羽色如墨,没有一丝杂毛,体态矫健至极,性子更是烈。
初入铁笼时,它猛烈地撞击着铁柱,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低头。
为了磨掉它骨子里的那股野性,叶乐心曾连着好几个日夜没有合眼。
她就穿着冷硬的铠甲,搬了个马扎坐在笼前,不饮不食,用自己那双同样熬得通红的眼睛,与那鹘鹰桀骜不驯的瞳眸对峙。
塞北熬鹰,熬的是人与鹰之间较量的骨气。
她狠下心肠断了它的水米,听着它从一开始愤怒的嘶鸣,到后来渐渐虚弱的低喘。
叶乐心硬是一口水都没给它喂。
就在昨日,那鹰终于肯在她的注视下微微低下了高昂的头颅。
只待再熬过这两日,便能解开脚镣,进行过拳、跑绳的驯服。
这是熬鹰最关键的一步,是敲碎它的傲骨再替它重塑的过程。
熬过了,这草原上的鹰才算真正认主,从此生死相随。
可眼下,她所有的心血,这五天五夜的煎熬,一人一鹰之间那刚建立起的一丝微妙的臣服,全都被楚星澜手里那块肉干给毁了。
那畜生饿了多日,出于本能的诱惑,正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啄食着楚星澜掌心的肉,发出餍足的吞咽声。
而楚星澜,看着那猛禽低头的模样,嘴角竟扬起一抹笑。
“你干什么?!”叶乐心的声音犹如裂帛,震怒下厉声喝阻。
却晚了一步。
只见他伸出那只白皙的手,顺势挑开了笼门那道沉重的铁闩。
“咔哒”一声轻响,铁门洞开。
原本还在进食的鹘鹰僵住,它那双黄澄澄的眼睛先是看了一眼楚星澜,又看了一眼大开的笼门。
下一瞬,它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清越长啸,那是属于自由的狂喜。
鹘鹰振翅而起,羽翼带起一阵狂野的劲风,掀翻了楚星澜兜在头顶的狐毛风帽。
它如同一支离弦的黑色利箭,没有任何留恋地冲天而去,转眼就没入了远处灰蒙蒙的云层之中,只留下一声渐行渐远的孤傲鹰啼。
叶乐心眸底的火星溅出来,烧红了眼眶。
她大步流星地冲向石桌,一把抄起放置其上的犀牛皮马鞭。
那马鞭是她征战沙场所用,由最坚韧的犀牛皮反复糅制而成,鞭身上密布着森寒的倒刺,若是带着怒气抽在人身上,哪怕隔着冬衣,也必定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楚星澜!”她咬碎牙关挤出这三个字,人已冲下台阶。
马鞭在空中炸出一声响,直逼那道白影而去。
可她还没碰着楚星澜的大氅边角,两道黑影便从回廊两侧斜插而出,挡在了她的身前。
“少将军!不可!”
是父亲早早安排在院外听用的两名近身侍卫。
他们深知自家少将军的脾气,此刻只是用血肉之躯生生组成了一道人墙。
“让开!”叶乐心怒极,手中马鞭高高扬起。
那两人被她的杀气骇得面色发白,却死咬着牙,任她推搡,手臂纹丝不动。
“少将军息怒!老将军吩咐过,殿下是千金之躯,万不可起冲突,还请将军以大局为重!
大局?什么是大局?
叶乐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粗重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
她的手腕被两名侍卫拼死按住,力道之大,勒得她腕骨生疼。
可这生硬的疼,哪及得上眼睁睁看着心血被当成一场儿戏给扬了的窝火?
她熬了五天五夜,才熬下那畜生的一分低头。
可这位金尊玉贵的七殿下,只需轻飘飘地抛出一块肉,动动手指,就变成了一场他闲极无聊的消遣。
只因为他姓楚,所以他的荒唐叫率性。
这层高高在上,连道理都不屑于跟你讲的尊卑,就是大局。
这股子窝囊气,她如何能咽得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中,听了半天动静的楚星澜,这才慢条斯理地站起了身。
他随意地碾了碾修长指尖上沾染的肉屑,转身看了过来。
隔着两名如临大敌的侍卫,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叶乐心那张因为狂怒而染上薄红的脸上。
他没有丝毫惊惧,更没有做错事被抓包的心虚。
那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戏谑。
“叶将军好大的火气。”
他假意往后躲了躲,目光掠过那条离他不到半尺的鞭,又落回她脸上,“为了只扁毛畜生,要对当朝皇子动私刑?”
他是故意的。
叶乐心在看到他眼神的那一刻,便无比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他绝不是什么不懂规矩的无知纨绔。
这人看准了她熬鹰到了最后关头,算准了她视如珍宝,故意踩碎了她所有的心血,只为看她这副暴怒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区区一只畜生?”
叶乐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是我耗费数个日夜才猎来的鹰!你懂什么叫熬鹰?你凭什么放了它!”
“我不懂熬鹰,”楚星澜微微歪了歪头,语气无辜,“我只知,它饿了,便该给它肉吃,它想飞,便该还它自由,叶将军口口声声说它是你的,可我看它方才飞出去的时候,可是头也不回呢。”
“你——!” 叶乐心浑身的血液直冲头顶。
她遽然发力,想要挣脱侍卫的钳制,一番激烈的拉扯挣扎之下,双手难敌四拳,“啪”地一声脆响,鞭子最终从她手掌滑落,砸在了一旁的地上。
寒风呼啸而过,两名侍卫还保持了拦截的动作,不敢放松警惕。
叶乐心站在原地,明艳锋利的眉眼间几乎迸出火星,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正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可她却只能钉在原地。
她看着楚星澜慢条斯理地拢了拢狐白大氅的领口,嘴角噙着那抹刺眼的微笑,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场无足轻重的消遣,随后转过身,施施然地走出了演武场的大门。
那抹刺眼的白影消失了,空气中却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清雅矜贵的熏香。
叶乐心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空了的院门。
片刻后,她弯腰,拾起那条掉落的马鞭。
鞭身上倒刺锋利,硌得她掌心发疼。
她握紧了,没松手。
“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