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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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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召十三年,刚入白露,寒意就已顺着峰峦漫进长戍城,将关内最后一点秋日温润卷走。
玄北营的将领们按刀立着,家眷们拢紧了衣襟,都在等那位从京城来的七皇子。
叶乐心一身银甲,站在父亲叶修戟身侧。
她今早练了长枪,徐副将让她回去换身衣裳,她没换。
这会儿甲胄里还闷着汗,后颈黏得难受。
她抬眼望了望远处尘土扬起的方向,心中压着几分先入为主的厌烦。
京城里来的消息早听过不少。
说这位七皇子整日流连勾栏,与伶人戏子厮混,风花雪月的事比诗书兵法熟稔。
这样的人来边疆历练,怕不是给玄北营添乱。
叶乐心垂眸,唇角压着冷意。
念头刚在心头转了一遭,还没来得及往下想,“报——!”
长戍关城墙之上,瞭望兵的喝报声传来:“前方五里发现铁勒探子越界,约莫百余人,正往东南方向摸进!”
叶乐心眸光骤然一凛。
边关无闲事,军情大如天。
方才那些关于京城皇子的烦闷,在这一瞬间消失。
未等叶修戟开口,她已朝战马走去。
动作之快,快到身侧的副将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翻身上马,单手握住了马鞭。
“一队随我出城驱逐!”
说完,马蹄已踏破沙尘。
那抹红色的披风在风中烈烈扬起,像一团烧透边关残阳的火。
掠过城门,转瞬便没入黄沙之中。
不到半个时辰,叶乐心便带着一队骑兵折返。
马蹄声由远及近,她勒马停下,抬手一扬。
枪尖上还挂着一串未干的血珠,在塞北的残阳下,那血滴红得刺眼。
她翻身下马,神色如常,仿若方才只是出去遛了一趟马而已。
只是那枪尖上的血,和红色披风上溅落的几点暗沉,提醒着众人,方才那一趟,是去见了血的。
叶修戟咳嗽了两声,看着女儿,冷硬的眉头蹙了蹙。
“不过是几个越界探路的,随便遣几个人去驱逐便是,何须你亲自跑这一趟?遇事总是这般急躁。”
叶乐心随手将长枪扔给一旁的副将,不以为意。
“在城门前干站着吹冷风,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的京城贵人,骨头都要冻僵了,倒不如出去杀几个蛮夷,权当活络活络筋骨。” 她说。
贵客将至,叶修戟不便多言,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叶乐心将擦过血的脏帕子递给亲兵,重新走回父亲身侧站定,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有功夫,把方才被打断的那个念头重新拾起来。
那个京城来的七皇子……
她的目光越过城门,落在远处还在扬起的沙尘中。
校场那边的呼喝声远远地荡着,这是塞北最寻常的声音。
就在这片声响里,一阵截然不同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那声音轻快、与战马踏过沙地的沉闷全然不同。
“来了。”有人低声说。
叶乐心抬眼望去。
沙尘尽头,那队人马终于从黄沙里挣了出来。
马蹄声渐近,载着那抹与塞北格格不入的锦衣裘帽,停在了城前。
楚星澜翻身下马时,动作竟无半分滞涩,金丝锦服晃得人眼晕,却偏生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
他信手一抬,摘了裘帽,露出一头乌黑长发,发尾沾了点沙粒。
可他浑不在意,目光抬起的刹那,眉梢微挑,眼尾天然含情,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好看,这般样貌,一等一的好。
叶乐心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长成这样有何用?
可惜是个废物。
她在内心冷嗤一声。
楚星澜左右扫了圈,眸子亮得很,满是对这边关之地的新奇,仿佛这苦寒之地,只是哪处供他赏玩的别致庭园。
他手里还转着把不合时宜的金丝折扇,扇骨轻响。
叶修戟见人到了,当即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臣叶修戟,率玄北营众将,恭迎七殿下。”
楚星澜这才收回打量的目光,对着叶修戟略一颔首,笑容里仍带着几分散漫。
“听闻叶将军身体抱恙,不必多礼。我此番来,是为补充营中后防,更要小住一阵,往后还要劳烦将军。”
叶修戟闻言,缓缓直起身:“殿下客气,玄北营已备好住处,膳食也按京中口味略作调整,若有不周之处,殿下尽管吩咐。”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待命的副将,又补了句,“后续营中事务,臣会让副将每日向殿下禀报,殿下若想了解防务,随时可传臣。”
“那就先谢过叶将军了。”楚星澜依然笑着。
他的目光却径直落在了叶修戟身侧的叶乐心身上。
那目光带着点探究,扫过她束发的青布带,最后停在她那张虽经风沙却依旧英气逼人的脸上,竟迟迟没移开。
“你便是叶将军的爱女,叶乐心?”楚星澜走过来,唇角勾着笑,“早闻叶少将军是塞北明珠,今日一见……”
叶乐心等着他说完。
这种开场白她听过太多,夸她英气,夸她少年老成,夸她虎父无犬女。
楚星澜说:“倒比京城里那些描眉画眼的公子们还强上百倍。”
叶乐心愣了一下。
这算什么夸?
这话入她耳,竟比塞北的寒风还刺人。
她在军营长大,如今竟被拿来与京中那些连弓都拉不开的温室花草相较。
这分明是折辱!
她将那点屈辱全压进眸底,拱手道:“臣身为玄北营将士,只知持枪护关,不敢与京中贵胄相较。”
“叫什么殿下?”楚星澜轻笑一声,向前靠近了半步,嗓音低沉:“我瞧着你我年岁相仿,唤我星澜便是。”
他手中折扇展开,一股清雅又矜贵的冷香萦绕开来,与营地的粗犷气息格格不入。
叶乐心忍不住微微蹙眉,偏头拉开了距离。
“在京中久闻你骑射一绝,”楚星澜扇面微抬,遥指校场,眼尾带着兴味,“连我父皇都夸你巾帼不让须眉,是麒麟儿,怎么样,陪我过几招?”
叶乐心扫过楚星澜那双修长白净的手,想来连弓都没正经拉过几次,竟也敢在玄北营门前提过招?
真是半点没掂掂自己的斤两。
她暗自冷笑,塞北儿女生在烈风里,长在刀枪旁,琴棋书画本就疏浅,舞枪弄剑倒是刻在骨血里。
她只觉得楚星澜这不自量力的举动,跟塞北草原上不知深浅,敢往狼窝闯的幼鹿没两样。
若真应了,怕不是三两下就把人撂倒,倒显得自己欺负他。
可转念一想,这般轻佻的人,若不给他点教训,往后指不定还会生出多少荒唐事。
想到这里,便更想让他见识见识,塞北的过招,不是京城里玩闹的把戏。
她抬眼看向楚星澜,眼底藏着几分不屑,正想应下,手腕却被身侧的叶修戟轻轻按住。
“殿下初到塞北,水土未服,”叶修戟咳嗽了两声,劝道,“当以调息为重,陪练之事,待后续整顿妥当,再论较不迟。”
楚星澜的目光还落在叶乐心脸上,没移开,眼底那点探究更浓了。
许是在皇城没人敢这般用带着挑衅的眼神与他对视,许是女子的飒爽让他觉得新鲜。
他竟笑了笑,转着的折扇缓缓收拢,扇尖轻轻敲了敲掌心:“有趣,也好,来日方长。”
叶乐心看着他转身时轻晃的衣摆,眉峰忍不住皱得更凶了。
这人举止轻浮,说话没个正形,半分没有历练皇子该有的沉稳,倒像是来塞北游山玩水的。
怕是连历练两个字都没放在心上,更不会安心留在营中熟悉军务。
长戍城是什么地方?
是抵着关外铁勒十部的关口,是将士们拿命守着的屏障,哪容得这般胡闹?
这个楚星澜,还真是个纨绔。
七皇子转身回去,翻身上马。
他偏着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目光却直勾勾地落在她脸上,把那点笑照得清清楚楚。
身后,徐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少将军?”
“没事。”叶乐心道。
回将军府的路上,叶修戟命副将先去安排楚星澜的食宿,半点不敢怠慢。
叶乐心跟在父亲身后,憋了一路的话。
到了书房终于忍不住,她负手立在案前。
“爹,长戍城不是七殿下的后花园,他那般兴致勃勃,瞧着就不是能安分的,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走,更别提安心历练了。”
叶修戟正低头整理案上的军报,动作慢而沉,闻言只抬了抬手,掌心朝下按了按,打断他的话。
“此乃圣旨,我等尽忠便是,其余不必多问。”
那语气平常得很,却千金般压在叶乐心的心头。
他知道父亲素来寡言,越是避而不答,越说明这事不简单。
他在军营里耳濡目染多年,朝中的风声多少听过些,哪会看不懂这其中的门道?
大楚要变天了。
皇帝年事已高,去岁冬日起便缠绵病榻,龙体欠安。
京中局势早已是暗流汹涌,几位成年皇子麾下派系林立,明枪暗箭,太子势力更是如日中天。
前几日更有密报传来,称东宫那位为掌控兵权,竟连两朝元老亦敢构陷下狱,其手段之狠戾,令人心惊。
可见接下来的夺嫡之路,绝非温良谦让,只怕要踏着无数鲜血骸骨方能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
而楚星澜,这名最年幼的七皇子,母族式微,母亲早年间便香消玉殒,留他在京中无依无傍,宛如浮萍。
陛下此番将他遣来玄北营,美其名曰历练,实则朝野上下心知肚明。
不过是寻了个由头,将这枚最无威胁也最易折损的幼子,远远逐出那旋涡中心。
似乎是盼着他在这天高海阔的塞北,能偏安一隅,求得一条生路。
叶家世代镇守边陲,玄北营内,十之八九皆乃父亲旧部。
根基之深,犹如这长戍城的巍峨城墙,风雨难侵。
在这动荡将至的乱世,护住一个无心帝位的皇子周全,尚也不难。
父亲心下瞭然,她亦心如明镜。
这所谓历练,大约是天家父子间一场心照不宣的托付。
陛下能为他筹谋的,至此,已是极限。
可楚星澜呢?
叶乐心想起城门口那人转着折扇的模样,想起他轻佻的语气,想起他看向自己时漫不经心的眼神,心里更闷得慌。
那人瞧着便是个不知轻重的,怕是连皇帝的苦心、叶家的庇护都没看懂。
只当这塞北之行是场游山玩水,半点没察觉自己正站在权力倾轧的刀尖上。
她喉间堵着股说不清的烦躁,这样一个连自身处境都看不清的皇子,往后的日子,怕是真要让父亲和玄北营,多费不少心了。
果不其然。
楚星澜到长戍城没几日,便按耐不住性子,开始惹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