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策毒]往来是江湖》晋碑裂云纹

19、其实是18 接下来

　　接下来的每日，整个天策府严阵以待，城门紧闭，骄阳烈日下，哨兵每日24小时值守，稍有消息便可立刻通报。
　　拒马立了四处，府外前线、大殿前、牧场前后，层层严守，北部青骓牧场连通的小路尽头是一条黄河的分流，水流平缓，也已经安排士兵驻守。全府上下做足了一切准备，静待狼牙军的到来。
　　不过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在狼牙军到来之前，一位不速之客踏着江南而来的扁舟，悄悄来到了北方的渡口——这是只有天策府及与天策府关系甚密的人才知道的小路——如同他的名字般，孤舟一叶。
　　他身形略显狼狈，衣服上有不少擦破处，但人还精神，当真是一个人都没带。
　　如今还留在天策府的人不多，彼此也都相识，这几个守卫认识晋炆俊，自然也认识面前这位藏剑弟子。互相对视几眼，面露难色，将长枪拦在了赵孤舟身前：“这…赵公子，不是我们不放人，只是天策府战事在即，不想波及其他门派子弟……赵公子还是请回吧。”
　　赵孤舟沉眸，他来时已见过天策府外各处狼牙军营，也曾打草惊蛇被追赶过，许是对方见他是独身，腿脚又快，放了一马，才能顺利抵达，他迅速扯了个正当理由：“狼牙军营已遍布周遭各处，只有这条通往外界的小路暂且安全。但南向和西向的官道都已被狼牙游骑彻底封锁，他们的动作比你们预想的要快，我能否平安归去不是重点……贵府预设的撤退与求援路线，需再作考量。”
　　这显然是条极重要的情报，若真如他所说，必须立刻向统领禀报，于是几位守卫放下长枪，由其中一名骑马带领他前往大殿方向。
　　殿内，李统领静静地坐着。半晌，他低声说了一句与战事似乎无关的话：“……也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校场上操练的士兵。
　　“天策府，自太宗皇帝设立之日起，便是大唐最锋利的枪，也是最后一块盾。”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今，枪尖所指，只剩眼前之敌；盾牌所护，仅有身后这方寸之地。赵公子，你懂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不必等回答，便自答：“这意味着，此身此府，已与大唐国运同呼吸，共生死。再无退路。只是你…”
　　赵孤舟轻笑，对他抱拳深躬：“将军，藏剑一战，我亲眼见他熄灭。如今轮到天策府，我亦愿见证他燃至最后一刻…护这大好河山。”
　　统领将此事压下，并未告知那些仍怀有信念的天策将士，只是将撤退相关的文书和地图扔进火堆，又在一张新的地图上将青骓牧场勾画圈出。
　　星火点点，燃烧的纸张化为灰烬。
　　既已如此，这里……将是最后的战场。
　　赵孤舟离开大殿，脚步沉重，下长阶时，正值校场操练结束，乌泱泱大群人经过此处。心有灵犀般，只一抬眼，倏地与那人对视，他看到对方瞳孔微缩，心跳漏了一拍，适时移开目光，可显然对方不依不饶，以极快的速度追到他身前，一把拽过他的衣领，动作粗暴。
　　同兄长一起结束训练的晋雯鸯见到这一幕，急忙跑了过来。
　　“你来干什么？你不是留在藏剑吗？你不是不想死了吗？！”晋炆俊刻意压低了声音，但狠劲带来的压迫感一点没少。
　　赵孤舟自然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面色如常，他们认识多年，他几时怕过他这副表情，“……我来干什么？西向和南向的通路已绝，我只是来带这条情报。”
　　此话一出，晋炆俊和晋雯鸯都顿住了，晋炆俊扯着赵孤舟的手瞬间脱了力，在天策府这几年，他对府内一草一木，一阡一陌都格外熟悉。虽然统领没有向他们提起“退路”这事，但也能知道大概的撤退路线，稍一思考便知道，赵孤舟说的话并非完全胡诌，“不可能，统领都没说！”
　　“他有他自己的考量，而你，晋炆俊，与其在这里想七想八，还不如调整好状态，多磨磨你现在的枪。”说罢，他以不易察觉的目光扫过晋炆俊全身，又在瞬间收回，回归平静。
　　见自家哥哥和赵孤舟两人之间剑拔弩张，晋雯鸯急忙开口，推着晋炆俊离去，“孤舟哥哥说得是…哥，我们走。”
　　回望一眼，晋雯鸯发现赵孤舟眼中少了些东西，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释然了。
　　晋炆俊没有回自己休息的地方，被晋雯鸯推着去了晋雯鸯的寝室，一路上晋雯鸯低声同他讲卯悦馨的事，他的气也消了大半。
　　打开房门，一条小蛇像条影子般窜出来，吓得晋炆俊脸一白，转头看向屋内，怔住了。
　　宿舍内不大，如今地上床上摆满了各式药草，角落处还有几个灰色瓦罐，不难猜到是饲养的蛊虫，卯悦馨坐在地上，周身绕着一两只紫色碧蝶，熟练地轻点或整理着这些。
　　午后的日光透过唯一的小窗落到她身上，为她镶了一层金边，她神色专注，对待那些药草有着不一般的耐心。
　　午后的日光透过唯一的小窗，落在她身上，将那满室堆积如山的暗绿药草与诡艳毒物，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她神色专注，光影在她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怎么这么多？”晋炆俊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仍是有些哑。他知道卯悦馨会随身携带药箱，只是现在这些数量显然不是那小四方药箱能装下的。
　　晋雯鸯显然也没料到，她晨起操练前还没有这么多。
　　“想什么呢？”卯悦馨抬起头，露出洁白的脖颈，看出两人的疑惑，她回道，“这是…你们回来之前统领遣人送过来的，一些毒物军医那边用不了，就委托给我了。”
　　这哪是“一些”的量，显然是搬空了仓库。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这话说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只有身侧的晋雯鸯听见了，心脏猛跳。“哥？”
　　“雯鸯，你晚一些，去后勤给馨儿也找一套战甲穿上，她这身太容易受伤。”
　　以苗疆服饰的露肤度……在战场上不出两分就要满身伤。
　　不等晋雯鸯回答，卯悦馨率先打断：“不必，我这样很好。你们的战甲太重了，吹笛放蛊都不方便，我在后方，不会有事。”
　　晋炆俊皱了眉，颇有不满地看向卯悦馨，她仍在整理草药，没给他留个眼神，他就这样盯了一会，似想盯出个什么所以然，又或者在脑中留下些什么，最终重重叹了口气：“那至少穿个简单的胸甲，前后背护好。”
　　这次卯悦馨没拒绝，晋炆俊紧接着又开口：“馨儿，孤舟……来了，我需要……单独同他讲一些话。”
　　她捡拾药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在空中，呼吸滞了一瞬。依旧没抬头，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一根柔韧的草茎在她掌心无声地折断。她能感觉到他话语中那不易察觉的恳求。良久，她松开手，让那根折了的草茎落回堆里，声音轻而稳：“你去便是。我信你。”
　　他长舒一口气：“之后我立刻来找你。”
　　临走前，晋雯鸯钻进了屋子，晋炆俊听到她说“姐姐，我来帮你分”和卯悦馨笑着回应的“好”。
　　但没看到卯悦馨挺直的脊背松懈了许多，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将呼吸调至平稳。
　　晋炆俊离开后，并没有直接去找赵孤舟，下午天策府的安排是检查设备。
　　他独自上了城墙，看在遍布的树丛中立起的一帐帐狼牙营地，看官道上零星的狼牙游骑，看不远处山坡上虎视眈眈观察着他们的饿狼。
　　心中不详的预感在此又被放大了几倍，他用力甩头，想把思绪回正。
　　傍晚时分，晋炆俊在打铁铺找到了赵孤舟，他正在帮忙修武器战甲，许是炉边太热了，他将上身校服脱掉放在一旁，炉火正旺，将他裸露的上身映成暖铜色，汗水沿着肌肉纹理滑下，坠入炉中。
　　傍晚的日头落得很快，晋炆俊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看着天光逐渐被墨色吞没。直到有人注意到他，悄悄提醒了赵孤舟。
　　赵孤舟回过头，看见晋炆俊提了个水囊，就站在那，也不知站了多久。火光在他眸中一闪，像是瞬间燃起，又被他迅速压下，他看向打铁铺其他人。
　　“赵公子从藏剑千里迢迢赶过来，又帮着我们修武器，已经帮了大忙了，若是想歇就去歇吧！”
　　赵孤舟回礼：“藏剑一战，天策府也有来增援，这不算什么。”
　　又是在校场，和那时同样的夜色，两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赵孤舟已经穿好了校服，恢复成了往日那个冷静的翩翩君子，晋炆俊忍受不了长时间的沉默，将水囊塞到赵孤舟怀里：“天策府最好的酒，花了点银子才搞到，没请你喝过。”
　　赵孤舟接过，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轻笑了一声，饮了一口，辛辣直冲喉管，“比藏剑的差远了。”
　　沉默片刻，晋炆俊开口，声音干涩：“你不该来的。”
　　“事到如今，哪有什么该不该？”他垂下眼，苦笑道，“藏剑不该灭，潼关不该破，长安不该失……”
　　“我今天…总觉得没有几日了，孤舟…我能拜托你件事吗？”
　　“什么事？”赵孤舟看向他，他的眼神凝重，让他不禁紧张起来。
　　晋炆俊捉住他的手，指节用力，微微发颤：“若开战，你多盯着雯鸯，一旦有危险，不必管天策府，带着她离开。”
　　赵孤舟噎住，感受着从手部传来的些微痛感，“那你……”
　　“馨儿那边我会顾着，你是藏剑出身，腿脚利落，狼牙他们未必能追上……”
　　“那你怎么办？”
　　赵孤舟打断他，却被晋炆俊带着急迫的低吼堵回去：“若要逃跑，不要走北边，狼牙必会乘胜追击，向南边树林走更安全！至于我…”
　　他对他笑了笑：“你不是一直说我傻吗？傻人有傻福，你们三个活着，我就会活着，放心吧！”
　　赵孤舟明白了，晋炆俊拉他过来，不是叙旧，而是临死前的托付。
　　“我不接受！你凭什么这样随意把每个人安排好？”他猛得挣开他的手，站起身来，不知是怒意还是什么，冲得他双目赤红。
　　晋炆俊同样毫不示弱，“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吗？！你承认吧赵孤舟，这是最好的打算了，比起我们全死在这，起码还能活几个！”
　　他说的不无道理，赵孤舟泄了力，晋炆俊又捉住了他的手腕：“孤舟…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帮我，答应我。”
　　不等赵孤舟回答，一声凄厉尖锐的号角声自哨塔传来，两人瞬间看向城门方向。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