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奶茶 “新来的？ ...
-
急匆匆的一场雨，来得快，停得也快。
沈西桥把她放在巷子口就驱车离开，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宋尔踩在小道边缘往家走，避开水坑，甚至觉得今天这场重遇像一场梦。
她在外卖软件上点好早上承诺的小蛋糕，刚换下湿衣服吹干头发，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声响。
“小姨，门口是你给我买的蛋糕吗？”侄女麦荞刚满四岁，在院子里喊她，稚嫩的声线透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宋尔穿着家居服和拖鞋下楼，表情故作为难：“但小姨也饿了，你能把蛋糕分给小姨一点吗？”
麦荞把去上书法课带的小书包放下，大方地递给她一个勺子。方英看着这一大一小，好笑地摇头。
“你回来的时候赶上那场大雨了吧？待会儿给你煮碗姜汤。”
表姐要结婚，阿嬷最近都在隔壁市的舅舅家。回津南之后，宋尔几乎每天都在吃方英做的饭。
放在从前，母亲是没有这样的精力的。她经营着一家小小的理发店，用不算好的审美和扎实的勤恳，精打细算地养活着一个家庭。
前年城区规划，老房子拆迁，方英手里有了钱，又能做起房东来，才能给女儿们托底。
她还是心疼宋尔的工作，劝道：“要不你这工作就算了，我给你报个班，就去你姐姐在的那个机构，至少能少累点儿？”
宋尔只含糊过去。
吃了小半块儿蛋糕，麦荞还有作业要完成，自己抱着书包坐到客厅角落的书桌前。
雨后的天色有些暗，宋尔窝在旁边的沙发上，伸手替她按亮台灯。
麦荞开始一笔一画地认真描红，一张小脸崩得紧紧的，看得宋尔心软。
她视线微微错落，是桌上摆着的一张照片，宋悦高考出分那天，母女三人在博睿中学门口拍的。
照片最左边是正在过初三暑假的宋尔，她穿着姐姐淘汰下来的米奇T恤，短发被风吹得凌乱，还是不太适应戴着牙套微笑，脸颊微红，整个人透出一种稚嫩的呆愣。
她的青春期就是这样乏味无趣，唯一的出格也只出现在末端，最后还草草结束，虎头蛇尾。
麦荞忽然从手上褪下什么东西，递给宋尔，是一根发圈，上面坠着可爱的小猫图案。
“小姨，你帮我保管吧，”麦荞说，“老师说写字的时候手上不能戴皮筋。”
宋尔高中的时候是短发，直到快毕业了，头发才稍微蓄长一些，但始终没到能完全扎住的地步。那时素黑的发圈套在手腕上，也不太能用得到。
她有些出神。
刚才沈西桥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冷白骨感，左手腕上，只有一个黑色的AppleWatch。
不像高二下学期，她在两次月考后进入理科优班，搬着那堆沉甸甸的书，走向教室最后排的唯一一个空位时，沈西桥正趴在旁边那张桌上睡觉，手臂大喇喇伸出横在桌面，毫不避讳的，露出腕上樱桃图案的针织发圈。
十分钟的课间，大家抓紧时间聊天打闹，两个月的时间，班里同学互相间都已经很熟悉。
宋尔就像一滴掉入水中的油，偶尔有人对新进来的她投去一个眼神，又很快收回。
忍着手臂的酸痛和乍然到新环境的局促，宋尔避开那条苍劲有力的手臂，想要把书放在桌面空出的角落。
“哎你别放在那儿啊，”就听见旁边有女生小声喊，“待会儿吵到沈西桥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生理反应，宋尔的耳根牵着脖颈，红成一片。
为了进理优班，她花了很大的力气，眼下挂着明显的黑眼圈，能够稍作遮挡的眼镜又在体育课上坏掉了，就更显得狼狈。
宋尔转过头，看见一个很漂亮的女生。
董初霁有着一张大气的鹅蛋脸，在看到宋尔领口洗到微微发毛的米奇T恤时，秀气的眉毛轻轻皱起，转瞬而逝。
她很快又建议：“你先放这张桌上吧。”
快到，让宋尔差点以为刚才看到是错觉。
“干嘛？围观濒死状态？”懒倦的男声传来，带着睡眠状态下残留的哑意。
宋尔转头，手上实在支撑不住，想在桌角把书搁下，但接触面太小，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她赶紧蹲下来，一本本捡起。
就听董初霁正在和沈西桥说话，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清甜：“哪能，欢迎新同学呢！”
又状似无意地问：“沈西桥，你真不考虑换个座位呀？这离黑板多远。”
沈西桥拧开水瓶，声音懒散：“换去哪儿？这不挺好。”
有男生对着董初霁起哄：“难道换到你旁边？”
她余光瞟着沈西桥，佯装生气：“说什么呢你？”
又有男生说：“西桥可不能换，咱们坐这儿抢场地特方便！”
沈西桥一句也没再回。
董初霁还吐槽了几句什么，但宋尔的注意力完全被头顶的声音吸引。
“新来的？”沈西桥随口问。
宋尔捡起地上的最后一本书，站起来前“嗯”了一声，含在嗓子里，不知道他听没听清。
就耽误了这么一会儿，预备铃很快打响，来不及再回原班搬其他东西。宋尔拖开椅子，在沈西桥邻座坐下。
他光明正大看宋尔一眼，挑了下眉，很快收回视线，伸手，把桌上那盆盆栽拎到窗台上。
宋尔以为那是班级负责的绿植，油亮的叶面没有一丝灰尘，在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
这种生命力，多少冲淡了她心里的不自然。
视线从盆栽上移开，要回到自己的课本上，就必然要经过身旁的人。
沈西桥。
从高一刚开学，下课女孩儿们下课聚在一起聊天，在位置上复习笔记的宋尔，常常会听她们提到沈西桥这个名字。
博睿的竞争激烈，前几名经常洗牌，但光荣榜榜首上，沈西桥的照片还是出现过很多次。一张红底的寸照，男生额前的碎发挡不住眉眼里的锐利，意气风发，像是在俯视所有人。
他身边总是有很多朋友，呼朋引伴的，把晚自习前的时间都用来打球。有时宋尔路过球场，会看见他撩起T恤下摆擦汗，腰腹肌理分明，和腕上的发圈格格不入。
而此刻，这样近的距离下，宋尔甚至能看清他脸颊趴在课桌上留下的一小块儿红痕，修长白皙的手指灵活地转着一支笔。
沈西桥从一个符号，变成切切实实路过宋尔生活的人。
她记住了他。
不是因为成绩，不是因为外表。
而是因为董初霁在面对宋尔和沈西桥时，声音里的截然不同。
宋尔清晰地知道，她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
那条身体乳的视频最后还是发布了，诺诺在视频下回复了几条粉丝评论，用词含糊不清，大体就是视频内容不能自己做主，觉得辜负了粉丝的信任，又强调，自己一定会坚强。
再去公司，宋尔已经做好了会被找茬的准备，但直到周三，她才被李副总叫到办公室。
“小宋，你进公司，也快四个月了吧？”孙副总在沙发上慢悠悠地品茶，示意她坐。
宋尔腰背挺的很直，视线微垂，听孙副总继续往下说：“诺诺那里的事，我都知道了。”
早就措辞好的话刚要出口，就见李副总摆摆手，满不在意地道：“不过你别太在意网上那些言论，商单数据很好嘛，讨论度也很高。”
之前面试的时候，李副总并不满意她，说电视台的人都不懂得变通，适应不了新媒体要求的创新。
是宋尔履历亮眼，又有另一位女高层力推，才进了星禾。
李副总又铺垫了几句，最后才说，诺诺那边毕竟是公司元老，她既然和公司说了宋尔的不是，李副总也为难。
“你之前手上带的那个博主，就先给2组吧。”那个博主从宋尔进星禾开始就在带，她负责策划的系列上过热搜，博主四个月涨了两百多万粉。
李副总喝了口茶，又说：“当然了，也不会就把你晾那儿做散活，公司还是很乐意培养你这样优秀的年轻人的。”
“我手上有个博主，特别有潜力一小姑娘，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想来想去，只有你去带，才能不辜负我的期待啊！”
之前在电视台，领导远比李副总更擅长说话之道，在办公室听的一番话，宋尔都没怎么过耳。
张莺见她收拾包，问道：“出外勤啊学姐？”
编导和摄影性质不太一样，至少在星禾，张莺这样出过很多爆款的摄影师，待遇是截然不同的。宋尔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平衡，她从一开始就是想把诺诺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不可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出。
她点点手机，和张莺表示微信上聊。
*
既然是出外勤，就没必要再做地铁。
宋尔在车上把资料看过一遍，提前点了小区楼下的奶茶，敲响那扇贴着俏皮卡通图案和英语对联的门时，时间刚好四点。
“你好，请问是新能源蛋挞吗？”
资料上没有真实姓名。门被从里面拉开，宋尔问出这个ID名的时候，莫名觉得有些羞耻。
“我是刚才跟你联系过的，星禾传媒的，我姓宋。”
面前的女孩穿着家居服，胸前的围裙上有满幅卡通图案，配色稍显花哨。
“是我是我，宋编你快进来，叫我蛋挞就行！”
宋尔进了门，就看见玄关柜子上摆着一面异形的毛毡板，上面是各种发卡，有带着logo的，也有拼豆手作款，都放在一起。
她礼貌地把视线移到鞋柜上，蛋挞赶紧摆摆手：“不用换鞋，我下午刚好要大扫除。”
又看见她手里的两杯奶茶：“哎呀，不用这么客气的！”
蛋挞看起来年纪不大，嗓音很甜，尾音自然地雀跃上扬，看向宋尔的时候，眼神里有大概独属于小女孩的亮光。
被带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还没等宋尔说什么，就见蛋挞一拍脑门，边往厨房走边提高声音：“宋编，你先坐会儿，或者随便在屋子里逛逛，我灶上炖着肉，马上就好啦……”
这下宋尔能确定了。确实是不太懂人情世故，又有些直白的小女孩。
蛋挞让宋尔随便逛，但她不可能真的在这套面积不算大的公寓里乱看。
宋尔端坐在沙发上，只从周围的装饰，也能看出蛋挞的性格，墙壁上挂着好几副漫画，风格从稚嫩到成熟，看起来像是自己画的。沙发上铺着走线不算整齐的手作沙发巾，客厅里没有电视，对面的整层柜子里放着漫画和手办。
目光触及到茶几上摆着的、大概是蛋挞和父母的合照时，宋尔移开视线，打开手机，搜索了蛋挞的账号。
短视频平台一共有三万粉丝，日常就是发发plog，稳定在一千多赞，唯一上十万赞的一条是颜值向。
透过透明玻璃，她看向厨房里风风火火的人。
蛋挞中途出来过一趟，宋尔抓紧时间，问过她对账号的想法。蛋挞说，想做vlog形式。
宋尔若有所思，没有说立马说行，也没说不行。只说，明天到公司详谈的时候，开过会先出一份账号企划。
她最后还是没有留下吃饭，约定了明天在公司的时间详谈。许喃意觉得是自己没计划好时间，才没能招待好宋尔，有些失落。
她用鞋尖踢了下坐在沙发上正处理工作的人，看见那身人模狗样的西装就来气：“怎么就你来得这么巧？”
沈西桥嗤笑一声：“不然还能是你老爹？他老人家要看见你跟个小蜜蜂一样在这忙，得赶紧跑卫生间擦眼泪。”
客厅里的两人，一个白衬衫松了两颗纽扣，一个穿联名周边的家居服，无论是从相貌、性格，甚至是姓名，都很难让人联想到是兄妹。
提到家长，离家出走的许喃意还是有些心虚：“是就是嘛，哪用得着你说这么多。”
看沈西桥只是奚落她一句，就继续看文件，眉眼间有掩藏不住的倦意，许喃意多少还是心疼亲哥的：“我给你倒杯水？饭马上就好了。”
“用不上。”
许喃意才发现，桌上的奶茶被拆了，她恶狠狠瞪了亲哥一眼，想到待会儿还要坑他的生活费，费心才把那口气咽下去。
沈西桥还皱了下眉：“怎么这么甜？”
“人家宋编又不是给你买的，挑三拣四！”
想起刚才在车上，隔着车窗玻璃看见的侧脸，沈西桥心里有数。
“人家？”沈西桥问，“你谈恋爱了？”
许喃意翻了个白眼：“八夫！”
“没有最好，别怪我没提前提醒你，要是让你爹知道，你离家出走还顺便谈了恋爱，我也帮不了你。”
许喃意是早产儿，身体一直不好，家里人操心，有时难免过渡保护，上了大学后闹这么一遭，沈西桥也不觉得奇怪。
他是一贯无所谓的。
许喃意要做账号，沈西桥被吵得烦了，就投了家传媒公司牵桥搭线，找到了星禾传媒那儿。
“行了行了，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你先操心操心自己吧。我可听说，姑姑她们又张罗着要给你相亲了！”
沈西桥当没听见，这次连眉都没皱一下。
许喃意跑去冰箱拿了瓶果汁，见他还在看文件，试探：“你真要回津南了？”
“问一年了，还没烦？”
许喃意撇撇嘴。沈西桥把工作重心从京市挪回来，一定会管着她。
她想起什么，又问：“对了，我明天要去一趟你给我找的那个公司，你得接送我啊？”
沈西桥表情毫无波澜：“不接，不送。”
许喃意：“……”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奶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