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水 “还装不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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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尔东西南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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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时期。宋尔心中最旺盛的情绪是恨。
她痛恨自己的敏感，恨自己不能轻而易举解出数学最后一道大题。
她的潮湿不是来自眼泪，而是欲望蒸腾出的水分。
硬币被抛落在桌面时，她想起那个放不下的问题——
她要如何证明，他们最终可以殊途同归。”
*
早晨空气闷热，天气预报显示有雨。对着镜子抹完口红，宋尔在眼睑下捡起两根掉落的睫毛。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叶正葱葱，巷子周六早上格外热闹，院墙外传来卖冰糖葫芦的吆喝声。
正要出门，侄女扑上来抱住她的裙摆，嘴撅得老高，嘟囔道：“小姨，你又不能在家吗？”
宋尔习惯早些出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好一段，她蹲下来，替小侄女重新别过额发，动作轻柔：“小姨回来给你带蓝莓小蛋糕好不好？”
小孩儿好哄，立马笑起来。
“她妈不管她吃不吃甜的，你这个当小姨的也不长心？”母亲方英拿着两个洗好的苹果过来，“不能吃了早餐再走吗？”
“今天拍摄的地方在咖啡厅，我过去吃就好。”
方英把其中一个苹果塞给她，有些不满：“你这工作，隔三差五就加班也算了，现在连个周末也不让人舒坦？你待会儿别忘记吃早餐，苹果也得吃了！”
吃早餐的时间当然是有的，离约好的拍摄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贝果都吃完一只，主角却还没到。
同事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有些不耐烦：“约个这时间，不会她自个儿还没起来吧？”
从家里带来的苹果请店员帮忙削成了块，宋尔把瓷碟往张莺面前推了点，语气也有些无奈：“吃点苹果吧，估计快到了。”
张莺名字起的温柔，实际是个五大三粗的东北男人，两人是大学校友，他小宋尔一届，宋尔从蓉城辞职回津南，是走张莺的内推进的星禾传媒。
往群里丢了个卖萌的表情包，张莺叹气：“神仙打架，来折腾我们升斗小民，这算个什么事儿？”
临时拉的工作群里，助理回复马上就到，宋尔也往里发了个表情包。
说起来，确实是他俩倒霉。
星禾传媒是近两年业内声量较高的MCN公司，主要孵化美妆和时尚账号。
从前的一姐是从长视频平台转过来的诺诺，如今声量渐弱，流量大不如前，公司上层也就逐渐敷衍起来。最近因为商务被新人截胡的事情，诺诺来公司闹过好几次。
她在公司还占了点股份，闹完，最后还是得□□，副总也就同意了诺诺提出来的，协助账号转型的事情。
宋尔和张莺是新搭档，恰好上个月做出来一个爆款系列，就被分配了这么个活，他俩已经忙了大半个月，还就为一支广告。
方案出了好几版，最后诺诺随口说：“就按照第一版说的拍个颜值视频，但摄影棚就算了，直接找个咖啡厅，看起来大气。”
拍身体乳广告，她要求场地在咖啡厅。
别说张莺差点骂人，就连一贯好脾气的宋尔都快怫然。
两人这么干等着，就只能聊天，宋尔打量着店里的装饰，问：“这家店平时生意应该挺不错吧？”
她品不出咖啡豆的香气，只觉得很好喝。
张莺点点头，怕店员听到，压低了点声音：“我在网上找到很多这家的探店贴和评价，都说老板长得特别帅。”
他是摄影师，有点职业病。
宋尔笑笑，没继续往下深究。
助理回过消息又过了二十多分钟，诺诺才终于姗姗来迟，身后跟着一个助理，一个化妆师。
她是活跃了好几年的网红，脸在线下也很能打，身材有些娇小，踩了双恨天高，也不看里面临时搭好的景，径直往桌前一坐，抬手喊服务员：“给我来杯冰美式。”
宋尔一看她身上那条裙子，眉心狠狠一跳，说好的明明是绸缎白裙，却变成了洛丽塔风的黑裙，黑纱和细密蕾丝花纹层层叠叠，厚重又繁复。
果然，旁边张莺脸色大变，两人对了个眼色，都只能尽量安慰自己——不幸中的万幸，是全妆。
观澜路的咖啡厅生意都好，不是说包就能包的，诺诺要求提的繁杂，符合条件的地方也少，张莺找了朋友帮忙，也只包下一个上午。
裙子变了，灯光就得跟着变，张莺实在说不出周旋的话，拿着摄影器材往里面走，去重新调整布景。
“诺诺老师，那边已经布置好了，您看，需不需要有什么改动呢？”宋尔说话语调刻意压轻，既能弱化自己的存在，又能适当把自己放在低处，说出的话却又暗藏强硬。
她毕业后就一直在蓉城电视台工作，如今在工作场合与人打交道已经算是娴熟，和从前高中的沉默寡言更是判若两人。
“宋编，对吧？”诺诺打量着面前的人。
今天拍摄在室内，宋尔吊带外套了件芽绿色的针织开衫，露出平直的锁骨。脸上打了一层薄薄的粉底，涂了红茶调色的口红，颜色不算浓，也远称不上是妆容，看起来很好脾气的样子。
“喝咖啡吗？还有里面那位摄影师，我请客。”
张莺经验丰富，稍微挪动了道具摆设，多加了一盏侧逆光，又调整过相机参数。
宋尔任她打量，看诺诺边要重新调整妆发，边慢条斯理喝过小半杯咖啡，也不催促，就安静地杵在旁边，反倒是让妆发师默默加快了动作。
终于能开拍。
张莺看着诺诺懒洋洋的动作，皱了皱眉，尽量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
好不容易进入正轨，刚拍十多分钟，诺诺就喊了暂停。
图片和视频一次性导出到电脑上，她只瞥了一眼，说：“就这样？”
这样是哪样？
张莺平时嘻嘻哈哈，碰上自己的专业，总归也有几分傲气在，加上被诺诺折腾了这么久，火气越压越多，好歹按耐住：“你觉得哪里不对？我再调整。”
观澜路的店面积都不算大，这家咖啡厅占地狭长，几级台阶隔成里外两边。店门被推开的风铃声，因着这距离，传过来就变得更加渺然，但谁也顾不上回头看。
“老板，您的拿铁加双份奶。”
“里边干嘛呢？”沈西桥斜斜靠在吧台前，又揭盖往里扔了块方糖，骨节分明的手指不规律点着杯壁，一副懒散样。
店员是认识诺诺的，缩了下脖子，小声道：“差点吵起来。”
那边，诺诺还在说：“你们不现在剪出来，我怎么能知道效果？难道还要补拍？”
骨节分明的手在碟子里翻检，沈西桥慢条斯理挑出颗薄荷糖来，倒不怎么在意。
他开门是做生意，不是做主理人，钱到位，加上朋友开口，包场就包了，没道理还要管闲事。
“诺诺老师，”直到宋尔开口，阻止了张莺已经快脱口而出的怒气，声音浅淡又平静，“甲方定的审核期限是今天下午，如果您不满意今天的拍摄，我会再向那边申请延期试试看。”
沈西桥的动作顿住。
以退为进的招数，在时过境迁后，却显得更加条理清晰。
店员看他侧脸冷硬，目光停留在里面，像在看谁。
那边，张莺开团秒跟：“诺姐，图文和视频要统一时间发布，如果在这儿改，至少要耽误您两小时。”
诺诺却看出来了，他们俩，宋尔才是说话算数的那个：“宋编，你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
张莺：“诺姐，大家都是想赶紧把这单商务做了……”
点到为止，宋尔不再准备继续开口激怒诺诺，心里暗自想，先把这单结束，之后估计少不了赔礼道歉的环节——
赔礼道歉是小事，重要的是，她想借着这场小事，让诺诺主动折腾，把他俩踢回去。
她思考的时候，侧脸颇有些低眉顺眼的样。沈西桥内心久违地升起一阵烦躁，这种情绪像本能一样自然地到来，让他觉得自己简直是有病。
店员还搞不清状况，就听沈西桥收回视线，又听了那边两句墙角，忽然曲指，敲了敲桌子，声线平稳如常：“超时了。”
平铺直叙的肯定句。
沈西桥面色不变，握着咖啡的那只手收紧，手背青筋明显，店员跟他已经很熟，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里触了霉头，但也知道，沈西桥现在心情不怎么样。
店员钦响备餐铃，清清嗓子，扬声提醒道：“您好，我们准备对外营业了哦。”
宋尔转头，看到的就是沈西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记忆像是被涂上药水的胶卷，从一个角落慢慢显形，刚开始是八年前那个异常炎热的夏末，接着是绣在校服袖子上的记号，某道总是爱穿黑T的模糊身影被球场六点半的夕阳余晖拉长，慢慢变淡，直到几乎要看不清。
然后，在真的能彻底遗忘之前，又和眼前这张已经显得有些陌生的脸庞重合。
——沈西桥，沈西桥。
她想起自己总是连名带姓的称呼他，起先是因为太不熟，后来则是因为要在人前表现出很不熟。
吧台前的男人身量很高，撑起炭黑T恤的肩膀宽直，穿一条水洗做旧的破洞宽松牛仔裤，微卷的鲻鱼头盖住眉毛，眼瞳漆黑，直勾勾看着宋尔。
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这时候，宋尔才有了点实感。
但她又有些走神。
少了强制要求的校服，沈西桥显然变得更加张扬，和她曾经想象中的，他成人之后的样子，居然大部分都重合。
诺诺把沈西桥当成了客人，有外人在，她还是很注意形象，拍摄的事情暂时就这么不了了之。
宋尔却反而想，诺诺还不如继续纠缠下去。
这和旧情难忘扯不上关系，她只是心虚——任谁被断崖式分手，大概都能记上许多年。
倒是张莺，还顾不上收拾布景，就上前打招呼：“沈总吧？实在不好意思，多占用了您这边的时间。”
那倒视线总算收敛，他颔首：“客气了，叫我沈西桥就行。”
沈西桥的声音很好听，让宋尔想起从前的很多画面，尤其是在某些刻意低哄的时刻，会更低沉，像是缱绻的呢喃，让她在经年后仍旧感到面热。
宋尔许久不在津南，人脉远不如张莺好使，却没想到他托人帮忙，就这么凑巧找到了沈西桥头上。
“今天真是多亏你帮忙，借了个这么好的地方。”张莺做起中间人，介绍道，“对了，这是我师姐，宋尔。”
春天湿润，店里放着除湿器，角落有机器带来的轻微白噪音，带着茉莉调的淡淡香薰味。
宋尔还没想好，要用怎么样的态度去面对这场重逢，咬了下舌尖，决定装傻：“你好，沈总。”
果然，就见沈西桥勾了下唇，毫不掩饰眼里的讥讽。
张莺一无所觉：“师姐，江总也是津南人，你们以前没见过吧？”
“是吗？”她错开眼神，“好巧。”
蓉城紫外线弱，宋尔比高中时候更白。沈西桥看向她同样白皙如玉的耳垂，上面镶嵌着小小的、淡黄色的陶瓷耳钉，干净到全然不见他曾经留下过的吻痕。
他目光又下移，触到她的眉眼。
与人和善、很好说话、很好相处，这一连串的词，都是外人对高中时宋尔的形容。
那时沈西桥觉得，她像一杯浓烈的椰子水。
如今，时隔快十年，他后知后觉，椰子水怎么会浓烈呢？
沈西桥喉结滚了下，压住多余的情绪，声音里甚至带着轻笑：“或许宋编贵人多忘事，见过也当没见过？”
刚才诺诺就这么称呼她。
听起来在开玩笑，实则满是嘲讽。
这人恶劣起来就这样。如今只是话里刺两句，倒比从前，将牙印印在她肩头时，要让宋尔好适应得多。
*
宋尔和张莺把带来的东西收拾好，期间店门口的牌子被翻过面来，陆续进来过好几个客人。
拿着东西再过来，吧台边已经没有沈西桥的身影。
宋尔多少松了口气。
但刚从店里出来，就见他蹲在青石砖块铺就的花坛边，弯腰逗隔壁花店的猫，一手松松拎着咖啡，另一手挠着小橘猫的下巴。
天边有灰色的大团熙攘乌云，空气里愈发闷热。
余光看见人出来，沈西桥起身。
张莺说：“今天真是耽误你生意了，待会一块儿吃个饭吧？”
沈西桥挑了下眉，像在思考：“宋编也一起？”
宋尔摸不清他的意思，有些迟疑地点头：“……当然了，我要感谢沈总才对。”
沈总。
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格外不中听。
那声若有似无的嗤笑像是幻觉，她同意了，沈西桥最后却只是说：“我还要赶飞机，今天就算了。”
倒像是不像和她扯上丁点关系，又像是已经不在意前程往事，才能这么态度自如。
*
张莺周末有私活，给约好的客人拍写真，就在观澜路另一边的某家店里。
眼见天色越来越沉，他有些犹豫：“要不我先开车送你回去吧？”
宋尔不想耽误他的工作，摇摇头：“出了观澜路我就直接打车到地铁站，你不用麻烦了。”
高考那年，观澜路要开发还只是小道消息，如今已经变成津南的一张文化名片，网上多有段子，戏称往这里扔一块儿砖，能砸到七八个不同的主理人。
观澜路建成的时候，地铁路线已经规划好，离这最近的地铁站，直线距离也在一公里开外。
这边路口禁停，要绕出观澜路才能打车，宋尔之前只来过一次，现下走错一个环岛岔路，就多浪费了点时间。
四月初的津南，天气说变就变，乌云密集的远处开始有雷声滚动，宋尔刚走到街道斜对面的公交车站，就刮起大风，雨点混杂在其中，像被倾翻的黄豆粒，一颗颗砸下来，势头越来越大，几乎立刻就把信号灯都模糊成荧光色块。
短短几步路，鞋子已经湿透，白色的裙角也溅落几块泥点，强劲风力把柏油路上的雨水卷出浪花起伏来。
打车软件显示，前面还有37人正在排队，公交车也要等待，换乘更加麻烦。
宋尔追加了所有车型，正有些纠结要不要让姐姐来接她一趟，就听见有车鸣笛。
一辆黑色越野车缓缓停靠，线条利落笔直，车身被雨水冲刷得漆黑冷硬。
公交车站有好些人在躲雨，宋尔站在靠外的地方，用托特包艰难抵挡着飞溅的雨水。她只看了一眼就低头，重新刷新打车界面。
雨还在下，雷声轰鸣，那辆车依旧停靠在路边，又鸣了一声笛。
某种预感让宋尔眉心一跳，有些迟疑地抬头，就见副驾的车窗降下，雨幕中，是沈西桥没什么表情的脸，坦然地看向她。
顿了下，宋尔走上前。
“上车。”雨水将沈西桥简短的声音衬出几分缥缈。
“谢谢，但……”
“但是”还没说出来，后面就有车子鸣笛催促。
她只好硬着头皮去拉后排的车门，明明听见了锁开的声音，但车门纹丝不动。
果然，等宋尔坐上副驾驶，就听沈西桥说：“宋尔，你真出息，拿我当网约车司机呢？”
宋尔：“……”
车上空调打得很足，内外温差骤然没有适应过来，她掩面打了个喷嚏，倒是碰巧避开了沈西桥前面的话。
“……能借张纸巾吗？”
“自己拿。”
宋尔打开扶手箱，看见里面印着HelloKitty的纸巾盒，顿了一下，抽纸抹去额发上的水珠，动作有些局促。
雨天交通拥堵，车辆在柏油路上缓缓挪动，红灯一亮，又堵着停在原地。
沈西桥单手松一下安全带，侧身往后，气息强硬地笼罩过来，宋尔下意识往窗边缩了下，下一秒，忽然有柔软的触感盖在裸露在短袖外的手臂上。
“咔哒”一声，安全带重新被扣上。
雨水敲在玻璃上，发出沉闷到让人心悸的声响，像是逆着时间在行驶。
看着身上那条烟灰色的羊毛披肩，宋尔心情有些复杂，嘴唇动了下，说：“谢谢。”
“还装不认识呢？”沈西桥突然说。
“什么？”她有些心虚，只好装作不明白。
沈西桥嗤笑一声：“几年不见，你倒是长能耐了。”
他这么淡然地提起这几年，倒是让宋尔心头涌起错愣，她下意识转头，看向他的侧脸。
沈西桥耳骨上的数个耳洞被玻璃耳钉盖住，折射一点微茫。远离了青春期，五官就变得更加深刻锋利，山根有轻微起伏，双眼皮褶皱很浅，眉眼间有种疏离的冷漠感。
博睿是百年名校，从幼儿园到高中，学部俱全，每一届都有不少风云人物。沈西桥那时出名，除了因为那张脸，更多来自张扬的行事风格。
十六七岁，两人一句话都没说过的时候，宋尔就觉得，他像是天生学不会要掩盖锋芒，甚至生出过一种荒谬的念头，觉得这个人不会老。
毕竟沈西桥的爱恨都那样浓烈。
宋尔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车里就又重新陷入沉默，雨刮器不停摇摆，水痕在玻璃上过渡出浅淡的褶皱。
开衫被雨水洇得湿润，黏在锁骨上，让她有些不舒服。
有车不打灯就别过来，沈西桥长按喇叭，侧脸绷得很紧，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凸起，骨节分明。
宋尔尽量摒弃多余的思绪，让自己不去回忆曾经有多熟悉这双手的温度。
她动了动嘴唇，打破这种有些难耐的寂寞：“你方便的话，可以把我放在附近的地铁站吗？”
车又被堵住，沈西桥踩了刹车，偏头看宋尔。
雨水让外面的天光变得很弱，浅薄的光线被车窗过滤，在他下颌留下一块儿暗角。
沈西桥语气里含着嘲讽：“差不多得了宋尔，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家在哪，不差这一脚油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