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尔东西南北风》Apptree

3、飞蛾 看到她哥脖

　　隔天午休，二组的一个女同事约宋尔到附近商场吃韩料。

　　面对面吃饭，对宋尔来说是有些私密的事，工作之外，她基本不会和不熟的人一起吃饭。

　　等上菜的时候，就听同事主动说起：“那位行事这么张狂，不知道该夸一句勇，还是实在拎不清。”

　　他们之前接这个案子仓促，来不及多打听，现在换到二组手上，倒是很快就把诺诺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这样粉丝量级的博主，团队里都有固定的编导，诺诺话语权强，编导也是不隶属公司而是本人的。能长红这么多年，就早期来说，她本人的创作能力也很强。

　　她早期是美妆博主，后来赶上vlog大热的潮流，却把内容做成了软广流水账，数据越来越差。
　　近半年开始走测评赛道，类似“一套首饰抵一套房”、“普通人尝试不了的顶级消费”的内容，流量大，但也都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这家新开的韩餐店在一楼，她们坐在角落，身侧就是光洁的窗户。菜很快上来，热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味道很不错。

　　职场上，当面不吐槽领导，但谁也少不了吐槽甲方。

　　同事有些意味深长：“她以前团队的编导在业内还是挺有名气的，后来受不了她指手画脚，不仅得负责搞这些博眼球的，还得在被粉丝指责的时候被推出去背锅。一个人顶几个使，不就受不了了么？”

　　吃完饭，同事嘴角的底妆被蹭掉一小块儿，要重新补过。

　　等待的时侯，宋尔漫无目的往窗外看去，目光顿在不远处柏油路边，那辆熟悉越野车旁。

　　沈西桥淡蓝色衬衫扣子拨开两颗，身形挺拔，穿搭处在正式和不正式之间，抱臂站在车边打电话。

　　忽然有女孩小跑着过去，跳起来搂住沈西桥的脖子，层叠的蛋糕裙摆轻轻扬起好看的弧度。

　　猝不及防的动作，让沈西桥脸上带上标志性的不耐烦神情，但也没有动手推搡，像是在用眼神示意她下来。

　　真正能说明他情绪的，其实是动作，沈西桥不想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逼迫。

　　同事顺着她的视线，也往窗外看去，好奇问道：“怎么了？”

　　午休时间，商场热闹非凡，到处都是结伴而行的人。

　　那辆车已经驶离。

　　宋尔摇摇头，想起那个粉色的HelloKitty纸巾盒：“还以为看到高中同学了。”

　　*
　　许喃意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看见进来的宋尔，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打扰宋编的午休时间了。”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

　　宋尔端进来一杯温水：“不会，你稍坐一下，我去拿电脑过来。”

　　她到工位拿了文件夹，又去拔掉笔电的充电器。旁边同事滑动椅子，小声向宋尔打听：“这就是那位小公主？”

　　公司签人广撒网，也不至于找一个粉丝三万内容杂乱的小博主。宋尔只当不知道那些有关蛋挞是关系户的传言，含糊过去。

　　会客室四周是透明玻璃，蛋挞在里面发呆，和昨天见面时候一样，眼睛里没看不出被生活或工作磋磨的疲惫感。

　　这和年龄没多大的关系。

　　宋尔难免想到高中时候的沈西桥，尤其是高三，学业压力重，心理压力更重，但他始终游刃有余。

　　省略了寒暄的步骤，宋尔把提前打印出来的企划案初稿推到许喃意面前，她看着署名上的“宋尔”两个字，一时间居然愣住。

　　“怎么了吗？”见她盯着封面发呆，宋尔问。

　　视线从宋尔的署名上挪开，许喃意松开皱着的眉，摇摇头：“没有没有，宋编你继续说就好。”

　　下午还有别的会议，又碍于沈西桥的缘故，宋尔有意加快进度，许喃意边看，她就边细致地解释涉及到专业的部分，同时又要打字记录好讨论的内容。

　　这样忙起来，自然也就忽略了许喃意时不时落在她侧脸的视线。

　　许喃意能不能做好一个博主，宋尔还不知道，但到目前，她是一个不错的沟通对象。会提出自己的想法，在更专业的领域，也愿意相信宋尔，让她来做决定。

　　这让两人沟通起来很高效，确定好账号方向，也才过了半个多小时，剩下的，就是在创作内容的过程中磨合。

　　午休时间过去，办公室里逐渐重新忙碌起来，许喃意提前点的咖啡刚好送到，外面的同事正在分。

　　她听宋尔详略有序地总结了一下刚才讨论的内容，点点头，表示没什么可以补充的了。

　　看着宋尔鼻梁侧边的那颗小痣，许喃意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道：“宋编，我听你口音，是津南本地人吧？”

　　倒是很少有人这么说。

　　有什么东西从宋尔脑海里一闪而过，她点点头，只当是没睡午觉导致了思绪紧绷：“对。”

　　“那我们挺有缘分，说不定之前还在津南的什么地方见过，”许喃意说，“宋编，下午我请你吃饭呀。”

　　宋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有人敲敲玻璃门。
　　柳秘书在门口笑道：“许小姐，宋编。”

　　李副总知道她们在会客室，特意让柳秘书过来请人。
　　他笑意盈盈说过寒暄话，又特意让宋尔一定要把人安全地送回去。

　　宋尔还挂着工牌，按了一楼的电梯，这才来得及回答许喃意：“不好意思，我今天还要跟一个拍摄。”

　　许喃意一边听方案，一边忍不住在间隙偷看宋尔，她工作的时候态度始终温和，但涉及到专业的事情，又有种礼貌的强硬，既给人建议，又不会让人难以接受。

　　许喃意想，宋尔的脾气真好，也难怪从前能忍得了沈西桥那狗脾气。

　　把人送上车，宋尔刚好在进办公室前，碰到抽完烟回来的李副总：“人安全送走了？”
　　他这会儿语气就不像刚才对许喃意那样软和。
　　李副总叮嘱宋尔：“小姑娘男朋友是友商公司的，你平时多花点时间和心思，一定要把人带好了。”

　　宋尔的空置了一个午休的办公室，此刻除了有拿铁，还额外有块千层蛋糕。

　　她想起小女孩跑向沈西桥时轻盈雀跃的背影，有些头疼。

　　*

　　幼儿园明天要上实践课，要求自带一部分食材，宋尔被姐姐宋悦拉去超市的时候，天刚擦黑。

　　宋悦递给她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今天妈要打扫卫生，我在你洗手台上看到，就收起来了。”

　　白色掺绿的外壳，是宋尔从蓉城带回来的，粗支劲很大，加上宋尔动了想要戒烟的念头，还剩下好几支。上回拿出来，还是在雨天遇到沈西桥的那次。

　　“你下次收好点，省得又要被上思想教育课，现在在咱妈眼里，可就只剩下你一个乖乖女了。”

　　从前青林巷的人都羡慕方英，大女儿考上名校，小女儿也进了津南最好的高中，即使累一点，也是有盼头的累。那时的方英料不到，大女儿会闪婚又离婚，小女儿会留在千里之外的蓉城八年。

　　宋悦从前是有些尖锐的性格，分寸不让，这几年经历的多了，也逐渐软和起来。

　　宋尔点点头：“准备戒了。”原本还算顺利，直到上次遇到沈西桥。

　　年龄越大，欲望的阈值就越高，除去尼古丁，她暂时找不到其他压制的东西。

　　宋悦问宋尔：“我看你没准备在这公司一直往下待吧，后面怎么打算的？妈今天还跟我说，要我劝劝你，要不也考个公务员。”

　　宋尔只说：“走一步看一步吧。要是妈再问，你帮我挡一挡。”

　　夜晚的超市，大喇叭重复播放着各种促销信息，宋尔摩挲着口袋里棱角分明的盒子，思绪有些过载。

　　她第一次抽烟是在大一，开学后的第二周，陌生的城市和气候让宋尔格外想念沈西桥，甚至开始隐隐后悔。不能回头，所以借助尼古丁来压抑这种想念。

　　路过糕点柜台，一种老式的椰蓉紫米面包在做促销，小时候在街边小吃摊上看到，宋尔想吃，方英总说添加剂太多，不愿意给她买。后来宋尔自己买过，果然甜到齁鼻。

　　“我还没好好问过你，怎么会突然从电视台辞职？”宋悦知道妹妹那时不太愿意回家，也在方英的要求下，去旁敲侧击过。

　　但宋悦没有劝过，宋尔看起来脾气软，实则只要做了决定，比谁都要更坚定。当年高考填报志愿，她也一心想要报考新闻系，为此不惜去到陌生又遥远的蓉城。

　　宋尔往购物车里塞了大瓶果汁：“大概是觉得人生停滞不前，需要一点冲动来焕发新的生机？”

　　她去千里之外的蓉城，除了当年恰好赶上蓉城大学传媒系的好政策，另外一个不能为人道的原因，是在现在看来过于幼稚的叛逆——宋尔迫切的想要离津南远一点。

　　四年的大学生活，让身上的细胞都换掉一半，宋尔毕业的时候，刚好处在特殊时期，那时难找工作，签上电视台有幸运的因素在。

　　她是新人，总有很多事情要学，从一开始在卫生间流泪，到后来谁也不能抓到她的话柄。

　　按理是已经适应了。但有时宋尔从楼里的工位望出去，能看见一大片荒芜地，高耸的芦苇在不分季节摇晃，时间是缠绕在她身上粘腻的茧，生命也在不知不觉中浑浑噩噩的消逝。

　　有天晚上，宋尔在房间抽烟，窗户大开，有只误入的飞蛾撞在墙上，翅膀震颤出风声，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就是那个瞬间，让她下定决心辞职。

　　回到家，方英领着麦荞洗完澡，被溅了一身水，把小孩儿扔给宋悦，自己去换衣服。

　　宋悦把玩偶递给麦荞：“小姨给你买的，喜不喜欢？”

　　麦荞欢呼道：“喜欢！小姨你真好，是小猫！”

　　宋悦去厨房收拾明天要用的东西，宋尔坐在沙发上，给麦荞梳头发。

　　小孩儿的头发软软的，握在手心像轻柔的云。麦荞靠在宋尔怀里，小小的手指戳戳小猫耳朵，仰头看宋尔：“小姨，你也喜欢小猫吗？”

　　“喜欢呀。”
　　“那小姨养过小猫吗？”

　　宋尔想了想：“算养过吧。”

　　“真的吗？那小猫现在在哪里？”麦荞总是有很多问题。

　　宋尔思绪飘远了些：“在很远的地方吧。”

　　*

　　手机里是一段阿姨发过来的视频，阿姨手机像素不高，也没有构图，模糊的镜头下，一只橘猫窝在沈西桥定制的沙发上，眼睛半睁不睁，像在不耐烦地翻白眼。

　　“哥，你明天回了京市，暂时就不回来了吧？”许喃意问。

　　“后天就回。”沈西桥放大第二张图，看见猫碗干干净净。

　　许喃意不信：“我都听蒙哥说了。”

　　“那你还问？”

　　许喃意还在闹着离家出走，即使人就住在自己家的房子里，沈女士还是不放心，非要沈西桥回京市之前，再来确定一下妹妹的状态。

　　沈女士认为，两人是同辈，更有共同话题。何况许喃意从小就跟着沈西桥长大，连小学时候妹妹不太会扎头发，都是沈西桥负责的。

　　这话亏是没被许喃意听到，不然她非要把快忘记的旧账翻出来控诉沈西桥——他明明是直接顺走了她的皮筋，美其名曰，扎不好就别扎了，少走弯路。

　　但此刻许喃意一无所知，因为好久没回家吃饭，其实还是很开心沈西桥能来看她。再加上觉得哥哥实在太可怜，也就不计较他呛死人的风格了。

　　她找准时机开口：“哥，宋尔姐回津南了，你知道吗？”

　　边说，边偷偷打量沈西桥的表情。

　　但她哥是千年的老狐狸，看不出一点破绽，好像许喃意此刻提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宋尔姐？人家认识你么，就这么喊？”

　　　“我那时候还上小学呢，她当然不认识我。”许喃意若有所思端详了一会儿他的表情，继续试探道，“但她要是遇到你，应该——”

　　她顿了一下，像在思考，“还能认出来吧。”

　　沈西桥：“……”

　　看他不说话，许喃意自顾自往下说：“宋尔姐现在就在星禾传媒呢，还是我的编导，专业能力强，人也特别有耐心……”

　　“但你毕竟是我亲哥嘛，要是你还在意以前那事，要不，你给我换个公司？”

　　她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试探。要是沈西桥真过不去那个坎，许喃意也愿意重新找个公司，这样也不算给宋尔添麻烦。

　　他俩的事，许喃意知道的不算多，大部分来自于零星的拼凑。

　　印象最深刻的是沈西桥高三毕业那个暑假，他几乎不着家，总是在往外跑，某次许喃意熬通宵，刚好碰上沈西桥回家，看到她哥脖颈上有枚没来得及遮掩过的吻痕。

　　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再也没有后来了。

　　许喃意猜，沈西桥在这件事上因为很受挫，毕竟这么多年，她没听说过她哥有再交女朋友。

　　“你当这是逛菜市场呢？还能说换就换。”冷白指骨拎着陶瓷杯口，沈西桥啧了一声，用玻璃杯底敲了下她的脑袋，嗤笑一声。

　　再说了，“你跟人很熟？”

　　许喃意嘟囔道：“反正你俩以前挺熟的吧？”

　　沈西桥没回答。

　　他以前也这么觉得，但后来发现完全不是这样。

　　沈西桥不说话的时候，冷脸其实有点吓人，许喃意压根不怕：“你给我点生活费，我就去帮你要个微信，怎么样？”

　　她今年还没满二十岁，对感情的看法掺杂百分之八十罗曼蒂克，许喃意不知道他们的从前，所以她觉得可以挽回，完全不理解这有什么好拧巴的必要。

　　“要打招呼随便你，总之别扯上我。”但沈西桥收回视线，语气平静。

　　许喃意愣了一下，沈西桥脸上的表情找不出半点破绽，像是真的完全不在乎了。垂着眼看手机，又是那副性冷淡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