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守林旁》不吃青椒的圆

9、图书馆里的第一次对话 安静的空气

　　国庆假期的松弛还没有完全褪去，高中第一次月考已经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高一新生头顶。才开学满一个月，这场考试就带着未知的压迫感，没有人愿意第一次定位考就落到末尾。秋燥的空气之中，多了一层暗暗较劲的紧绷氛围。
　　周五原本安排自习课，临时调整成体育课。大伙拖着步子，不太情愿往操场挪动。
　　“在家根本学不进去！”李嘉昕挽住林佳薇的胳膊，几乎半挂在她身上，“我妈一会切水果端进来，一会探头说‘要认真学习喔’，一会又在客厅看电视笑得好开心，我的注意力像被人掐断线的风筝，死活收不回来！”
　　林佳薇感同身受地点头。家里柔软的床、触手可及的电脑、诱人的零食，构成了专注力的泥沼，每次打开练习册都像一场艰苦的拔河。
　　走在前头的李貌听见对话，倒退着走路，脸上挂着惯有的万事皆有解的笑容：“哎，周末去图书馆怎么样？听学长说不少学霸都泡在那边，就算只是去呼吸知识的空气，都能多捞几分！”
　　这个提议正中下怀，临时的图书馆自习小团体就此成型。李嘉昕和林佳薇急需安静环境刷题，自觉理科需要恶补并成功拉上物理比他好的覃馨的黄力宁，以及号称去“感受知识海洋浩瀚”实则可能心思早飞到偶遇外校女生身上的李貌。
　　卢源媛则气定神闲的摆手，神态松弛：“临时抱佛脚，被佛踢一脚，周末得给神经松松绑，不用算我啦。”
　　体育课上大家兴致不高，就连富强哥好像也被这份懒洋洋的气氛感染，只安排几组折返跑、立定跳远，便大手一挥宣布自由活动。众人如释重负，一窝蜂抢占树荫，眼巴巴等着下课铃。
　　李貌家离图书馆最近，自告奋勇充当占座先锋。黄力宁热心提议带些零食，李貌立刻夸张制止：“我们是去沐浴知识阳光，不是秋游野餐！万一零食香味把图书馆里的米奇引出来，它们既掌握知识又吃饱肚子，进化到统治世界，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周六上午，市图书馆几乎变成另一座校园。脱去统一校服，换上各色私服的学生，多了几分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个性。
　　林佳薇走进偌大的自习室，来回扫视一圈，没看见熟悉的面孔。直到靠窗桌边，穿红色 PUMAT 恤的李嘉昕像演唱会粉丝挥舞荧光棒一般使劲朝她摆手，她才快步走过去。
　　据点是一张长条桌，李嘉昕、黄力宁、覃馨和李貌已经到了，对面还空着两个位置。大家换了便服确实像换了壳，每个人的气质都和在校时不太一样，多了几分新鲜感。
　　李嘉昕压着嗓子憋笑调侃：“我的天，你是鼹鼠吗，大眼睛光用来卖萌了。”
　　林佳薇有些窘迫地坐下，掏出课本练习册，强迫自己尽快沉入习题。
　　自习室安安静静，只听见书页翻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空气混杂旧纸张特有的味道，满是埋头苦读的专注。
　　做完几道烧脑的数学题，林佳薇抬起头望向窗外稍作放松。对面空着的椅子被人轻轻拉开，两个高大的身影坐下来。
　　她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是杨梓和陈海。
　　她将疑惑目光投向李貌，李貌探过半个身子悄声解释：“昨天放学碰到他们……听说也要来这边自习……我就一起霸位置啦……一个学校……自己人嘛……”说完还朝她挤了挤眼睛。
　　林佳薇和李嘉昕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低下头装作继续钻研习题。
　　一种微妙的紧张感悄悄漫上来。她下意识挺直方才放松的脊背，伸手理了理其实并不乱的刘海，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打扰到对面安静做题的人。
　　李嘉昕推过来一张草稿纸，用气声问她一道数学题目。林佳薇接过草稿纸，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飘向对面。
　　杨梓低头埋在英语试卷上做题，明亮天光勾勒出利落清晰的侧脸轮廓。陈海遇上难解的题目，把练习本推过去。杨梓扫过题目，提笔写下几行思路再推回去。陈海如释重负，小声笑了一声：“谢谢哥！”
　　“喂，你到底会不会？” 李嘉昕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
　　林佳薇回过神，好在这道题她刚好掌握。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说话压到近乎气声，既要保证对方听得懂，又不敢音量太大打扰对面，解一道题，心里悬得比做题本身还要煎熬。
　　面对面共处的时间，就在煎熬和隐隐雀跃之间缓缓流逝。时针走到中午，林佳薇的肚子已饿到即将发出咆哮。
　　黄力宁率先顶不住，用手肘碰了碰正在草稿纸上画七龙珠的李貌，低声道：“到点吃饭了！”
　　李貌丢下笔转向对面：“我们要去吃饭了，你们一起吗？”
　　林佳薇身体微微一僵，内心一阵兵荒马乱，剧情进展这么快就要一起吃饭了？她内心炸开锅：别答应别答应啊！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我不要被杨梓发现我是大食怪啊！
　　没想到杨梓抬起头干脆道：“走，一起！”
　　一行人轻手轻脚收拾书本离开自习室，来到图书馆旁边一家生意兴隆的快餐店。喧闹的人声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仿佛从一个世界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路上黄力宁细心询问覃馨想吃什么，点餐的时候除了主食，额外给她点了一盅老火炖汤。李貌点一份烧腊饭，还觉得不够，又追加一个大鸡腿，美其名曰犒劳努力学习的自己。
　　李嘉昕站在林佳薇身前排队，杨梓、陈海跟在她们身后。还不算相熟，林佳薇已经紧张得不行。她悄悄吸一口气，打算一会点餐尽量挤出轻柔斯文的语调。
　　“佳薇，你吃什么？” 李嘉昕看着墙上的菜单。
　　林佳薇努力维持着那种不自然的轻柔嗓音：“嗯……蜜汁叉烧吧。”
　　李嘉昕奇怪地斜睨她一眼，音量陡然抬高：“佳薇你干什么，突然这么斯文，学到鬼上身了吗？”
　　林佳薇被戳穿，慌忙找借口，依旧维持那副轻弱的声调：“可能……刚才自习室空调吹久了，喉咙有些痒，不太舒服。” 最后两个人都点了蜜汁排骨拼叉烧。
　　已经点完餐的同学找好位置坐下。李貌伸长脑袋看向杨梓：“过来这边一块坐吗？”
　　杨梓指了指旁边空出来的餐桌：“不用了，我们坐这就好。”
　　李貌也不勉强：“好嘞！那一会吃完我们就分开行动啦！”
　　这是林佳薇升入高中后，第一次和同学在校外聚餐，感觉既新鲜又有些微妙的拘束。脱离了学校那个固定的环境，这种私下的聚会仿佛给同学关系镀上了一层更亲密的光泽，一种属于小团体的归属感悄然滋生。
　　刚坐下的时候大伙还有几分拘束，默默扒拉碗里的饭菜。
　　黄力宁时不时小声问覃馨够不够吃，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林佳薇压低声音跟身边人吐槽：“就算没吃饱，哪个女生会当着男生的面直说‘我还饿再给我来碗饭’啊！”她暗自后悔，早知不和杨梓坐一桌，刚才就该大胆加个鸡翅！
　　声音不大，一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家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黄力宁也被自己笨拙的关心弄得不好意思，挠着脑袋笑起来。
　　李貌活跃气氛：“大家上午学得怎么样？我开头状态还行，后来脑子里总想掏手机玩贪吃蛇，全靠惊人意志力硬扛，我都快要被自己感动哭了。” 说着还用沾了一点油的手指假装擦拭眼角。
　　李嘉昕毫不留情拆台：“是是是，意志力可太厉害了。贪吃蛇没玩，草稿纸上画满孙悟空和七龙珠，一笔一划，情感饱满，我看得明明白白。”
　　互相打趣说笑之间，席间那点拘束慢慢消散，餐盘里的饭菜也一点点见了底。
　　起身准备返回图书馆，李貌朝着不远处餐桌挥手：“我们吃完先走了。”
　　杨梓与陈海也朝这边挥手回应。
　　回图书馆的路上，阳光正好，微风拂面。覃馨突然主动走到李貌身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爽：“你跟杨梓他们很熟吗？干嘛叫上他们？”
　　李貌对覃馨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有些意外，解释道：“刚才不是说了嘛，昨天放学碰到，聊起来今天干嘛，我说来图书馆，他们就说一起啊。” 覃馨和杨梓、陈海本就是初中同班。
　　覃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反正我不喜欢他，闷骚。”
　　这话立刻像投入平静水面的鱼饵，瞬间吸引了所有好奇又八卦的目光。李貌是知道内情的，但陈海对男女之情浑然不觉，只把她当做普通朋友，那段过往让覃馨颇为难堪。
　　众人目光全都落在覃馨身上。她察觉到这话容易引发误会，连忙补了一句：“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只是做了三年同学，单纯不喜欢这种性格。”
　　她特意转头看向黄力宁，补充一句：“我不喜欢这种类型，你别多想。”
　　黄力宁憨憨地点点头，看上去确实被安抚到。
　　但大伙的好奇心已经被勾起来，关于 “闷骚校草” 的八卦意味越来越浓。不巧已经走到自习室门口，覃馨草草收束话题：“有机会再跟你们细说，先复习。”
　　刚刚燃起来的八卦火苗被硬生生掐灭，大家只能带着满心不甘走进自习室。
　　没过多久，杨梓和陈海也回来了。两个身形高大的男生落座，连桌面上方的光线都仿佛暗下去几分。
　　“妈耶，这两人一回来，天都黑了。”李嘉昕飞快写下一行小字，把纸条推给林佳薇。
　　林佳薇提笔回复：“是有些！！！但我还是好好奇他怎么个闷骚法！”
　　李嘉昕嘴角憋着坏笑，写下更大胆的猜想推过来：“他俩天天形影不离，该不会是一对吧嘿嘿嘿……”
　　林佳薇刚拿起笔打算回这个脑洞大开的玩笑，一只修长的手从桌子对面伸过来，一张折叠小纸条滑到她摊开的练习册上。
　　她疑惑地抬起头，递纸条的居然是杨梓。见林佳薇望向自己，他脑袋微微偏向一旁的陈海，嘴唇开合，不出声音地用口型表达：“借一支红笔，给他改错题，我们没带。”
　　林佳薇连忙点头，从笔袋翻出一支红色水笔，顺着桌面轻轻推过去。之后立刻低下头，心脏砰砰跳动，假装埋头演算数学题，不敢再往对面看。
　　李嘉昕也难得没有起哄，自习室重新回归安静。
　　阳光在书页之上缓缓挪动，树影一点点被拉长。图书馆管理员洪亮的声音响起，通知闭场休息。所有人如梦初醒，手忙脚乱收拾书本。
　　杨梓站起身，微微弯下腰，长长的手臂跨过宽大的桌面，把那支红色中性笔轻轻放到林佳薇的面前。
　　“谢谢你，佳薇。” 少年的嗓音清亮，音量不高，自然叫出她的名字。
　　林佳薇下意识回应一句：“不客气。” 话音落下才猛地反应过来，睁大眼睛脱口问道：“诶？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杨梓嘴角扬起浅浅笑意，手指点了点笔杆上面贴着的卡通姓名贴纸，纸上清清楚楚印着三个字：林佳薇。“上面写着。”
　　林佳薇恍然大悟，跟着笑起来：“哦哦，我都快忘了还有这个，看来贴名字还是有点用处，不怕弄丢。”
　　“我们先走了，多谢你的笔。” 杨梓说完，又朝李貌一伙挥挥手，背上书包，和陈海并肩走出自习室。
　　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覃馨挑了挑眉毛，用一种“看吧我没说错”的语气低声道：“看吧！我就说他闷骚！没带红笔怎么了？不能咬破手指给陈海画重点吗？非要借！”
　　李貌贱兮兮地凑过去，踮起脚试图用肩膀撞一下比他高的覃馨：“你总不能因为现在能跟陈海并肩走在一起的不是你就因爱生恨，迁怒杨梓吧？哈哈哈……”
　　覃馨向下瞥了李貌一眼，举起手比成手刀的样子在自己脖子上虚划了一下，威胁道：“你知道的太多了，小心灭口。”
　　走出图书馆，傍晚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散室内闷沉的空气。黄力宁和覃馨依旧推着单车，慢悠悠地走着。
　　李貌跨上自己的单车，自告奋勇充当护花使者，要送林佳薇、李嘉昕到公交站台。
　　路上李貌闲聊般说起：“看覃馨现在可以拿陈海开玩笑，应该是真正放下过去了。要是还放在心上，未必能这么轻松。”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调侃，“不过说真的，比起陈海那种傻愣愣没开窍的，我倒是觉得她说的闷骚杨梓更有意思点，又高又帅……”
　　说着还模仿少女捧心的姿态，双手脱离车把，单车猛地晃了一下，吓得他赶紧握紧把手，惹得林佳薇与李嘉昕大笑不止。
　　笑够之后李嘉昕想起自习室被打断的纸条游戏：“刚刚传纸条被打断，我魂都吓飞了，跟上课传小条被老师抓包似的，都忘了要继续审问佳薇，杨梓给你传的纸条上写的什么？”
　　林佳薇从口袋掏出那张折叠的纸条。李嘉昕接过来，赞叹：“哇，字写得挺好看的嘛！看来杨梓同学不是虚有其表，个子高学习好长得帅字也漂亮！而且他还知道你的名字哦……有戏噢~~~”
　　心底那点隐秘心思仿佛被人戳破，林佳薇像被踩到尾巴，不自觉拔高音量，用夸张的语气掩饰慌乱：“救命！是因为正好坐对面，我笔上又贴着名字啊！”
　　李貌也加入战局，一副经验老到的样子：“知道名字是第一步！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真喜欢，哥帮你追他！”
　　林佳薇见招拆招，贱兮兮地回问：“又追得他在我面前摔一跤吗？！就像练习赛那次？”
　　此话一出，三个人回想起那天尴尬又好笑的场面，站在路边笑作一团。
　　公交车陆续到站，林佳薇和李嘉昕先后上车，隔着车窗朝骑单车的李貌挥手道别。
　　车子缓缓开动，傍晚微凉的晚风拂过还微微发烫的脸颊。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后知后觉的羞涩与浅浅的喜悦，如同温热潮水慢慢漫上来。
　　今天，她终于跟杨梓说上话了。
　　虽然只有简短两句：“谢谢你，佳薇。”“不客气。”
　　可他并不像自己想象那般难以接近，会因为借笔这样细碎的小事主动开口，还留意到笔杆上的姓名贴纸，眼底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他是单纯出于礼貌记住，还是会把这个名字真正放在心上？下次偶然遇上，自己要不要主动打招呼？
　　少女的心事千头万绪，像被晚风搅乱的蛛网，理不清，也剪不断。
　　月考带来的压迫依旧悬在所有人头顶，但此刻，心底某个角落，已经被一份更加轻盈、雀跃的情绪悄悄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