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守林旁》不吃青椒的圆

10、月考风暴与新的秘密基地 月考解放夜

　　十月中旬的L城，秋老虎在午间负隅顽抗，早晚却已有凉意。风吹过校园成片的芒果树叶，不再是盛夏那种闷乎乎的热风，裹着一丝干燥清爽的气息。可教学楼内部的氛围，却和舒爽的天气截然相反，月考带来的低压沉沉笼罩在每一间教室。
　　月考当天清晨，教室空气仿佛凝固。早读声有气无力，有人临阵磨枪颤抖翻书，有人眼神放空参悟人生真谛，更有卢源媛双手合十对着窗外念念有词：“老天保佑，考的全会蒙的全对，信女愿以荤素搭配换取数学及格……”
　　林佳薇憋住笑意，心里暗想，这代价听起来伙食还挺营养均衡？
　　旁边的李嘉昕安静如鸡，林佳薇压低声音试探，她哭丧着脸回道：“我在想考砸后的一万种死法，我妈肯定会用港剧台词攻击我，‘呐，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开心，但你考成这样我很难开心起来喔’。”
　　第一场是语文考试。试卷分发下来，教室里只剩下笔尖蹭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基础题目还算顺手，阅读理解开始棘手，那篇散文写得云山雾罩，林佳薇内心疯狂叫嚣着不如套用“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算了。
　　作文题目《我的老师》更是让她眼前一黑，绞尽脑汁决定讨好晓萍老师，在作文里亲昵称她为小苹果，极尽辞藻赞扬一番，写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这马屁拍得过于赤诚。
　　数学考试则彻底惨烈。卷子下发五分钟内唉声叹气此起彼伏。知识点换了马甲出现在题目里就变得面目可憎，应用题读得人头晕眼花。
　　前排李貌脖子伸得老长企图汲取灵感，被监考的威哥抓个正着：“有些人注意一下行为，屁股长钉扭来扭去就算了，脑袋也跟着转来转去，是马戏团的猴子在表演吗？”
　　底下响起压抑的窃笑，李貌赶紧正襟危坐。
　　林佳薇绝望地看着最后一道大题，恐怕只能得个写“解”字的辛苦分。
　　思绪飘忽间莫名想起杨梓。她暗自吐槽，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男人！
　　然而电光火石间，竟浮现出那天李嘉昕问的数学题解题思路，似乎能套用在这里，刹那间茅塞顿开。
　　她心里豁然开朗。
　　没想到危急时刻，胡乱的走神还带来意外收获。
　　考试结束铃一响，教室瞬间炸开，到处都是趁乱对答案的声音。威哥站在讲台板起脸：“安静！我还没走呢你们这群兔崽子就开始趁机拨乱！”收完试卷才潇洒离去。
　　李嘉昕抓着林佳薇胳膊问她立体几何的大题写出来了吗，林佳薇答道：“写出来啦，忽然想到解题思路跟图书馆你问的那道题很像，通了就笔下如有神。我发现，不能死学，要会思考和举一反三。”
　　接下来的英语、理化生、政史地继续轮番轰炸。考物理时对着小车在斜面上的摩擦力题目，林佳薇脑子里唯一念头是这破车怎么不直接散架。考政治时志南老师讲的马来西亚趣闻一点没考，全是枯燥原理，让她无比怀念倩影的野史故事。
　　最后一门结束铃声响起，教学楼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解放啦！”卢源媛窜到桌前，“我感觉自己像被掏空的矿泉水瓶子！”
　　林佳薇哈哈大笑：“是农夫三拳有些疼，还是爱你等于爱自己的娃哈哈？”
　　放学路上的氛围轻松热闹，大伙七嘴八舌商量周末去哪里散心。林佳薇和李嘉昕并肩走，纠结周末到底是去市中心吃台湾盐酥鸡，还是去图书批发城淘言情小说。
　　身后传来单车铃铛叮铃铃的响声和李貌的嗓音：“两位美女步行辛苦，需不需要帅哥护送一程？”
　　回头一看，是李貌，宁铠羽和郑智俊跟在他身旁。
　　“辛苦是挺辛苦，敢问护送的帅哥在哪？”李嘉昕顺势调侃回去。
　　“本热心市民只是帅得不够明显！”李貌笑嘻嘻，“哎，我建了个我们自己的QQ群，你们要不要加入？方便联络，交流…… 嗯，学习心得。”
　　最后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太阳打西边出来，你还会交流学习心得？”李嘉昕继续打趣。
　　李貌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那当然，传授蒙题绝学。三长一短就选短，三短一长就选长，长短不一选 B，参差不齐选 D，犹豫不决就选 C！”
　　宁铠羽在一旁补充：“威哥建的班级大群有老师在，好多话不敢说。这个群没有师长，以后约饭约球方便。”
　　他说着掏出手机：“我加你们QQ拉你们进群。”
　　拥有一个脱离老师监视的私密小圈子，对学生来说诱惑力十足。
　　林佳薇和李嘉昕报上QQ号码，很快被拉进群聊，群名叫作 “绿荫五指猴山”，班里大半同学都已经在里面。
　　刚进群，李貌就刷出老土欢迎台词：“新人进群爆照，报三围！”
　　大家笑着道别，宁铠羽顺路载上林佳薇，和郑智俊一起骑行回家。林佳薇坐在后座拿着手机浏览群里资料，“KMnO4”肯定是赵祎鑫；有些太抽象完全对不上号，只得由前面两人当翻译。
　　她无法将“猫猫”这个可爱昵称与李貌联系起来，宁铠羽解释：“李貌的‘貌’，谐音‘猫’嘛。”大家集体“yue”，被装可爱恶心到。莫仕铠“一蓑烟雨任平生”被郑智俊吐槽“文化气息过于浓厚，像个提前退休的老干部”。
　　这充满时代感的网络身份探索，让回家的路途变得短暂而有趣。
　　晚上，从月考的疲惫中缓过劲来的同学们，陆续通过手机或家里的电脑登录了QQ。新的班级群消息顿时炸开了锅，消息刷新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有人痛心疾首地吐槽月考的变态题目，有人兴致勃勃地提议周末去公园烧烤放松，有人则在寻找和自己喜欢同一明星的同好，当然，也少不了漫无目的的斗图和发表情包，尽管在2007年，表情包库还远不算丰富浩瀚。
　　林佳薇坐在家用台式电脑前面，一边看群里飞速滚动的对话，一边点开同学们的 QQ 个人主页闲逛。
　　有人开了黄钻，空间装饰得流光溢彩；有人把空间当成相册，网络图片、旅游随拍胡乱堆在一起；也有人主页空空荡荡，几乎什么内容都没有。借着逛空间，她对班上一些接触不多的同学，也多了几分从爱好、签名衍生出来的了解，不再只是教室里一张张模糊的面孔。
　　点开李貌的 QQ 空间，留言板上充斥着“踩踩，不跑堂”、“勿回踩”、“灌水”、“到此一游，留下脚印”之类的经典语录。
　　随手向下滑动访客记录，一个叫 “Z。” 的账号出现在列表里。好奇心驱使，林佳薇点进这个主页。
　　主页内容寥寥，只有几首周杰伦和某些外国歌手的歌曲分享，相册里也仅有几张构图简单的风景照。这过于素净甚至带点老气风格，让林佳薇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误点了哪位长辈的空间。
　　直到她点开留言板，看到诸如“来帅哥空间踩踩”、“围观校草”、“不跑堂，踩过希望能蹭到身高”等留言，以及一条“杨梓，我们什么时候去打球？”底下主人回复：“学习忙，暑假再看。” 她才确认，这就是杨梓的空间。
　　杨梓的空间内容实在乏善可陈，林佳薇翻来覆去也没找到什么新发现。她鬼使神差，在自己抄写歌词的笔记本上，悄悄记下这串 QQ 号码。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么做的缘由。现实中两人几乎算不上认识，根本没有互加好友的理由。
　　但对于这个习惯了抄写歌词、记录心事的年纪来说，这种无厘头的举动本身，似乎就带着点青春的仪式感。
　　班级秘密基地建立后，大家不再局限于前后桌的小圈子，线上互动明显热络起来。
　　课间李貌和黄力宁照例回头找林佳薇和李嘉昕聊天，李貌得意道：“建了群之后大家熟悉速度坐火箭上升，我这决策相当英明吧？”
　　黄力宁憨厚附和。李嘉昕双眼放光：“我已经把所有人空间都考古了一遍，性格爱好心里有数了！”
　　林佳薇也加入：“我还顺着李貌空间的访客记录摸到了好像是杨梓的QQ空间，但里面居然只有风景照，连张自拍都没有，刚开始还以为是李貌爸爸的QQ呢！”
　　李貌哈哈大笑：“就是他！可无聊了！要是哥们我有他那身高那长相，空间肯定全是我英俊潇洒的大头照，免费供世人瞻仰！”
　　大家的注意力被笑话引开，并未深究林佳薇如何找到杨梓空间的细节。
　　晚上写完作业，林佳薇重新登录 QQ，正准备翻看群消息，右下角小喇叭忽然跳出来闪烁，一条好友申请弹了出来。验证消息简短直白：“你好，我是杨梓。”
　　昵称正是那个简单的 “Z。”。
　　林佳薇脑子嗡的一下，瞬间空白。偷看他空间被抓到了？还是之前吐槽他空间像中年人，被李貌出卖，对方过来兴师问罪？
　　加，还是不加？加了会不会被质问？可这是杨梓主动发来的申请。一番内心拉扯，强烈的好奇心占了上风，她点下 “同意并添加对方为好友”。
　　添加完好友过来好一会，那个“Z。”的头像才轻轻跳动起来。
　　Z。：“才写完作业吗？居然这么久才通过~”
　　林佳薇有些紧张，手指在输入框删删改改，斟酌半天回复：“-0-啊？你发申请很久了吗？”
　　Z。：“是有一会了……”
　　“哈哈哈哈...... 不好意思欸。” 林佳薇敲完，又忍不住多打一行，“不过…… 你知道我是谁吗？”
　　Z。：“林佳薇 ^—^ ”
　　林佳薇看到屏幕上回复的颜文字和自己的名字，脸颊有些发烫。可恶！他竟然会用眼文字，太可爱了吧！！要陷进去了！！！
　　她努力稳住心神后回复：“哦莫哦莫！受宠若惊~”
　　Z。：“有空聊，我要睡觉啦”
　　林佳薇：“=0= 噢好~ 晚安！”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Z。” 头像迅速转为灰色离线状态。
　　林佳薇这才仿佛找回呼吸，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方才不知不觉连呼吸都放轻。
　　群里还在热热闹闹讨论周末烧烤，她已经没有心思翻看。一头扑到床上抱着枕头，在心里无声小声尖叫：天呐！他怎么会知道我的QQ号？他那个颜文字好可爱啊！他去睡觉还特意说了一声！他还说了有空聊！
　　内心被巨大惊喜和无数感叹号塞满，原本仅仅止步于远远欣赏的那份心绪，在此刻仿佛被注入一剂强心针，不受控制地悄悄发酵。
　　这就是高中生活吗？除了做不完的习题和考不完的试，还藏着这样猝不及防、让人心跳加速的小插曲。
　　她望着好友列表里那个已经暗下去的昵称，原本模糊的往后，忽然有了一个具体而闪亮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