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守林旁》不吃青椒的圆

4、心跳与问号的课间十分钟 他突然现身

　　绿荫中学作为L城顶尖初中之一，早已为这群学生铺垫好高强度学习的底色。
　　从初中部考上来的学生们很快发现，高中节奏与强度并没有那种骤然断裂的割裂感，更像是顺着原先的节奏，水到渠成地往前推进。虽然学校对学习要求一如既往地严格，但这份严格中带着令人舒适的熟悉感。
　　绿荫中学高中部坐落于两个初中部中间地带，对从初中部就是绿荫中学的学生而言，这里并不算全然陌生，每年的校庆、运动会都会在此举办。
　　不同的是，如今他们成了这里的主人，有大把闲暇时间可以慢慢摸索校园各个角落。
　　日子像缓缓流淌的溪水平稳过下去。各科老师的脾性一点点被学生摸透，各式各样的外号也在班级私下流传开。
　　年轻人之间的友谊来得迅猛又简单：可能是同样痴迷《灌篮高手》，在球场产生了默契；可能是凑在一块扒柯南的案件解析；或许是都痴迷TVB剧集和香港文化；又或是共同追捧东方神起、Super Junior，互相抄写交换歌词；再不济，课间挤在一处交换八卦，也能迅速熟络起来。一个个小圈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成型。
　　课间时分不再有人特意跑去别班找初中同学，取而代之的是与新朋友手挽手穿过走廊，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林佳薇属于万金油型人格，没有哪一样爱好钻研得特别深。班上大部分同学，都维持着见面打招呼、偶尔闲聊两句的舒服交情。她慢慢摸清身边人的特质：杨洋痴迷日本文化自学了日语，李嘉昕是TVB的铁粉，也了解到李貌虽然貌不惊人，但在篮球场却上弹跳力惊人，还凭着一张嘴甜朋友遍天下，也知道了从周边县城考来的莫仕铠写得一手极好的毛笔字。
　　绿荫中学的管理在严格与宽松间找到了巧妙平衡。集会、跑操这类集体场合必须穿校服，可平常课间、课堂，穿自己的私服老师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手机、MP3 也允许带进学校，只是上课拿出来会被没收。不算严苛的条条框框，给青春期的躁动留出了一点喘息的缝隙。
　　日子按部就班地流淌。这天课间，林佳薇习惯性望向窗外，试图穿越那道有着假山水池的银河，在对面一班教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高个子身影，却沮丧地发现，近视的她已无法从模糊人影中准确分辨出谁是谁。
　　那场始于军训、带着夏日汗水与心跳的悸动，在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里悄然褪去了最初的新鲜与焦灼，变得像背景音一样存在，不再时时刻刻震耳欲聋。
　　眼下还有一桩更让人头疼的事摆在面前——化学课。
　　化学老师阿紫，人如其号，对紫色有着执着的偏爱。她课堂上有个独一份的点名规矩：随机点一种颜色，身上穿着对应颜色衣物的同学，就要站起来回答问题。这道规则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化学课代表赵祎鑫，每到这个时候就斗志拉满，总想冲上去用自己硬核的化学知识救场。奈何阿紫很懂得雨露均沾，总能轻巧绕开跃跃欲试的他，点到别的同学。
　　赵祎鑫会对这门课这么狂热，还要追溯到开学第一课。阿紫站在讲台上，掷地有声地说自己格外欣赏紫色，高贵冷艳又低调奢华。听到这话的赵祎鑫瞬间有种遇见知己的感觉。
　　老师发问什么东西是紫色的，被点名的同学怯生生回答高锰酸钾，老师赞许后抛出新问题，赵祎鑫几乎弹射起步举手，把相关知识点说得头头是道。阿紫老师问谁是化学科代表，全班异口同声喊出他的名字。
　　赵祎鑫在化学课上如鱼得水，反观林佳薇、李嘉昕这类化学学渣，每回上课都如临大敌。
　　上课铃一响，两个人第一件事就是飞快套上校服外套，恨不得直接融进一片蓝白色的人海里隐身。整节课神经绷得紧紧的，既要努力跟上那些犹如天书的公式原理，又要分神祈祷今日衣着色彩足够安全。
　　“今天我们来学习氧化还原反应……” 阿紫的开场白落下，目光直接锁定一位穿粉色卫衣的女生，“这位同学，你来说说氧化反应的基本特征是什么？”
　　女生涨红着脸站起身，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林佳薇和李嘉昕飞快对视一眼，眼底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那么，穿蓝色牛仔裤的男生来补充。”一堂课在战战兢兢中进行，即使穿着校服也难保不会因裤子颜色被点名。每当老师目光扫过，林佳薇都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熬到下课铃声响起，如同得到特赦。
　　李嘉昕夸张抹了一把额头上本不存在的汗水：“上化学课简直跟玩俄罗斯轮盘赌一样刺激。”
　　林佳薇长吁一口气瘫在椅子上，感觉像打了一场硬仗。
　　李貌刚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一副有大新闻要分享的模样，凑到两人桌边压低声音：“哎，我跟你们说，昨天我在‘地下铁’那坐着……”他眉飞色舞，讲起自己撞见两拨初中生险些约架，还充当老大哥上前劝架、化干戈为玉锦的经过。
　　林佳薇和李嘉昕听得入神，身子不自觉往中间凑。
　　故事正讲到最紧张的地方，一个身形高挑瘦削的人影毫无预兆出现在五班教室门口。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落进来，在他身后晕开一层淡淡的光影。他微微侧着身子，带着一丝犹豫，目光扫过闹哄哄的五班教室在找人。额前的刘海半掩眉眼，却依旧挡不住清晰舒展的五官轮廓。
　　是杨梓。
　　林佳薇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挺直脊背，手指微微蜷缩。门边有同学扬声朝班里喊：“李貌！有人找你！”
　　李貌闻声望去，脸上堆起熟稔笑容，高高举手挥了挥，对林佳薇和李嘉昕丢下一句：“等会儿接着跟你们说”，脚步轻快走向教室门口。
　　林佳薇的视线像是被磁石吸住，目光追随着李貌，看着他走到杨梓身边。两个人往走廊侧边挪了几步，靠栏杆低声交谈。
　　杨梓个子太高，微微弯下身子倾听，李貌则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隔着一层窗户，听不清交谈的具体内容，只能看见杨梓神色平静，时不时轻轻点头。
　　林佳薇心底冒出一个小小的问号。
　　据她所知，李貌和杨梓虽然初中同属 A 校区，但并不在同一个班级，按理说交集不算多。杨梓那样一个有些疏离、专注于学习的好学生，怎么会课间特意跑来找李貌？林佳薇假装整理化学课本，眼角余光却牢牢锁着走廊外面的两个人。
　　李嘉昕也顺着视线往外瞟，小声感慨：“可以啊李貌，跟一班的杨梓都这么熟啊？”
　　很快，预备上课的尖锐铃声响起来。杨梓朝李貌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背影转瞬消失在楼梯转角。
　　李貌晃晃悠悠回到教室，神情依旧轻轻松松。他正要把刚才没讲完的趣事继续往下说，正式上课的铃声已然大作。
　　这一堂是历史课。历史老师倩影踩着铃声走进教室，身形丰腴，一头长发垂到腰际，走起路来气场十足。她站定在讲台，竖起食指与中指，沉声道出口令暗号：“天王盖地虎！”
　　全班同学无奈又配合地齐声应答：“宝塔镇河妖！”
　　对上暗号，课程正式开始。倩影讲课不爱照课本念稿，总喜欢正史野史穿插在一起，讲得活灵活现，活像说书先生。讲到朱棣，她拿黑板擦充当惊堂木一拍讲台：“话说这朱棣夺了侄子的江山，心里怎么可能踏实。他便要做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向天下证明自己的天命，于是便有了郑和下西洋！明面上宣扬国威、寻访建文帝下落，野史里可还流传着别的说法……”
　　她时而激昂，时而压低声音模仿古人语气，引得班里同学哄笑连连，听得聚精会神。
　　唯独林佳薇这一堂课有些魂不守舍。老师生动的讲述仿佛隔了一层薄膜，很难落进心里。思绪总是不受控制飘回刚刚课间走廊那一幕。
　　杨梓为什么来找李貌？他们能有什么事情要聊？一个个小泡泡一样的疑问，不停从心底冒出来，占满她的脑子。
　　她单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拿起笔，在历史课本人物插图上随手画上滑稽的大胡子，眼睛看似望向讲台，思绪早就放空。悄悄瞥向后座李貌的后脑勺，那家伙倒完全不受影响听得津津有味。
　　想知道，又不敢问。自己又该以什么身份去打听？仅仅作为普通同学，去打探隔壁班男生的事情，未免显得太过刻意，活像个满脑子花痴的小姑娘。
　　少女的自尊心，连同心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悸动，把她牢牢按在座位上，任由脑子里冒出各式各样毫无凭据的猜测。
　　趣味十足的历史课，就在她的走神当中走向尾声。
　　下课铃响起，倩影留下一个引人遐想的尾巴，满意地看着台下意犹未尽的表情，合上书本笑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下课！”
　　班上同学纷纷喧闹起来，商量下一节课的安排，或是相约往小卖部跑。
　　李嘉昕胳膊碰了碰出神的林佳薇：“发什么呆呢？走，上厕所去。”
　　“哦，好。” 林佳薇回过神，跟着人流走出教室。目光状似无意扫过走廊，聊天的人早已换了对象。
　　一颗小石子投进心湖，漾开的涟漪久久散不去。
　　历史课上那些跌宕的古代故事已经落幕，可属于她心里的这桩小小的疑云，才刚刚升起，混杂着困惑、淡淡的好奇，还有独属于少年少女那一点难以言说的微妙心绪，沉淀在这个平平无奇的课间十分钟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