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四季》不吃青椒的圆

30、沉默的单车与未名的边界 单车后座的

　　杨磊有情况。
　　这个发现不是突然的，而是像秋天落叶一样，一片一片累积起来，直到某天你抬头一看，整条路都变了颜色。林佳薇注意到，最近放学回家的队伍里，经常只有她、宁铠羽和郑智俊三个人。杨磊缺席的次数越来越多，林佳薇问起来，他们不是说杨磊“有事”就是“先走了”，理由敷衍得像个劣质作业本封皮，一戳就破。
　　这天放学，郑智俊搭着李嘉昕，宁铠羽搭着林佳薇，四个人两辆车，慢悠悠地往公交车站晃着。
　　在车站陪李嘉昕等车来的间隙，林佳薇随口问起“杨磊最近怎么回事都不跟我们一起走啦？是成绩变差被老师留堂了，还是突然奋发图强给自己加餐了？”
　　郑智俊脸上露出那种“我可算等到你问了”的表情，眉毛挑得老高：“杨磊啊~~有情况！”
　　李嘉昕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立马竖起耳朵，往前凑了半步，整个人都快挤到宁铠羽和郑智俊的单车中间：“公交车还有一会才来，速速道来！什么情况？”
　　宁铠羽被李嘉昕这好奇的八卦劲给逗笑了：“杨磊，最近估计在追二班的廖源。”
　　李嘉昕有些惊讶：“廖源？”
　　郑智俊看向林佳薇：“佳薇应该很熟悉，她俩初中同班同学！”
　　“初中是挺熟的，但也没到形影不离那种。源媛初中跟她玩得更好，廖源谈恋爱她都要跟着去当电灯泡的那种。上了高中不在一个班，我们接触更少了，平常就见面打个招呼的交情。他俩怎么会凑到一块去的？”
　　郑智俊想了想：“说来话长。二班有个女孩子一直喜欢铠羽，就是廖源她们三个小姐妹之一。我们铠羽哥哥跟人家不来电，可对方不死心，私下约了我们出去好几次。一来二去，反而杨磊喜欢上廖源了，两个人从七夕出去的那一次就开始腻歪在一起了。”
　　李嘉昕眼睛瞪得圆溜溜：“约了你们出去好几次？好家伙，你们这群坏男人，有情况居然不告诉我们！”
　　宁铠羽语气坦然：“因为我们确实对她们没想法。”
　　林佳薇在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开了口，声音比平时冷了一点：“知道对方心意的情况下又不喜欢对方，为什么还要给人希望的答应出去呢？”
　　大概是被林佳薇从来没有过的冷静语气吓到，郑智俊和宁铠羽一时都没回答上来。这时李嘉昕要坐的公交车从路口拐过来了，车头的大灯晃得人眼睛眯起来。郑智俊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赶紧推了一把李嘉昕，向公交车挥手：“嘉昕！快！你的车来了，有什么明天再说！拜拜拜拜！”
　　李嘉昕显然还没听够，但车已经靠站，她带着些意犹未尽的不舍跟大家道别，上了车。
　　见李嘉昕上了车，郑智俊回头看宁铠羽和林佳薇，两个人都没说话，不知道在生什么闷气。“怪我，怪我这个臭嘴。”郑智俊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动作夸张但没用力，“我不该说这个八卦，该让杨磊自己跟你们说。时间不早了，快走吧。”
　　回去的路上气压异常的低，郑智俊好几次主动起话头，宁铠羽都没接茬，倒是林佳薇觉得让郑智俊的话落在地上不好，勉强接了几句。
　　一路上林佳薇都闷闷不乐。宁铠羽阳光有活力，性格讨喜，个子高，长得也不错，人努力又上进，成绩也很好。如果不是因为军训第一天就喜欢上了杨梓，在之后的接触里林佳薇喜欢的人应该会是宁铠羽。
　　所以，有女孩子喜欢他，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们私底下悄悄跟喜欢他们的人去玩，却不告诉她们，一点都不够朋友！
　　林佳薇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看戏的人，以为台上演的是什么自己一清二楚，结果幕布一拉，才发现后面还有另一出戏，自己从头到尾根本没拿到剧本。
　　男人果然都靠不住。她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像颗酸梅含在嘴里。想瞒你的时候，可以让你什么都不知道，傻乎乎地以为一切如常。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没资格生气。她喜欢的是杨梓，宁铠羽跟谁见面，谁喜欢他，他喜欢谁，都是他的隐私。就像她不会把自己和杨梓聊天的每句话都告诉宁铠羽他们一样。
　　可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
　　那种感觉有些像吃橘子，吃到的第一瓣是甜的，吃着吃着咬到一瓣特别酸，整张嘴都皱起来。你知道橘子本来就有酸有甜，可酸的那一下，还是让你猝不及防。
　　忘记了是如何跟宁铠羽和郑智俊告别的，林佳薇抿着嘴往家里走，收到了郑智俊的短信：“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林佳薇有些好奇，有问题干嘛刚才不直接问：“说！”
　　“为什么有人喜欢铠羽，你会不高兴？”
　　“我不高兴的是你们一点都不够意思，还说是好朋友呐，把我们当小丑耍！”
　　“就这样？”
　　“不然？”
　　“我以为你吃醋了！”
　　“你是不是吃瓜吃窜台了！”
　　“哎，我们可怜的铠羽~~~”
　　林佳薇觉得可怜铠羽未免也太可笑：“有人喜欢他，也一起出去玩了几次，哪可怜了？”
　　“头一回是我组的局！铠羽根本不知情！回来我私下问他觉得那女生怎么样，他说没注意，还以为就是普通朋友凑数打桌游。第二回是去网吧玩梦幻西游，他眼里只有BOSS，根本不在意奶妈是谁。第三回是七夕去游乐场，坐完海盗船我们全趴了，就他一人精神抖擞，在那叉腰笑我们是菜鸡，压根没管旁边姑娘脸色发白。结果呢，杨磊和廖源一来二去的倒是对上眼了，七夕的后半场直接甩下我们单独玩去了。我跟铠羽变成了配角，太可笑了~”
　　林佳薇还是对他们不够朋友的行为不能原谅：“作为好朋友有什么好不告诉我们的，是怕我们坏了你们的好事吗？”
　　“嗨！不是我吹~虽然我们没有杨梓的身高和帅气的脸庞，但我跟铠羽、杨磊也是小有市场的！平常也会有女孩子给我们发发消息，主动约我们出去玩的！”
　　“你们可真够闲的，每天学习时间都安排成这样了还有空搞这些有的没的！”
　　“哎呀~时间挤挤总会有的啦。再说了，青春期的男生，谁被喜欢心里不偷着乐两下？就像你喜欢的杨梓，他表面看起来淡淡的，搞不好在屏幕那边早就乐开了花~”
　　郑智俊的这番话让她心里有些乱，像被风吹散了一地的拼图，不知道从哪里捡起。
　　“反正你们就是不够意思！！！！-口-*”她最后回了一句，把手机丢回书包里。
　　其实她还收到了李嘉昕的信息，问她有没有在路上盘问郑智俊和宁铠羽那几个女生到底怎么回事，但她当下的心情乱如麻，还没想好要怎么跟李嘉昕捋清楚故事。
　　晚上洗完澡写作业，根本写不进去。
　　收到杨梓发来的消息，她连敷衍的心情都没有，只当自己还在用功，暂时没看见。
　　她在等，宁铠羽为什么还不主动跟她说些什么？
　　她越想越闷。为什么关于宁铠羽的事，她总是最后一个知道？为什么总是要通过郑智俊、李嘉昕，才能拼凑出他的心思？他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有些难过，如果宁铠羽被那个女生追到，以后放学他应该也会跟杨磊一样，要送对方回家吧，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有说有笑的路，只剩下她和郑智俊两个人，搞不好郑智俊也会很快脱单！
　　情绪很快转了向。第一次是被蒙在鼓里，情有可原。第二次、第三次呢？连七夕这种日子都已经一起出去玩，怎么可能会完全“不知情”啊？谁信？装傻也得有个限度！
　　她看着一直没有铠羽消息的手机屏幕，那股说不清是委屈、失望还是焦躁的闷气，又一次堵在了心口。
　　等了一晚上，宁铠羽都没有给她发信息。
　　她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想。看来宁铠羽是打定主意不解释了，或者说，他觉得根本没必要向她解释。
　　那就这样吧。她对自己说，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会在心里祝他幸福的。
　　有什么大不了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仿佛只要声音够硬气，心里那处突然空掉的地方，就能被填满。
　　第二天早上，林佳薇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学。李嘉昕一看她这样就知道了：“昨晚没睡好？还在想铠羽他们的事？”
　　林佳薇点点头，把郑智俊昨晚的解释连同宁铠羽一整晚杳无音讯的事，一起说了出来。
　　李嘉昕听完，撇了撇嘴：“这么一比，杨梓同学可敞亮多了。球赛那回，他虽然没当场解释，可晚上立马就找你说明白了，还让你以后有事直接问他。再看看铠羽，昨天你就在他车后座上，他闷得像个葫芦，回去连条短信都没有。这算怎么回事？”她越说越来劲，声音不知不觉提高了些：“要我说，杨梓同学在处理感情方面比铠羽妥帖多了~某些人出去玩的时候指不定多乐呵呢，现在被说破了就装委屈。真喜欢你怎么会连句解释都舍不得给？这种闷罐子，还是留给有耐心的人吧！”
　　林佳薇吓得赶紧去捂她的嘴，眼睛紧张地瞟向四周：“你小点声！”
　　李嘉昕拨开她的手，依旧气鼓鼓的：“我说错了吗？”
　　“没错，没错，你说得对。”林佳薇几乎是用气声在回答，带着些无奈的安抚，“感谢姐妹仗义执言。男人的嘴真的是骗人的鬼~还是学习最重要！我已经洗心革面，我要发愤图强！”
　　李嘉昕跟着激动地小幅度挥拳：“没错！考上好大学！什么好男人没有！跟这些小池塘里的癞蛤蟆说再见！”
　　林佳薇被李嘉昕这张损嘴给逗笑了，明明在那件事之前，李嘉昕还夸他们几个是“一表人才的元气少年”，转眼就成“小池塘里的癞蛤蟆”了。这种不问缘由、只管站边的支持，让她忍不住抱着李嘉昕的手臂晃了晃：“谢谢你啊我的好姐妹，果然还是姐妹靠得住呜呜呜……”
　　晚上晚自习结束，两个人像做了亏心事似的，迅速收拾好东西开溜，直奔校门外的公交车站，生怕在门口撞见郑智俊他们。一路小跑到了车站，回头一看没人跟来，俩人对视一眼长长松了口气，接着便弯腰笑起来。
　　林佳薇笑着说：“奇了怪了，我们又没错，怎么跑得跟做贼一样心虚？”
　　李嘉昕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这叫战略回避！眼不见，心不烦！”
　　说笑间，李嘉昕要坐的公交车先到了。两人匆匆道别，林佳薇继续留在站台等车。
　　没过几分钟，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就骑着单车从校门方向过来了。林佳薇余光瞥见，赶紧低下头，把手机屏幕按亮，假装专注地回消息，心里默念：没看见我没看见我，快骑走……
　　可惜事与愿违。单车在她面前刹住，宁铠羽看着她：“怎么今天没在门口等我们？”
　　林佳薇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淡：“以后不用送我了，我跟嘉昕一起坐公交，不耽误你们时间。”
　　宁铠羽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旁边的郑智俊先接话了：“诶，昨天不都跟你解释清楚了嘛，怎么还生气呢？”
　　林佳薇把脸转向另一边，语气硬邦邦的：“没生气，别想多了。”
　　郑智俊看看她，又看看宁铠羽，感觉自己像颗多余的灯泡，决定当逃兵，赶紧找了个借口：“唉！我想起来我妈叫我打包云吞面回去当夜宵，你们要不要吃？”
　　林佳薇和宁铠羽同时转头对他，异口同声的说：“不要！”
　　“好好好，那我自己去买了！你俩慢慢聊哈！”郑智俊得逞，蹬上自行车一溜烟消失了。
　　站台上剩下林佳薇和宁铠羽大眼瞪小眼。旁边等车的几个学生好奇地往那瞅，林佳薇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宁铠羽侧过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后座。
　　林佳薇也不是扭捏的人，见台阶就下，好汉不吃眼前亏，站这被围观更尴尬，利落地坐了上去。
　　车轮慢慢转动起来，比平常的速度慢了不少。林佳薇觉得这沉默比吵架还难受，干脆先开了口，语气故意放得轻飘飘的：“是我胖了吗？今天好慢噢，铠羽同学搭不动我了！”
　　宁铠羽被她的话给逗笑：“少来！你轻得跟后座没坐人一样。嫌慢是吧？抓稳了——”话音还没落，他突然猛蹬几下踏板，单车瞬间加速冲了出去。
　　林佳薇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搞得身子一仰，下意识一把攥住了宁铠羽腰侧的校服布料，短促地“啊”了一声：“宁铠羽你神经病啊！”
　　前面传来宁铠羽得逞的大笑：“不是你说慢嘛！”
　　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林佳薇一边攥紧他的衣服一边忍不住也笑了出来。车速很快又缓了下来，刚才那种紧绷的尴尬气氛随着这一阵加速和笑闹，倒是消散了大半。可当车轮恢复平稳的转动，两人之间一时又安静了下来，只有链条轻微的声响和远处街道的杂音。
　　林佳薇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开了口：“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宁铠羽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混在风里：“智俊昨晚不都说了吗？就他说的那样。我对那个女生真没别的想法，就是觉得人家约了，不去好像我们多大架子似的。不想让人难堪，就当普通朋友呗。”
　　“我气的不是这个！”林佳薇的音调高了些，“我气的是你们压根没想要告诉我们有这回事！你对她什么想法是你的事，可你们瞒着我们，这算真的朋友吗？”
　　“我不是怕你多想吗？”宁铠羽的语气有些无奈，“我想着，接触几次人家可能就觉得我没意思了，新鲜感一过，这事自然就过去了。”
　　林佳薇愣住了。这个想法，竟和她自己对待宁铠羽可能的心意时如出一辙。她没想到他也会这么想。
　　她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路灯的光晕一下下掠过宁铠羽的侧脸，他骑车的背影稳稳的，校服外套被晚风吹得鼓起来。
　　“你看，现在你知道了，果然不高兴了吧。”宁铠羽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昨晚我就收拾智俊了，骂他个大嘴巴，没事惹得你跟嘉昕不高兴！”
　　“要是智俊不说，你们就打算一直瞒着我们继续偷偷出去乐？”林佳薇觉得可笑。
　　“那倒不是，”宁铠羽回答，“准备挑重点说。”
　　“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杨磊跟廖源好上了。他俩怎么认识如何开始的，不重要！”
　　林佳薇简直要被这逻辑气笑，心里暗叹这语言艺术真是被他玩明白了。
　　“那为什么从头到尾事情是因你而起，却是智俊来解释？”她追问，“昨天晚上你知道我生气，为什么一条信息都不发给我？”
　　“你走的时候头都没回，我拉着智俊让他赶紧跟你解释。他慌慌张张给你发了信息，他跟我说你回的消息都带着刺，觉得你正在气头上，应该不想看见我的消息，所以我决定先让你冷静冷静。”宁铠羽解释道。
　　“我更气了你知道吗！”林佳薇越说越激动，声音里突然带上了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哽咽，“我已经想好要跟你绝交了！‘时代姐妹花’分家！”
　　听到她话里的哭腔，宁铠羽明显慌了神，连忙在路边刹住车。他单脚撑地，手忙脚乱地从书包侧袋里翻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林佳薇不接，直接用校服袖子往脸上抹。
　　“我的错我的错！”宁铠羽连声道，“早知道你不想冷静，今天还会一声不吭就跟嘉昕先走，我昨晚就算被你骂死也要自己发信息说清楚。别哭了，回头让嘉昕知道，她非抽死我不可。”
　　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倒把林佳薇给逗笑了。她顶着红通通的眼睛瞪他：“我们可是有什么都毫无保留的告诉你们的！你们扪心自问一下，不觉得对不起我们吗~”
　　“对不起！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宁铠羽答应得干脆。
　　林佳薇心里的气总算消了大半。车子重新动起来，这次宁铠羽骑得平平稳稳。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凉意，却很舒服。
　　那天晚上，林佳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收到了宁铠羽发来的短信：“昨天的事，对不起，让你伤心了。”
　　“原谅你了。”
　　“真的？”
　　“煮的。”
　　宁铠羽发来一个大笑的表情。过了一会，他又发来一条：“其实我挺开心的。”
　　“开心什么？”
　　“开心你会生气。”
　　林佳薇看着这条短信，心里那点刚消下去的气又有些冒头：“你有病啊？”
　　“嘿嘿~会生气说明你在乎嘛~如果你毫无反应，那才可怕。”
　　林佳薇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去哪本言情小说抄来的话，烂透了！”
　　她在乎吗？当然在乎。宁铠羽是她很重要的朋友，她当然在乎。可这种在乎，到底是什么性质的在乎？朋友之间的在乎？还是更多一点？
　　她不愿往下想。脑子里乱糟糟的，她知道，有些问题迟早要面对。比如她对杨梓的感情，比如宁铠羽对她的感情，比如她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十七岁的感情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十七岁只有一次。而十七岁的烦恼，也许等到了十八岁，就不再是烦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