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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荒唐事 你们真的是 ...
“所以,反而到头来还是我的错了?”万锦环只觉得好笑至极,亏她也曾帮人仔细筹谋规划过,恨铁不成钢过,不想她的这些打算在旁人眼中却什么都不是,什么都用不上。
万璲不知道万锦环这看事情非黑即白的毛病究竟是随了谁的:“我没有这个意思。”
万锦环抬眼,看着面前人稍许工夫,缓缓又垂下视线:“明明是你一点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哥哥的。”
屋里,安静极了,但楼下却更加热闹。
只听一阵急促的琵琶拨弦声后,众人高呼起“百花姑娘”的名字,继而回应的又是一道更激昂的乐声。
“吵死了。”万锦环俨然是没了心情,嘟囔道。
万璲忍了又忍:“你要是嫌我做得不好不够,你不如就当没我这个哥哥。我呢,反正就是个讨人嫌的,本就不指望有谁能多亲近我。”
桌下,齐盼听言狠狠地踩了万璲一脚,也没了好脸色,兀自朝旁挪了位子:“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了,不仅难听,还倒人胃口。”
这种话也就齐盼敢和万璲讲。见万璲一脸吃瘪的样子,万锦环重新搅弄起鱼汤来:“看来还是有人能治你的。”说着她舀了半勺鱼汤,正要尝上一口,不料手一抖,竟洒了些汤水在衣服上,她的动作一僵,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擦擦?”郑尤雁忙将随身带的帕子递过去,“是新的,我没用过。”
他的手长得十分好看,十指修长,指甲也修得很是干净,指尖还透出了点淡淡的粉。她和郑尤雁认识了近十年,她还是第一次看清他的手。
早知他的手生成这样,她才不至于费心去记他讲的那些话。且此人话太多,有时记着记着就足以叫她记得心烦,开始嫌其聒噪。
万锦环的记性不算好,就连年少时默书都要靠一张她连夜誊写的字条才能蒙混过关。毕竟直接抄手上她嫌太脏,不如小小的一张贴在手臂上,这样还能用袖子遮过去。所幸教她念书的是自己的小姨姥姥。小姨姥姥向来疼惜她,对此往往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哪天江太后突然来查课业,她才会摆一摆严师的架子,但等人一走,她们又会凑到一块笑那些迂腐的老书生们。不过真让江太后发现了什么也没什么,毕竟姨姥姥还是她的亲姨母,她哪能对自己的长辈多有要求。
“锦环这孩子生来就是得享福的。”姨姥姥常在江太后跟前这般说。但想来是万锦环的福享得太久,久到连老天都看不下去,这才令她在一朝一夕间没了亲人友人,生生地让自己过成了孤家寡人。
因而她在青若寺中,除了诵经问卦,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帮僧人去附近的村子里施粥。她行善积德,做尽好事,总算是让老天开眼允她参到了一个道理。只是时至今日,她早就忘了那具体的究竟是何道理,仅仅是稀里糊涂地把“及时行乐”这四个字记到了现在。
及时行乐?她是公主,从前总会有人帮她将事事都办好,用不着她自己去担心错过;但后来,她只身一人在金身佛像下,想了许多许多,也是在那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不仅是背不了书,也记不住多少事。
她有一个哥哥,但是哥哥做了皇帝;她还有一个弟弟,但是弟弟去了边疆。只有她还是那个公主,处在不上不下的位子上。她不记得他们曾经到底有多要好,但在她的印象里他们总该是关系融洽,相处和睦,甚至还算得上亲密。
她恨自己悟到的太迟,意识到的太晚,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想要的“乐”早就随着江家垮台一并地去了,只因随之而来的便是朝堂分崩离析,兄弟反目离心。但也算是因祸得福,若非当初她自请去青若寺时万璲不加阻拦,她怕是还领会不到这些,更不会因自己的无用而多生厌弃。因她时常忘事,是以做不到算无遗漏,故而生怕自己若稍有动作反而会引得朝局更加动荡,是以来她思来想去,最终发觉自己能做的也就只有借青灯幽光,诚心发愿,愿上苍能佑北朝昌盛,护他们兄妹姐弟三人能平安康顺。但而后,她求着求着,恍惚间就仿佛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
“我们会很快再见的吧。”她去青若寺时也是由郑尤雁护送的,那日分别,郑尤雁便骑在马上隔着车帘向她问了这话。
她向来不喜予人承诺,因而那日她并未说什么,但不知怎的偏偏那日的情形就这么叫她记到了心里去。
“要不我陪公主去换身衣服?”齐盼看万锦环用帕子擦了后仍然面露出几分不自在,故提议道。她要没看错,这隔壁就是家成衣铺子,倒也方便。
万锦环冷不丁回过神来,见衣服上尚有些污渍残留,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也好,刚好我带了人来。”
只是齐盼没想到万锦环本就习惯出门常备两套衣服的。
眼下她换好了衣裳,两人坐在马车里,喝着玉枝从摊边买来的养颜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竟然不急着回去。”万锦环捧着茶道。
“公主为什么这么说?”齐盼抬眼笑问。
这里只坐着她们两个,万锦环自然而然地也放松下来不少。见齐盼冷不丁看向自己,她忙躲过去:“我只是觉得你们腻成那样,该是分不开的。”
“就是因为能分开,所以才会珍惜还在一起的时候。”齐盼说着打量起眼前人来。她虽同万锦环见过几次,但每次都是打个照面或是有旁人在场,像今天这样面对面坐着谈天的还是头一回。
她原来还不觉得他们兄妹俩生得有多相像,但现在想来大抵是因为一个闲懒懈怠得没边,一个又如同那摆在高处的白瓷瓶般不好亵玩,这才让人觉不出来。彼时她瞧着,心道是他们那眉眼低垂的样子简直一样,唯一的分别就在于一个是自怜,一个是求人可怜。
“我知道你也有个哥哥。”万锦环抬眼,“你的哥哥对你好吗?”
齐盼听言回想起来:“他……”想起齐峋的所作所为,齐盼沉吟片刻,摇摇头,“我明白他的打算,也清楚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但有些事他做得确实不对,也不好。”
“你也厌恶他?”
“说不上厌恶。”齐盼道,“毕竟人各有各的打算,只是他没选我而已。”
“你是想得开。”万锦环叹了口气,“但我却是想不开的。”
“不是所有的结都要解开,也不是所有的坑都要填上,人还可以避开躲开,多的是法子。”齐盼安慰起来。
“那你会希望齐尚书能多顾念着你些吗?”
齐盼一愣。“不知道。”她道。说到底,齐峋也不算她的哥哥,她不好替齐盼回答了。“可能希望过吧,但已经忘了。”生怕万锦环觉得自己敷衍,她还是补了句。
“忘了?你才多大就记不住从前的事了?”万锦环笑着打趣。
“怎么也十七了,小时候的事能记住多少。”
说来也是这个道理,可万锦环小时候就记不住什么,有时就连前一天吃的饭食都能毫无印象。她自嘲地笑了笑:“但我的记性一直都不好。想来是母后把她的好记性都给了哥哥,忘了给我了。从前因为记不住他的生辰,还被他埋怨过多回,隔三差五地就要来问我可记住了没。后来我一嫌烦,就和他吵了起来,还闹到了母后那去。看母后向着我,他也开始哭,哭到后来,是韩娘娘带了万琏来劝的。但万琏也是缺点心眼……”
齐盼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明知我是因记不住人生辰才闹的不快,他做什么要在皇兄问他一样的问题时答上来。要不是看他答得上来,皇兄哪有理由到母后那说嘴。本来说他是小鸡肚肠,后来就成了我是那个小没良心的。”
万锦环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
“公主。”
“嗯?”万锦环拿袖子压了压眼角,勉强压下心中酸意,应道。
“你说你记性不好,可我看你记得却比旁人清楚。”齐盼神情认真地说,“你只是记得太清楚,所以才不想记住的,对吗?”
万锦环一愣,正要摇头,却又顿住。“可我记不住书,也记不住人。”
“那是你不想记。”齐盼弯了弯唇角,“不信的话,你就把刚才那件事说给他听,他定是早忘了。”
万锦环摇头:“皇兄记东西的本事是我们三个人里最好的,他肯定忘不了的。”
齐盼却道:“他忘不了,说明他小心眼,至今都还记着仇呢。”
万锦环听言不禁笑出声来:“你竟敢在背后编排陛下。”
马车的木窗没有关紧,齐盼将之再推开了些,抬头向上望去。
吉满楼中热闹极了,整栋楼从上到下,从门头到檐角就没有一处不是亮的。
“陛下?我可没把他当陛下。”
“齐昭仪也不怕这话让人听去。”
只见吉满口二楼的窗户被人推开了,其后仿佛站着个人,缓缓地似有什么朝她们伸出来,竟能在暖黄光下发出冷冷的银光。
齐盼盯着那处,故作镇静地往万锦环处挪去:“你要是将这话说给他听,他反而还高兴。”
“当真?”
没待万锦环反应,齐盼一把将她搂过,下一瞬,一只锋利羽箭死死地钉进了他们的马车里。
“这是!”万锦环大惊。
二人缩在马车角落,直至看那窗户重新被人关上,齐盼抖着声音向外大喊起来:“死人了!”
“玉枝!”万锦环当即会意,连忙唤自己那吓愣在马车边上的婢女。
“公……公主。”
“别叫我公主。”万锦环死死盯着楼上,“快,你跟着她喊,一定要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二人的叫喊声此起彼伏,齐盼甚至还敲起车身来,生怕没人注意到这里出了事。
果不其然,周遭瞬间乱成一团,隐约听到有人急声说“快去府衙请陆知州。”
也有人大着胆子靠近:“敢问车上是谁?”
郑尤雁的车上并未挂牌,旁人认不出来也是自然。
万锦环眼下冷静下来,只觉得此事蹊跷得熟悉,又是一出宫就遇刺,不同的是这次恐怕是冲着她来的。而那羽箭上还堂而皇之地刻着一个“连”字,生怕让人不知道这可能是万琏所为。
她趁乱将箭拔下,对外报了个名:“东四巷陈家的。”
“那岂不是陈老家?”那人呢喃。
有玉枝在外头叫唤,齐盼早就将车窗关上,万锦环驾轻就熟地从车座下翻出一顶帷帽,戴在了头上:“陛下顾念我们美人有了身子想念家里,故特地恩准她回府探亲。你们若再拖,她就真要被你们拖死了。”
吉满楼“胜意”中,万璲同郑尤雁虽也在吃酒谈天,但齐盼和万锦环一刻不回来,他们二人也极难心安一瞬。
楼底下的琵琶仍在弹着。
“听起来该是弹到‘衰章’了。”郑尤雁道。
万璲举杯同他一碰,眼下他已经有些醉意上涌,自嘲笑道:“连这都听得出来,你怕是也得隔三差五地出来才行。”
郑尤雁把酒给万璲满上:“反正你留的后门不走白不走。”他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对了,你当初是怎么发现你的话传不出去的。”
那是江景然走后的第二年,万璲大病初愈,知道自己注定是要早亡了,故偷偷地给宫里的人想了条出路。那日,他叫人往各宫苑都递了信,约她们深更半夜都到北门来,打算趁夜送她们出去,却没想到来他等了一夜都没人过来。转而第二天人人见着他都像是躲瘟神一般。再往后,他索性就大张旗鼓地给自己修起陵墓来。北朝一向重生死,莫礼至那般道貌岸然的人,定然是舍不得把手伸到梅海来。如此,他便只管自己在地宫里头挖地道,帮人将生路留好,到时他也能走得舒心。
“但好在我只说了让人到北门来,没说别的。”
“你的意思是那太监故意传错了话?”
万璲摇头:“不知道。只知道第二天他就已经吞药自尽,死无对证了。”他才说罢,心里陡然升起一阵不安,瞬间酒醒了大半,与郑尤雁视线一对,二人皆齐齐面露慌乱神色,“坏了!”
忽地,门被人大力推开,李青天也顾不上什么礼节径直闯入:“公公!出大事了!”
二人连忙起身:“什么事?”
“据说是有位宫里的妃子当街遇刺死了!”
万璲当即身形一晃,眼前花了又花。
“公公?”李青天见人恍惚得如同是没了自己的妻子,还差点两腿一软摔下楼梯来,连忙上前扶住,“知道您不愿多惹事,但陛下的身边人怎么也算是您的主子,可别让人说嘴。”
“她们人呢?”郑尤雁将人搀过,适才他脑子有一瞬空白,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是身处何地,听不懂这些人究竟在说什么。
“在……就在店附近的巷子里。”
不等他说完,只见两人皆步履跌撞地下了楼,看样还是绊出门去的。
“这不可能的,是不是?”郑尤雁已经没了主意。
万璲哪能料到这巷子能有这么长。他已经顾不上去理郑尤雁的问题,只想快快到她们的身边去。
“别是我害了她们。”
“别是我又害了她们。”
江景然出事的那晚,他也是这般宛若一只没了肉身的魂魄于世间飘荡,他的脚落不到地上,像是飘着的,但不同的是,如今他是真觉得自己走在了黄泉道上。他要见她,他必须得见到她,光这几步路的工夫他就已经想好了自己来生的名字,他必须要告诉她,然后叫她下辈子都别忘记了。
隐隐约约地,他像是听到了一个声音。
“死人了!”
别是什么小鬼扮成了她好引他到下面去面见阎王。没人能扮成她的……
可那声音实在是太像了,就连语调、语气都是一样的。
“万璲!这里!”郑尤雁见人拐错道,忙一把将人拉过。若非他开口,他都忘了自己还能说话,复又念叨起来:“不会是她们的,对不对?”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万璲摇着头说。
他们挤进人群里,如同拨雾似的挤到了前头,只见一架马车突兀地停在路中央,郑尤雁当即两腿一软要跪下去,所幸有万璲搀住,但不想下一瞬,两人竟一道向前摔下去。
只听一记掉盆子的闷响,二人状似跪地一拜。
紧接着齐盼在马车中又是一声无聊的叫唤:“死人了!”
万璲深吸一口气已是不够,再吸一口,还是不够。彼时,他不知自己是该喜还是悲,径直从地上爬起,直钻进车里。
“知州还没来,你不能进。”
见有人要拦,万璲朝那人的方向看去:“他敢不服,就去找陛下说理。”
“公公!您来了!”齐盼见人终于过来,故意扬声将话说给外人听。
万璲几乎是要将自己的后槽牙咬碎,一双眼早已急红,但见满地鲜血,他只觉得自己的这对眼都要被戳瞎了般,险些要嚎痛出声。
“假的。”万锦环满身是血地躺在铺了垫子的地上,拿羽箭的尾端拨开了帷帽,好声好气地说:“但事出有因,回头再同你解释。记得做戏做全套,我报的是陈美人的名。”不待万璲反应,她又自顾自地一偏头好让帷帽盖住她的脸。
“你们真的是要把我害死才肯罢休是不是!”万璲气愤极了,但还是极力压着声音,“你呢?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齐盼摇头,指了指吉满楼的二楼:“刚才二楼那边有人。”
但车窗紧关着,万璲哪知道她说的二楼是哪儿。
“哪个二楼?”他问。
“吉满楼。”生怕外头疑心,齐盼佯装哭喊着说,“公公!您可千万要为我们做主啊——”
“行了,我知道了。”万璲最是受不得见齐盼这副委屈的神情,哪怕明知是故意,却也是见不了的,简直是能让他甘愿把天上地下的好东西都捧给她。
待确定里头的两人没事后,他这才下了车。见他出来,郑尤雁忙上前抓住他的胳膊,颤声询问:“怎么样了?”
他咬牙切齿地顺着齐盼的话故作为难地说:“陈美人遇险,你说陛下那我们该如何交待。”言罢,他俨然觉得自己已是无可救药,是彻彻底底地将自己的魂都放到了那人手上,真是她要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真是荒唐。
很好,解锁连载以来最长的一章!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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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荒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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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最近开始备考,为保证作品质量,决定先专注于小暴君。因精力有限,每周更新时间不定,但尽量隔一天或两天更新一章,也欢迎光顾小拜宁《拜宁》 最后,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