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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难缠郎 手冻僵了, ...


  •   王芙清不明白她的哥哥如何就甘心将他的脖颈放心交给粗粝的麻绳。甚至连光洁滑嫩些的绫段都不用。但这些都是小弟弟和她说起的。小弟弟还和她说,幸好她没在家里。她知道,这是生怕她吓到。

      “都说人临走时,往事就如走马灯般,一件接一件地逼着人看过去。”王芙清的眼眶早就红了,“但他才活了二十几年,吊着的那会工夫,好的坏的,那都是一眨眼就看没了。”

      “但好的坏的,都是人生,我们替他不值,但他未必会觉得亏。但说到底,我们都不是他。”齐盼宽慰说,“至于我们,有冤鸣冤,冤情是要讲给天下人听的。”

      王芙清用手背轻按了按眼角:“昭仪这话倒和原先的陈美人说的一样。她倒好,如今一个人丢下我出宫了。”

      “你也是想走的吧。”

      “谁不想?”王芙清扭头看了眼正在铺纸的月儿,便招呼齐盼与她一道去到案桌前,“难道昭仪不想吗?”

      “我是没有你这样的福气。”齐盼道。

      王芙清笑了笑:“我能有福气?你是不知道,王家出了这么大事,这宫里人人都嫌我晦气。也怪我从小就是被人围惯了的,根本受不得这种没人搭理的日子,甚至还懊恼起那降位份的圣旨怎么能办得这般快。但想想我们那一家子人,倒也能好受些,毕竟有难同当,我既然帮不了他们,能一起受份罪也好。”王芙清挑了只好写的笔,蘸足了墨,一张方子就这么叫她一气呵成地写下来了。不过说是写方子,倒更像是给了她个题字的机会。她字写得极好,一笔一画全是讲究,组在一块,也不显得生硬。“要是我说话的本事能像我写字的半分就好了。那时我学人巴结讨好,自以为好话说尽,不想反而得罪了不少人,到头来也就只有周昭容那个比我还没心眼的愿意与我说上几句话。”

      齐盼正专心看着纸上的字,道:“王大姑娘何须这般妄自菲薄,就像你自己说的,好的坏的,也就是一瞬间的事。你以为是你的本事不好,但实际上不过是天时地利人和中少占了件罢了,别什么都说自己,怪自己,还不如怪老天,怪老地。”

      王芙清一愣,不住感慨:“我要是能有昭仪的这张嘴就好了。”

      齐盼指了指自己的嘴:“我的嘴?”

      王芙清看着齐盼问:“昭仪的嘴黑白都能辩,就是不知有些话,你自己说了会信吗?”

      齐盼老实说:“不信。就是因为不信才什么都能说。”

      “所以,你说你没有我这样的福气,也是为了哄我吧。我是真没想到,你从前多孤高的一个人,如今从高处落下来,沾了点人间的男女情爱,原来也能说出这些话。”

      齐盼本以为陈义云已经足够地难看清,没想到王芙清才是真正的应了万璲所说的,冷骨头,认死理。死的,是冰的,冷的,而她的眼中已经冰冷一片了。“王大姑娘,其实纵然是谎话,说出来都是为了让人相信的。”

      “那昭仪觉得还有什么是能信的?”

      “真的就能信。假的,爱信不信。”齐盼道。

      “那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

      说来绕去,她们又将话说了回来。齐盼仔细思索了番,道:“这我不好说。但我知道要是你想要人信你,就得让事情显得像真的。就像你哥哥的冤案,就算大家都知道这其中是谁有意污蔑,可事情过去这三年,至今都无人提出来,不就是因为当初的事做得太真,而我们能做出来的还真不到那种地步吗?”

      “你们想要哪种地步?”

      “一棒子就能将人敲死的地步。但凡稍有余地都是不行的。”她昨日在吉满楼时就听懂了万璲的意思,想他定是也打了要把王芙清送出宫的主意,故而低声道,“其实陛下已经去见过你弟弟了,他很记挂你。所以我说你比我有福气是真的,因为我的家人虽也不算是多无情,但他们绝不可能做到你弟弟那份上。”她忆起他们临走前的情形,万璲问王储贤,倘若能让家人团圆,他将如何。那人答,身死无悔。万璲又说,他要身死,哪能真的团圆。齐盼却听明白了,他这是想要姐姐的自由。

      “但是什么才能一棒子将他们敲死?”齐盼话讲得粗,像这种死了死了的话于王芙清而言,也就只会在要证清白的时候才能用上。

      “我不瞒你,我今日来是还想问你件事,你哥哥曾经是不是给你寄过什么东西。”

      “东西?”王芙清皱起眉来,“倒是有托人送来些金银首饰和一箱书。但这些我都翻过,并没有什么不对。”

      齐盼道:“能否给我看看?”

      月儿按吩咐去将柜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大大小小的几个包袱一一被摆在了桌上。包袱是用几件王芙清不穿了衣服做的,看得出衣裳虽旧,但料子是极好的。

      王芙清拆了其中一个,给齐盼递了册书过来:“都是些打发时间用的话本子,讲神怪妖魔的多些,就是夜里看会瘆人。”

      齐盼翻了翻。这回不同于当初在祈年殿万璲递给她的那本奏疏,一页的内容,虽然多数字认识,但排在一块,她怎么也读不明白。不过题目她认得,“画眉妖七耍偷米盗”。她换了本,只见封皮上书,“盐娘子怒洗大周城”。虽觉奇怪,但她一时却也说不上来,于是问起首饰。

      “哥哥送来的首饰不多,一套头面,再就是几只簪子钗子,还有耳坠子。”王芙清说着给齐盼递了支银簪,“这是我们洛州的工艺,正阳錾反阴刻,两面皆可用。”

      齐盼拿过一看,初瞧只叹工人心灵手巧,所錾的花草纹样栩栩如生,但再看便又觉得不对劲。问过王芙清的意思后,她小心地用指尖顺着纹样一路描下去,竟是有几笔是不流畅的,正要详问于人,就听门口的宫人怯声道起“陛下安”。

      “陛下?他怎么会来这里?”王芙清一惊,但见身旁的齐盼一副心虚闪躲的样子,心中了然,“原来昭仪今日来我这里,是听了陛下的意思?”

      齐盼摇了摇头,张望了眼门口,实话实说道:“其实与其说是我听他的,不如说是他听我的。”

      “他听你的?”王芙清听罢只觉荒唐,但想到那日孟玉荣所说的一句“臭味相投”,反倒觉得合乎情理。

      正所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哪能谁真听从谁。只是王芙清正这么想着,就见六顺赔笑进来,向她们行了一礼:“陛下说,他就在门口等,等昭仪忙完事了,再理会他也不迟的。”

      王芙清隐隐瞧见那门口确是站了个人。只见那人一身暗色衣袍,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如同是被生生按插进这雪地当中一动也不会动。

      “陛下既然要等,为何不进来等?”她也是一时嘴快,但转瞬便记起几日前在撷芳宫里,那恶脾气的人公然吓唬她的情形,暗暗瞪了门口一眼,好声与齐盼讲道,“既然陛下都亲自来接昭仪了,昭仪不如就同他一起回去,否则我怕是又要好心办坏事,要遭人烦了。”

      见门口宫人皆是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样子,齐盼叹了口气,与六顺道:“你去和他说,真想等就进来等,别一直站在外面。”

      也亏这话是齐盼说的,只见六顺小跑出去便领着一个神情别扭的人进来。

      除了撷芳宫,万璲哪还再踏足过其他宫苑。哪怕是长幸宫,那也是逢年过节,他们一群人一道吃个饭的地方,即便而今他常去祭拜,但也鲜少有自己去的时候,通常都是几个人一道。至于寻常时候,他更习惯一个人待在勤心殿或是太宸殿中,再或是去祈年殿与郑尤雁谈谈天,二人再一起在皇宫各处逛逛,去的也都是一些偏僻小路,从来不来这些宫妃们住的地方。

      见屋里的几人要对他行礼,他忙抬手拦下,旋即环望了圈四周,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在哪里等?”

      但齐盼却向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眼下,他只觉得自己眼前只有一条路是明晰的。那便是走向她的那条笔直的鞋尖对鞋尖的一道。

      他越走近,他那原本还如同被捆紧的身心便越能轻松下来,于是为了更舒心,他还是想与她挨在一块。

      “怎么了?”他问。

      奈何齐盼脸皮薄,还是不动声色地与他拉开了些距离,指着桌上的东西说:“这些就是王侍郎送给王美人的东西了。”

      万璲看了眼桌上的几个包袱,旋即看向王美人:“这些书也都是你兄长给的?”

      “的确是哥哥托人寄送来的。”王芙清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步,只觉眼前情形诡异得很。

      “五连洞大王斩鹰?”万璲念了个书名出来,“这是何故事,我倒是不曾听过。”

      “回陛下,臣妾虽将这些书都看过一遍,但其实里头有好些臣妾都没有读明白,甚至还有重复的。想来是当初哥哥粗心弄错了的缘故吧。”

      “王侍郎心思一向缜密,你是他亲妹妹又怎会不知他行事如何。”万璲蹙了蹙眉,思忖片刻,与王芙清说道,“只恐怕你们王家的冤情就藏在这些书里。”

      “陛下这话是何意?”王芙清惊愣。

      “事出反常必有妖,你以为是你哥哥弄错了,但保不准他就是有意为之的。”

      “可为什么我却翻不出什么名堂来?”王芙清心里慌作一团,眼睛也不自觉地频频眨着。眼下她简直是怕极了,只觉自己被丢进了一片白茫天地间,走投无路。但很快她的手便被人握上。当她回过神来时,她已被人领着走进了真天地间,一个有声有响有人的地方。

      “因为他是你的亲哥哥,你信他这个人。而我们信的是他的东西。”

      “但这些是他出事前送来的,我……别是我耽误了他,耽误了王家。”

      察觉到身后之人出了声,齐盼忙用胳膊轻杵了杵他,敢在他开口前道:“你可不要再这么说了,要是真论错,那错的人可都多了去,甚至真追究起来,都能追究到太宗身上去。对错的缘由是讲不明白的,事已至此,我们不如把应当做的做好了,你说呢?”

      “那……那我要怎么做?”

      “既然陛下说这些东西可能和冤情有关,你要是信得过,不妨把它们交给我们?”

      王芙清彼时已缓过了劲,她冲二人行了一礼:“这毕竟也是我们王家的事。若是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也请昭仪和陛下尽管吩咐。”

      “知道了。”万璲道。只是他以为自己这回终于是说对了次话,却不想王芙清是在等着齐盼发话。

      齐盼笑着点头将人扶了起来:“放心吧,等到时候一定不会和你多客气的。”

      “那敢情好。”王芙清说罢,便吩咐月儿将东西都收拾好。等将两人送出自己这小小宫苑后,她急不可耐地去了未央宫,把今日这桩陛下亲自来接人的事讲给了周泱听。

      “你也是忒胆大,照你这意思说,难道是一个猴一个拴法?陛下他被昭仪给拴得紧紧的?”周泱又在捣鼓她的指甲花,这会她打算调个艳红色出来,便让王芙清来替她试试。

      “可不是。”王芙清将手伸给周泱,“只可惜你没瞧见陛下他黏着昭仪时的样子,就像鱼儿和水,是半点都离不得的。”

      不多时,徐春雨也带着点心到了,还没进门她便听里面欢笑声一片。

      她不明所以地问道:“两位姐姐这是在说什么?”

      周泱正给王芙清敷着指甲花泥:“在说咱们宫里的大热闹。”

      “什么大热闹?”

      王芙清“扑哧”一笑:“怕是我们一早都想错了。正所谓烈女怕缠郎,只怕昭仪与陛下间,是陛下这个缠郎太难缠了。”

      彼时太宸殿的院子里,万璲正拿着木枝指着齐盼走前留下的圈圈线线,硬是板着一张脸道:“你也真是看得起我。你可知我大清早的蹲在这里猜这些东西,身子有多难受。”

      齐盼坐在台阶上,强忍着笑,配合说道:“哪里难受?”

      万璲丢了树枝,走近一步:“手冻僵了,腿蹲麻了,心也累了,你说怎么办吧。”

      齐盼认真地想了想,随即就让人将她拉起来。她站在台阶上正好和万璲一般高,于是稍稍凑近了些,在他耳边轻快地说了两字:“凉拌?”

      只听那人当即冷笑了声:“做,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难缠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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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最近开始备考,为保证作品质量,决定先专注于小暴君。因精力有限,每周更新时间不定,但尽量隔一天或两天更新一章,也欢迎光顾小拜宁《拜宁》 最后,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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