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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冬日夜 我想知道, ...


  •   每逢冬时,天往往暗得快些,自古都是一样。等他们临出门时,天已经灰暗了。

      万璲今日倒是没再带帷帽。他拿了齐盼平时上妆用的刷子,照着齐盼擦粉抹腮的样子给自己用粉膏遮了印子。薄薄的一层,竟是比宫里的更能遮盖完全。但也兴许是红印本就淡了的缘故。

      齐盼仔细瞧了瞧,而后便用香绵取了妆粉轻轻地铺在粉膏上。

      万璲不解:“这是要做什么?”

      齐盼道:“要是不用这个,你的脸一会就得花了。”

      想起齐盼那一突如其来的巴掌,万璲至今都仍觉心惊。“不睡要被你嫌吵,睡熟又要挨你打打。脸好着打时候你不多看,脸坏了以后你又不愿意多看。”他故意委屈地长叹了口气,感叹道,“果真是难呐。”

      齐盼听罢,只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无端刺挠起来。她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这不是在给你赔罪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动手哪知道轻重。我也发愁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齐盼边依样画葫芦地学万璲的语气说话道,边捏着男人下巴,左转,右转,又认真瞧了遍后便将香绵放回了专门的木盒里。

      “我白日里已经叫人去陈家打探蜜莲草的下落了,我们就算明着抢不过,我也要给你偷回来。”万璲道,“只是我担心,如今一整个陈府上下再是无辜的人,都因陈千柏被牵扯进这件事里。”

      “那照你说的,我们也可以把无辜的人摘出去,将真正有罪的绳之以法?”齐盼对着镜子刻意将头上成对的金簪相错插上,又从妆奁里挑了对镶红宝石金耳铛给自己戴上,如此首饰成套,正好与自己今日穿的孔雀蓝衣裙相配。

      万璲则穿的相较于昨日低调些,金冠搭黑氅,乍一眼虽不华贵,但做工细节处处都透着精细,譬如光是那一件氅衣便是用的离州的料子、扬州的工艺还有曲州的貂子毛。

      二人照例从北门出。因彼时还早,他们便打算一道走到镖局去。

      皇城坐于京城中,京城则居京州里。从皇城到京城的这段路少有人走,毕竟外头的人不敢进来,里头的人也没敢出去。

      齐盼没想万璲素来懒散的一个人,真做起事来却是极快,前夜叫人审了李元宝后,就命人按他供出来的名单,将那些与莫党相关的宫人全都拿下,继而再审,再拿……没到的两日工夫,宫里的人就都被清了个遍。

      “这么大动作,你就不怕被人察觉?”齐盼问。

      “皇城离京城这么远,他们能把手伸进来,我自然也能让这只手缩不回去。”

      齐盼从没听万璲这般说过话。她抬头,只见那人的神情里也全是笃信。她曾有一度期待过他这样,也曾一度惧怕过他会这样。可眼下成真,她竟没感到欣喜,也不觉得想逃,只想叫他的名字。就像万璲喜欢喊她的名字一样,她也喜欢唤他的。“万璲。”

      “嗯?”

      “你真的变了。”

      万璲拉过齐盼的一只手,将之放在手心里,轻拍了拍:“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齐盼说不上来,遂笑着摇了摇头,偷偷扣上了那人的手,继而心照不宣地一道扣紧了。

      这条路修得极长,一面是空地,一面是高墙,而两面的灯笼都已被人点上。夜彼时业已悄然地变黑变深,使得灯笼本就微弱的光更显得悬浮起来,飘在半空中是一朵接着一朵。

      齐盼不知何时才能走到尽头,但恍惚间竟觉得他们这是在探一条往人间去的路。而眼下这条路上只有他们两个,故她不自觉地想挨紧些,正应了那句“相依”——相依为命。

      “齐盼。”

      “怎么了?”

      “我真的能做成一件事吗?”

      “能。”虽不知男人为何会突然问起,齐盼还是答道,“真的能的。”

      “这么肯定?可那日我把同样的问题说给母后听,她却犹豫了。”那时他才登基不久,心知自己尚且不能左右这些朝臣,便打算先做主让自己和江家的联姻作罢。“我知道我正是离不得人的时候,但母族人到底不能够做我的自己人。那时我明里暗里地与舅舅周旋得烦了,忍无可忍之下,我去找了母后。”

      “我知道这里一定有她的意思,不然舅舅也不能够与我耗这么久。那天,她正在和锦环下棋。”忆起那日情形,万璲至今都觉得江太后的笑陌生极了。但多和蔼亲近的笑,在见到他以后立刻就会没了。可他还是要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走上前去问。“我问她,她到底是为了她的儿子能有个靠山,还是为了她的江家得以稳固。她没回答,只说我的表姐是个有大志向的,我既然开不了女子科举,还不如让她进宫来。”

      “我就问她,难道在她眼里我就没有自己的抱负?难道我就没有大志向吗?”他说着自嘲地摇了摇头,“可废掉殉葬令的事,我是真的没法说。这被人用了百年的东西,哪怕再坏,人都已经习惯了。这事要是最后能办成也就罢了,但我缺人、缺时机,我自己心里都没底的事,我又能怎么和她说?她回答我说两全其美得事为何不做。可我也是真的想知道,是不是在她眼里我什么事都做不成……但她回答得太晚,就算是说了'没有',对我而言,也已经没有用了。”

      “反正两全其美,就是互利互惠。后来,我索性把中宫的位子再给了江家,但我也要求他们,日后无论我做什么,他们都不准再驳我的打算。”

      万璲说了好些话,嗓子虽累了些,可他这心口却也舒畅了许多,只是就算将那淤堵清了,他的心壁上也已不乏被剐蹭出的丑纹。“这就是我从小就学,一学就会了的。可我明明一学就会了,但我还是没法说。因为太不光彩。”他深叹了口气,再没了话。

      “那我呢?”齐盼突然问,“我算一学就会了吗?”

      “你?”万璲看了眼她,笑道,“你就是只小狐狸,无师自通。”

      “什么无师自通?”齐盼自诩自己此前一直公正正义,哪能生来就会这些。

      “因为你的陷阱设得再是显眼,都没人绕得开。”也跳得心甘情愿,不管他们是初见、再见,还是后来的日日见、夜夜见……

      镖局的招牌挂得高,字也写得大。齐盼那日因忙着赶路,因而都没来得及细看,今日一见,全然是见识了一番何谓年轻气盛,胆大妄为。

      “天下第一大镖局是你起的名?”

      “我的镖局,当然是我起的。”万璲道。

      二人被领进了一间屋子里,彼时王储贤尚没将人带到,齐盼便打量起四周来。屋子的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不过后头的架子上倒是整整齐齐地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印章印泥。她好奇地走过去,拿起一枚玉石质地的看起来。

      “王遂?”她看了眼身后正气定神闲喝茶的人,又选了枚青田石做的,一看念道,“万大仙?”

      万璲听罢,再也坐不住,连忙将东西从人手里拿过,重新摆了回去:“你别多想,这都不是我。”

      齐盼才不信:“那哪个是你?”

      万璲清了清嗓子:“你还是别看了吧。”这里是专供镖局谈买卖的屋子,往往双方谈妥后还会签一契书。按律法,待契书签订后,还需在两份契书上盖印存下。那时万璲曾一度醉心于给自己刻做各类印章,还特地叫镖局里的人拿着他这些取了奇怪名字的印去与人谈事,要是旁人问起,就说这些人分别是镖局的大老板、二老板、三老板……不过他那时也是存了私心的,心想着若是哪天真有人找他麻烦,他将身份一亮,届时就算是要受群臣指摘,他亦乐在其中,左右他们奈何不了他,他便是故意的又能如何。但日子偏偏就是你乐意来什么便不来什么,不想来什么就偏要硬来什么。是以如今他再回想起来时只道自己曾经年少轻狂。

      齐盼将人从头到脚地仔细看了遍,只见眼前人面色苍白,眉眼间尽是疲态,眼下除了有些泛青,还隐隐也有些细纹。她突然好想知道他年轻时会是何等样子。但年轻时……她一惊,后知后觉地终于意识到他今年分明也才二十一岁,明明是正年轻的。

      她重新坐回了位子,问起来:“你是怎么猜到我今早是去找王美人的。”

      “因为你聪明,知道自己去找她,就能有理由给自己开脱。就和那日你领人去西门一样。给人一巴掌再给人一甜枣,就是你最会的手段。”万璲坐下,“所以我根本不需要看你留下的那副图,就知道你去了哪里。”

      “那我画的那些可对?”

      “明面上看是对的,但根本上还是错了。你觉得我是因为先知道陈千柏拦车截信,再知道徐家父女的事,最后依据你的反常,将几件事一串就猜出的全貌?”

      “难道不是吗?”

      万璲摇头:“陈千柏既然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些事,他定是觉得我是知情的。倘若他知道我并不知情,他们定会将救齐王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一如当年那样,把事都办好了,再露出来。是以我那时就想这消息多半就是从宫里流出来的,自然也就能想到你。但这事本该算是大功一件,可你却不敢和我说,而是煞费苦心地想遮掩过去,那定然是你将之看成了一桩祸事,且其中一定牵扯了许多人,比如齐家。后才又知道了徐家父女秘密通信一事。这说明那封信是你让徐婕妤去写的。我甚至还能猜到你是怎么得到的消息。郑尤雁半月前去过梅海一趟,而梅海,正是你那婢女做主管的地方。我想,多半是你的婢女给你带了消息,且上面的内容你还不好告诉我。”他也没再瞒着,叹了口气,尽可能言语和缓,“我其实也后悔那日先带你去了齐家,若是他们于你还是陌生,想来你也不会想办法帮他们遮掩这种行径。但事已至此,我想你肯定明白,就算于我而言,的确是你是你,他们是他们,但在外人眼里呢?”

      话音刚落,炭盆里好巧不巧地传出一声清脆的炭裂声响,一股冷意自齐盼的尾椎节节向上攀上,逼着她软了一段接一段的脊梁骨,险些没能撑住她的这颗脑袋。

      “所以,他们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

      万璲搂过她,轻轻拍着她的胳膊,没有说话。

      桌上铜香插上插着一柱更香,彼时距离酉时还差一刻。

      香烟缓缓升腾起,一圈接一圈的凉气总算是从齐盼身上流了出去。

      “所以那日他当街设计刺杀,也不单是为了挑拨你和齐王的关系?而是本就急着想让北朝在开岁宴前就丢了体面,只是没想过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所以他为了让开岁宴办不下去,才会想要我的命?只是你把消息压了,还对外说我是得了风寒。他虽在牢里,但他既然能让阮八角下毒,那说明他的消息是灵通的,也因此他一定能猜到你已经知道了这毒的内情。”察觉到自己话里平静过了头,齐盼忽觉着好笑,明明是她在受罪,可她如今竟还没法抱怨,“要是他知道我没有事,曲线救国,那他就会叫人对齐家下手……一桩足以波及到我的事……那就只会是惊天大事……”待说完这些话,齐盼已然只觉得自己喉头发胀发紧,如同那些字全是她呕出来的,她扯了扯唇角,久久都说不出话,等再能开口时,她的声音已然沙哑,如同是块被刮花了的滑面锦缎。“我想知道,你让我自己想通这些的时候你的心里痛吗?”

      只是万璲没来得及回答,就听门外有人敲了敲门。

      “主子,人到了。”

      人,提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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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最近开始备考,为保证作品质量,决定先专注于小暴君。因精力有限,每周更新时间不定,但尽量隔一天或两天更新一章,也欢迎光顾小拜宁《拜宁》 最后,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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