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小语子

3、楚英 【一】

　　【一】

　　我叫楚英，一场天灾的幸存者，一场大水带走了村子里绝大多数人，包括我的父母亲辈。
　　我被带到了另一个村子，一对年迈的夫妇成了我的新家人。

　　这个偏僻的村子，好像从未被外界的风潮袭扰，它的运转依靠的仍然是那些桎梏人性的传统。
　　落后，腐朽……

　　我讨厌这里，于是在那对夫妇试图给我寻找一个丈夫的时候……
　　我跑了。

　　我跟着一个倒卖小东西的货商进了城，偶尔会拜托难得路过那里的人捎些东西，算是报了收养我的恩情。

　　直到今天，那对老夫妇过世了，我又回到了这个村子。

　　守灵的第二天，村子里那些人看着我仿佛看着什么异类的眼神，实在让我有些头疼。
　　我悄悄摸了一根自己带过来的烟，找托词离开了那里。

　　得早点离开了，跟这些讲不清道理的“古人”相处久了，很容易出问题啊。

　　我坐在村某个角落的大树下，慢慢地吸着烟。

　　“喂，你在做什么？”
　　我被吓了一跳。

　　“谁！？”
　　“看上面。”

　　于是我抬头，一双清亮的眸子撞入我眼中。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隔着大树的枝叶。

　　“你是谁家的小姑娘，怎么爬那么高，不怕摔下来？”
　　在这个恨不得把女人的每一块都规定好的村子里，上树，可真是有够离经叛道啊。

　　“喂，你在上面干什么？”我喊着又问了一句。

　　“我在问你。”
　　“什么？”
　　“是我先问的你，你在干什么？”
　　“抽烟，没见过？”
　　“没见过这样的烟。女人也能抽烟吗？”
　　“当然。”
　　“我知道了。”

　　那个小姑娘好像只是心血来潮，对一个抽着陌生香烟的女人产生了很短暂的兴趣。

　　她不再说话，也不看我，只是依旧坐在树干上，看着很远的地方。

　　我却来了兴致。
　　回来这么多天，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女孩。

　　“你不下来吗？”
　　“我下不去。”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答案竟然是这个，我颇有些哭笑不得。

　　“那你上去干什么？”
　　“她们说，女孩子不能上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知道。”

　　好呆。

　　“那你知道了吗？”
　　“不知道，我上来了，什么都没发生。”

　　“也许是因为下不去，和你一样。”
　　“不是这样，隔壁家的小男孩也经常下不去。”
　　我看着那个小姑娘认真地摇了摇头。

　　很不一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明明穿着一件和其他人人别无二致的暗色衣衫，却仍然挡不住她鲜亮的内心。

　　最后，我让她踩着我的肩膀从树上爬了下来。

　　“看着瘦瘦小小，还挺沉。”
　　我揉着肩膀打趣了一句。

　　“谢谢你。”
　　那个女孩儿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很认真地向我道了谢。

　　“我可以帮你洗衣服，或者，做一件新的。”
　　她看清了我的衣着，皱了皱眉头。

　　我身上穿着一件在城里上工时常穿的旧衣衫，上面沾了一些洗不掉的油污。

　　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我有些忍俊不禁。

　　“还是算了，有布料的话，留着多给自己做两身新衣服吧。对了，如果我今天不在这里的话，你准备怎么下来。”
　　我很好奇，十几岁的姑娘爬墙上树，还被卡在树上。被这里的人看见，怕是落不得好。

　　“我哥哥去地里了，他回来会把我接下来的。”
　　很聪明的小姑娘，村里的大人大多在那对逝去的老夫妇的家里忙碌，背着人爬上村子角落的树，就算下不来，也有不会责怪她的哥哥兜底。

　　“我该回去了，过几日，我会把新衣服做好给你。”
　　她还是固执己见，认为我需要一件新衣服。

　　我没再拒绝。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王晓晴。”

　　【二】

　　后来，那对夫妇下葬，我又见到了那个很有想法的小姑娘。
　　她跟着村里的妇女一起来帮忙做饭。
　　我也知道了，她是村长的女儿。

　　如果说，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是腐朽传统的忠实信徒，那么村长绝对是最虔诚的一个。
　　这样的家庭竟然养出这样一个女孩，倒是稀奇。

　　村子里的人始终把我当作外来者，他们知道我的叛逆，也没准备让我融入这里的传统。
　　村长眯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拿着他的烟斗，虚情假意地邀请我上桌吃饭。
　　坐在一群男人中间……

　　当然，我拒绝了。

　　我走出了那个让人不舒服的院子，独自坐在屋后的一块石头上。
　　我百无聊赖地揪着石头边上的草。

　　再讨厌这里，我一时半会也还不能离开。
　　那对老夫妇托人种了地，还得秋收之后交了粮食税再走……
　　我细细盘算着……

　　突然有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又被吓了一跳。

　　“谁？！”
　　“你怎么总是大惊小怪的。”

　　王晓晴挎着一个小篮，站在我身后很认真地疑惑着。

　　“我倒是想问，你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再来几次怕是真的会被这个女孩吓死。

　　她挎着小篮用眼神示意我往旁边坐，我挪了挪，她坐在我旁边，把小篮放在我们面前。
　　里面是两碗米饭，几个馍馍，还有一盘肉菜。

　　村子里的人都不常吃肉，只有办席的时候难得会多做几道肉菜。
　　“你这怕是把那一锅的肉都放在这个盘子里了。”
　　我有些讶异，随后便不自觉地笑了出来，怎么会有这么有意思的人。

　　她只是依旧木着一张小脸，把一双筷子塞在了我手里。
　　“赶紧吃，多话。”

　　她没再说什么，认真地吃着饭。
　　没看出来，脸小小的，还挺能吃。

　　我吃饱后，她将剩下的饭菜都包揽干净，然后将碗筷又放回那个小篮。

　　她没急着走，和我一起坐在石头上，看着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树枝。

　　“你这样，没有人说你？”
　　村子里的女人，吃饭的时候连桌都不能上，更不用说吃肉了，等到那些男人吃完喝完，留给她们的怕是只剩下菜汤了。

　　“是我在做饭，他们连厨房都不会进，吃几块肉而已，就算我吃一整袋米，他们也只会觉得是自己吃的多了。”

　　“那你妈妈她们呢？”

　　“妈妈和姨姨们做饭辛苦，我总要多承担一些。”
　　简而言之，借着体谅他人的名义，把其他人支走，偷偷给自己开小灶。
　　哦，还有给我。

　　“看着呆呆的，怎么这么聪明。”
　　看着女孩一板一眼地解释着，我没忍住掐了掐她的脸。

　　看样子没少偷偷给自己开小灶，脸还挺软。

　　她疑惑地看着我，也学着我的样子，掐了掐我的脸。
　　劲儿还挺大。

　　我们捏着对方的脸，不经意四目相对。

　　我笑出了声，先松开了手。

　　她也松开了手，站起身，提起那个小篮，没理会捧腹大笑的我。

　　“我该回去了。”
　　她冲我点了点头往往院子里走去。

　　“再见！”
　　我在后面喊她，跟她告别。

　　她背对着我，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三】

　　我在城里的时候，是在一个钢厂里给人打下手，虽然也会干力气活，但更多时候是跟着一个老师傅学算账。
　　而且收庄稼这种活，果然也不是有力气就能干了的。

　　看着我一上午累个半死，才割出来出来的一小块地，我真的些崩溃，我躺在地里，把草帽盖在脸上。

　　救命，我真的能交够税吗？

　　“醒醒，楚英，楚英，醒醒……”
　　我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晓晴？”

　　“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我胡乱抹了把眼睛，坐起身。这时候才发现，暮色西沉，太阳已经要落山了。
　　没想到竟然睡了这么久。

　　“照你这样得什么时候才能收完庄稼？”

　　“没办法，这庄稼太难割了。”

　　“怎么不雇人？”
　　“哪有钱呢？”

　　我不过是个穷学徒，还真拿不出那么多钱，那对老夫妇留下的钱，也被邻里以置办丧礼的名义拿走了，只给我留下了点粮食，至少这两天我是饿不死

　　“好了天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

　　我看见她又挎着一个小篮子。
　　不出所料，她从小篮子里拿出了两个馒头和一碟小菜。

　　她坐在我旁边，把小篮子放在我面前。
　　“快吃。”

　　这次不用她过多嘱咐，我便拿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
　　“好吃。”

　　女孩盘着腿，一只手支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吃饭。

　　“你耳朵红了。”

　　被人这么直勾勾盯着，不红才怪吧。

　　我拿着饭换了个方向，背对着女孩。女孩没再说话。

　　等我吃完饭，把碗筷整理好。就看见女孩拿着我的镰刀端详。

　　“你的镰刀生锈了。”
　　“没在家里找到磨刀石。”

　　我把小篮子递给女孩，“今天谢谢你。”

　　我伸出手示意女孩把镰刀给我。

　　“你还要继续。”

　　“对呀，不然真的干不完了。我在外面还有别的工作。”

　　“别的工作，你是做什么的？”
　　“给人算账，打下手。好了，把镰刀给我，早点回家吧，天要黑了。”

　　我搓了搓女孩的头，催着她回家去。这么晚在外面多不安全。

　　女孩没有把镰刀还给我，“你也回去，我明天把镰刀还给你，你不会割地，拿着它割一晚上也割不出多少。”

　　“不用了，已经麻烦你太多了。”

　　我伸出手想拿回镰刀，女孩却绕了一下直接离开了地里。

　　嘿，这丫头。

　　“你跑什么，小心摔倒。”我喊她。

　　她已经跑出去很远了，听见我的喊声，她站在很远的地方回过头。

　　“快回去！”
　　“知道了。”

　　我摸了摸鼻子，倒想不回去呢，镰刀都被人拿走了。我轻叹了一口气，拿着我的草帽走回家去。

　　小姑娘，还挺乐于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