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小语子

2、刘子宁 【一】

　　【一】
　　我叫刘子宁，我只有爸爸了。

　　【二】
　　距离爸爸妈妈的争吵，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场争吵好像并没有给我的家庭带来很大的变化。

　　我们还是像以往一样平凡地生活着。

　　唯一的区别是，妈妈好像变得更沉默了。无论是爸爸带来的升职的好消息，还是我在学校获得的好成绩。

　　妈妈好像变成了一潭死水，静默的，无言的……

　　【三】

　　那是一个周末。

　　妈妈很早很早就把我叫醒。

　　“小宁，醒醒，醒醒，起床了。”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抹鲜艳的红色映入眼帘。
　　是妈妈。
　　我第一次看见妈妈穿着这么鲜亮的衣服。

　　“妈妈，你好漂亮。”
　　我从床上坐起来，搂住了妈妈的腰。

　　妈妈轻笑了一声，“起床了，小滑头。”

　　我才不是，妈妈今天真的很漂亮。

　　我从没见妈妈打扮过，曾经爸爸给妈妈买的化妆品也大多被放在柜子里，从未打开过。

　　但妈妈今天穿了一条极艳的红裙子，第一次化了妆，卷了头发，涂着鲜亮的口红和指甲。

　　妈妈带着我出了门，我们走在路上，好像路过的每个人都会投视线到我们的身上。

　　妈妈也难得地一直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妈妈好像很开心，比过去的很多很多年都开心。

　　过往的阴霾似乎不再笼罩着她。这是好事，不是吗？

　　【四】

　　妈妈带着我去了舅舅家。

　　舅妈看见我们有些惊讶，看着妈妈的打扮更是愣了一愣。
　　“晓晴，你这是？”

　　妈妈没有回话，只是轻轻地把我推向了舅妈。看着我被舅妈揽住，妈妈轻轻弯了弯唇角。

　　“我想出去逛逛。”
　　“哦，这样啊，逛逛好，逛逛好，好好散散心。”

　　舅妈也知道爸爸妈妈之前发生的那场争吵，她知道，面前的人已经得知了当年的真相，得知了他们的隐瞒。

　　看着妈妈露出的温和笑意，舅妈似是松了一口气。
　　“你也确实该出去走走，晓晴，换换心情，日子还得继续不是。”
　　妈妈点了点头。

　　舅妈家的门关上了。
　　我再也看不见妈妈了。

　　“乖小宁，今天就在舅妈家，你舅舅带着表姐出去了，等她回来你们好一起玩……欸！小宁！别扒窗台！”

　　我突然有些心慌，我扒着舅妈家的窗台，把头探出了窗户。

　　“妈妈！”我大喊。
　　楼下有不少人看向了我。可那抹显眼的红色没有停留。

　　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然后，消失不见。

　　【五】

　　晚上，妈妈没有来接我，爸爸也没来。

　　我坐在桌旁和舅舅一家一起吃饭。舅舅似乎看出了我的沉默，他摸了摸我的头。

　　“先好好吃饭，一会儿给你妈妈他们打电话。”
　　舅舅看向舅妈，“晓晴有说她去哪里了吗？”

　　“没有，晓晴只说去逛逛，我看她难得心情那么好，我怕我问太多她会生气。毕竟，她知道了那些事，她应该也不怎么想看见我们。”
　　舅舅沉默了一会。
　　“这么久了，她应该也放下了吧……”
　　“也是，她和向辉都这么多年了……”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我只是突然感觉心口好疼，像是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心脏，很用力，很用力。

　　我有些难以呼吸了，泪水滴进了碗里，模糊了我的视线……

　　【六】

　　村子里出事了，爸爸妈妈，舅舅舅妈，姥姥姥爷，还有很多很多我认识的长辈，大家共同的村子出事了。

　　村子里有一个酒厂，一个运转了很多年，到现在也维持着村里很多人生计的酒厂，燃起了一场大火。

　　那些依靠着这个酒厂生存的人，包括舅舅一家，一夜之间，几乎变得一无所有。

　　舅舅日日奔波，爸爸作为镇上的公务员，每天也忙得焦头烂额。

　　妈妈一直没有出现，于是我只好一直和舅妈住在一起。

　　直到四五天过去，爸爸在家里发现了妈妈的手机，大家终于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妈妈，失踪了……

　　【七】

　　“几位，你们先回去吧，有消息，局里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多谢，多谢……”

　　我们走出警局。

　　爸爸颓废地坐在了路边的长椅上，他把脸埋在掌心，
　　短短几天，爸爸像是老了十几岁。

　　舅妈紧紧地搂着我，舅舅走上前拍了拍爸爸的肩膀。
　　“别担心，晓晴她那么大人了，不会有事的。”

　　舅舅安慰着爸爸，可是我能看见，舅舅的手也发着抖。
　　“是啊，晓晴她最惜命了，不会有事的。”

　　舅妈出声安慰着，揽着我的那只胳膊却越来越紧。
　　“她可能只是不想见到我们……”

　　他们说，妈妈很爱自己，这么多年，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努力活着，都会努力好好活着，这次也一样……

　　【八】

　　他们找到妈妈了。

　　是在一个废弃了很久的村子里找到的。

　　那个村子很多年前被水冲毁了，不知道哪里来的老板想在那里建厂子，大型机械进了村，推平那些仅剩下废墟的房子。

　　在角落一座难得完好的小房子里，他们发现了两具尸体。

　　一具仅剩下枯骨，一具穿着红裙，已经腐烂的不成样子，她们紧紧纠缠在一起，就像从未分离。

　　警察说，妈妈是自杀的。

　　她用那具枯骨断裂的一截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九】
　　他们把妈妈和那具枯骨葬在了一起。

　　出葬那天，天很晴，阳光明媚，可是我很冷，冷意来自心底，几乎蔓延了我的全部身体。

　　我没有妈妈了，再也没有了……

　　【十】

　　在妈妈下葬不久后。

　　舅舅一家因为酒厂的缘故，背了债，一家人为了还债去了其他的城市打拼。

　　舅妈问过我，要不要和他们一起走，我拒绝了，我已经没有妈妈了，我想和爸爸在一起。

　　后来，爸爸工作的单位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于是爸爸也没了工作，我总是能看到邻里的指指点点，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
　　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我没有朋友了……

　　【十一】

　　一天晚上，爸爸在给我整理书包的时候，看到了欺负我的同学，在我本子上乱写的字。
　　爸爸拿着那个本子，久久地沉默着。

　　“爸爸？”
　　爸爸转头看向我，那双自丢了工作后就一直无神的双眼浸满了泪水。

　　我走到爸爸身边握住了爸爸的手，“爸爸，没事的，他们只是闹着玩……”

　　爸爸坐在沙发上，把我搂进了怀里，泪水浸透了我肩上的衣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小宁，对不起，对不起啊晓晴，对不起……”

　　爸爸痛哭着，念着我的名字，念着妈妈的名字，还有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名字，楚英。

　　【十二】

　　我和爸爸也搬家了，我们去了一个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城市，我去了新的学校，有了新的老师和同学，也交到了新的朋友。

　　爸爸找到了新工作，是卖力气的工作，从前总是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弯了下来，两鬓生了白发，变得像是一个疲惫的老人。

　　我十八岁那年，上了大学。

　　一个自称赵虎的人找到了我。
　　他给了我一笔钱，他说：“这是你妈留给你的，说等你成年就让我交给你，啧，她当了甩手掌柜了，倒是会麻烦别人。”

　　我有些恍然地接过那笔钱，时间太久了，我都快要忘记妈妈的样子了……

　　我没忍住，眼泪滴在了手上。
　　我以为，她恨我……

　　赵虎轻轻地把手放在了我的头上，“你妈妈其实很爱你，她只是没办法。”

　　没办法忘记那个几乎刻在她心上的人，没办法忍受活在没有那个人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