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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楚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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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早上,我随便吃了点昨天晚上的剩饭,便拿着我的草帽往外走。
也不知道那个小姑娘准备什么时候给我镰刀,要是太晚的话,今天又要拖好久。
我一边想着,一边推开了门。
然后便看到坐在门口石头上的女孩一脸哀怨地看着我。
“你怎么这么晚才起床?”
“晚……晚吗?”
好像,才刚天亮不久。
王晓晴站起身把镰刀递给我,像她承诺的那样,那把镰刀被磨得几乎能照见我的影子。
好……好亮……
“谢谢你。”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女孩手中还拿着一把镰刀。
“这是……”
“我可以帮你,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
“交税剩下的粮食,你要分我一部分。”
我笑了笑,“好啊,你帮帮我,剩下的粮食全部给你也可以。”
“不要,我只要一部分。”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需要。”
“不要这样”女孩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她说,“该属于你的东西,哪怕烂了扔掉了,也不要给别人 。”
我看向她,她直视着我,我们四目相对。
我像是望进了一处深潭,那里漆黑沉郁,无波无澜,几乎要把我吞噬进去。
那时候我才知道,这朵生长在泥潭中的鲜亮花朵,并非我想象中的不染淤泥,未经雕饰,而是被人压进污秽中仍在伺机而动。
这份鲜活大概是属于我这个与众不同的外乡人独一份的礼物。
我笑了笑,狠狠搓了搓女孩的头,把那精心梳的利落的头发揉的乱糟糟的。
“小小年纪怎么老气横秋的。”
女孩拍开我的手,理了理头发,皱着眉头瞪了我一眼。
哈哈,这才有这个年纪的样子啊。
【五】
后面几天女孩都如约来帮我割地,她干起农活来很是熟练,比我利落的多,我一个人要干两天的活,在她的帮助下,几乎半天就干完了。
我邀请她在我家里吃饭,她都拒绝了。反而有时会带一些小菜来改善我的伙食,让我不禁怀疑我做饭真的有那么难吃。
几天下来我们都呆在一起,一起割地,一起躺在田里午休,一起坐在树荫下吃饭,短短几天倒是比我这二十多年都过的难得舒坦些。
今天倒是有些不一样。
“晓晴,晓晴,你跟我回去吧,我已经跟叔叔说过了,家里不缺钱,用不着你在外面吃苦的,你看,这才几天,你就晒黑这么多,跟我回去吧。”
女孩今天来的格外晚,后面还跟着一个陌生的的男人,这个男人跟村里面常见的男人的不一样,白白瘦瘦,比起村里人更像是城里那些文化人。
男人拽着女孩的胳膊,女孩挣脱不得,在我要上去帮忙的时候,女孩不再挣扎,而是狠狠地踩了男人一脚,男人吃痛松开了她。
“刘向辉,这是我第好几次告诉你,我的事不需要你管,怎么,读书读坏了脑子,听不懂人说话了吗?”
“晓晴,你别因为跟我置气就做傻事行吗,你向来娇气,哪是能干了这些活的?”
“刘向辉。”
女孩像是被气笑了,“和你置气,你哪来那么大脸,所有人都得围着你转才行。”
“晓晴,不是,晓晴。我不是故意和婶子说你和宋家姑娘接触的事的,宋家那老头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怕你受伤,婶子责备你也是因为担心你啊,晓晴,晓晴,你别走那么快,家里人不都是为了你好,就因为几句话,你就置气出来乱跑,你哪干的了这些活,你……”
“你别拽我,我干不了?你吃的饭是我做的,逢年过节只有你们能吃上的肉,是我一点点养出来的,就连你穿的衣服,都是我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我干不了?”
“这不一样,晓晴,你……”
“你别碰我!你赶紧回去!他们回来看到你没在屋子里读书,又要骂我,说我带坏你!赶紧走!再不走我再也不理你了。”
“晓晴,回去吧,跟我回去吧,读书,对,读书,你不是想念书识字吗,我教你好吗,这次我一定瞒住,不让叔叔婶婶他们知道,行吗?”
“识字?用不着你教 ,我也能教她,没听见她让你赶紧走吗,还在这里赖着做什么。”
我走上前,把女孩拉到我身后,抱臂看向一直纠缠的刘向辉,像是从来没有见过我这样的人,他往后退了一步。
“晓晴你……”
“赶紧走。”
我稳稳挡在女孩身前,不给二人接触的机会。
“你……”
“刘向辉,你真的是为我好吗,爹娘他们很快就回来了,你又要害我吗?”
女孩站在我身后探出一个脑袋,说完话又缩了回去
“听见了?”
“我,我,你要是改变主意就早点回家,我会和叔叔他们说的。”
刘向辉看着女孩缩回了我身后,撇了我一眼,胡乱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啧,还挺怂。”
“他就是那样,自以为是,又蠢又怂。他和你一样,也是前两年来的。”
女孩一边和我说话,一边往地里走。
“爹娘收留了他,后来下乡来的老师,说他聪明,肯定能成为大学生什么的,一家人甚至村子里别的人都把希望搭在他身上,希望这个村子里第一个大学生能让村子更好。”
说到这儿,女孩嗤笑了一声,“指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来改变村子吗,有那工夫,还不如多种两亩地。”
这个村子并非完全与外界隔绝,其他的村子或是种植高产,或是发展了什么产业,或是有什么人回报家乡,各种各样的消息也会飘进村子里,只不过,这里的人不愿意承认,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固步自封,不愿意放弃拖着村子的腐朽传统。
女孩今天离开的很早,她说接下来几天可能都不能来帮我了,她说,“他自以为是,回去肯定又要添油加醋,让父母把我留在家里,但是……”
女孩走到我身前,微微抬头看着我的双眼,她说,“但你相信我,你等我,我一定会来的。”
我看着她被夕阳染上殊色的双眸,我知道,如她所说,她一定会来的,无论发生什么。
奇怪,心跳好快
“我回去弄两本书出来。你说的,到时候一定要教我识字读书。”
“嗯,我说的。”
【六】
就像王晓晴说的,接下来两天她果然没有再过来,我想着要不要去看看她,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恐怕我去了,就是火上浇油了。
不过,第三天,我到地里的时候看见了已经在那里开始干活的王晓晴。
看见我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活儿,撇了撇嘴“都什么时候了,我不来你就偷懒。”
我还以为看错了,直到女孩一步步靠近我,我才反应过来,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咳,也没有特别晚吧……”
我确实有点心虚,之前跟着厂子里的师傅干活的时候几乎是不分昼夜,就算能在天黑前忙完,晚上也经常会被叫起来。回村子这两天难得离开管束,我的确是惫懒了不少。加上这两天看不到女孩,我自己割地的时候总感觉有种莫名的孤寂。
“好了,不责备你了,明天早一点,马上就到日子了,你这样哪里交的上税,小心把你关起来。”
“是,明天保证不迟到,王晓晴长官。”
“贫嘴。”
我们一边说笑一边干着活,让我松一口气的是,女孩状态很好,甚至比之前要健谈些,看来,事情处理得很好。
中午我们坐在树荫下休息的时候,女孩从自己带饭的小篮子里拿出了一本语录,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有些字迹都被磨掉了。
“你真的认识很多字吗?”
“怎么,不信我?”
“不是,只是有点羡慕。你也上了很久的学吗,就像刘向辉一样。”
“那倒没有,我来这边之后就没再上过学。”
“那你怎么认识这么多字?还懂很多。”
我更早的人生远比这个生活在封建村落中的小姑娘好得多。我是家中独女,有着疼爱我的父母,村子靠河,大多数时候收成都很好。
我和村子里大多数孩子一样,在山间,在河岸,在田野肆意奔跑,每天搭着村子里的驴车去镇上读书,小时候,我一直以为那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一天放学,来接我们的不是熟悉的叔叔而是一些满脸哀痛的陌生人。在外乡还有亲人的孩子大多被亲人接走,像我一样的,祖上几代都系在村子里的孩子,则被安排到那些有余力的陌生的村子里。
刚来这里的时候,我很久很久才从失去父母的哀痛中走出,迈过这个坎,摆在我面前的新生活,却像是一处牢笼。
我不知道,我为何不能再上学;我不知道,我为何不能再到外面肆意奔跑……
我在那个昏暗的小房子里抗争过,结果是几天不能吃饭的惩罚。
后来,我学乖了,学着顺从,学着成为他们满意的模样。
直到我十四岁那年,家里来了几个陌生人,我被套上了一件鲜艳的衣服,任那些人用打量商品一样的眼神打量我,我知道,我将要成为那家的“媳妇”,那家人的奴隶……
于是,我跑了,趁着夜色。和一个受过我父母恩情的小商贩离开了这个村子。
“大概是看我前半生过于艰难,老天还是让我遇见了好人,我被介绍着进了一个钢厂的食堂帮忙做饭。后来一个算账的老师傅觉得我机灵,把我带在身边,我又开始学习算账,有时候也在厂子里打打下手,虽然也挺辛苦,却也是难得自由的日子。厂子里文化人多,我会的东西,大多是和那些人学的。”
“对不起,村子,一直是这样的。”
“哈哈,跟你有什么关系。不用你道歉,你当年才多大。”
“那你怎么还回来。”
“那对老夫妻虽然禁锢我,但在我顺从的那段时间对我倒也还不错,后来听说这边有段时间收成不好,我往回寄了些东西,一来二去倒也没断了联系。逢年过节还难得会收到些他们送的山货,他们也没再谈起当年的事,也没让人找过我。后来村长,你父亲,托经常帮忙送东西的人通知我丧事,我才回来。”
说到这,我颇有些感慨,这个村子里的人大概就是这样,不好却也坏的不彻底。我有段时间很是担心会有人把我找回去,把我“卖”掉。可是没人找过我,即使后来和那对老夫妻有了联系,他们也没主动找过我,不知道是不愿再接手这管不了的“烂摊子”,还是良心发现,放归我自由。
不论真相为何,他们都未曾纠缠,少了很多麻烦……
我靠坐在树旁,一边感慨,一边眯着眼看天空。
王晓晴已经很久没有再搭话了。
在我好奇要问她为何不说话时,她直接站了起来,挡住了我面前的天空,我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愣了一愣。
“赶紧干活吧,收完庄稼早些回去吧,早些,离开这里……”
我看着女孩与往常一般地干着活,动作却好像快了不少。
她,这么希望我早点走……
不知为何,我有些不是滋味,即使,我明明也想早些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