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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巡境查民生,初探症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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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杲杲,透过疏朗的枫树枝叶,在青石官道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沿着官道缓缓西行,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轱辘轱辘”的轻响,与路边偶尔掠过的鸟鸣相映,倒有几分寻常行旅的闲适——若不是车帘缝隙中偶尔闪过的玄色衣角,任谁也想不到,这辆看似普通的马车里,坐着的是刚接掌秋仙之国不过十日的新皇秋棠。
车内陈设极简,只有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壶凉茶和两个粗瓷杯。秋棠褪去了明黄朝服,换了一身月白常衫,墨发用一根素银簪束起,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俊。他靠窗而坐,掀着车帘一角,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田垄上,眉头却渐渐蹙起。
随行的只有侍卫长林卫,他一身短打,腰佩弯刀,坐在马车外的车辕上,既是护卫,也是车夫。林卫跟着老皇仙多年,沉稳可靠,是秋棠特意挑选的随行之人——微服巡境,人多反而扎眼,有林卫在,足够应对寻常意外。
“陛下,前面就到西境的落霞村了,”林卫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带着几分谨慎,“村里去年遭了西仙扰境,听说情况不太好。”
秋棠“嗯”了一声,放下车帘,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他此次微服,一是为了兑现“三月之约”里“查民生之困”的承诺,二是想亲眼看看,父君口中“秋境根基”的百姓,如今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司农卿李谦的奏报里只说“西境粮产锐减”,可“锐减”二字背后,是多少人家的饥寒,他必须亲眼见了,才能安心。
马车驶入落霞村时,已近午时。村口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像干枯的手指,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原本该是稻浪翻滚的田垄,此刻却一片荒芜,龟裂的土地上散落着几根枯黄的仙禾秆,风一吹,便簌簌地飘起,像是在诉说着收成的惨淡。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补丁衣裳的村民,背着竹筐在田埂上徘徊,眼神空洞地望着荒田,连脚步都透着无力。
秋棠下了马车,故意放慢脚步,装作是路过的行商,跟着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妇人往村里走。老妇人约莫六十岁年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篮子里只放着几个干瘪的野果,走几步就忍不住咳嗽两声,身子晃了晃,像是随时会倒下。
“阿婆,您这是去采野果吗?”秋棠上前一步,伸手扶了老妇人一把,声音温和。
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衣着干净,却没有架子,便叹了口气:“是啊,家里快断粮了,不采点野果,孙子就要饿肚子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片荒田上,声音更低了,“往年这时候,地里的仙禾都快熟了,今年……唉,仙渠堵了,没水浇地,仙禾全枯死了。”
秋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田垄尽头有一条蜿蜒的土渠,渠水早已干涸,渠底积满了淤泥和杂草,甚至还有几块不知从哪来的碎石堵在渠口,像是一条僵死的长蛇,再也流不出一滴水。他心中一沉,问道:“仙渠堵了,没人修吗?”
“怎么没人想修?”老妇人苦笑一声,抹了把眼角,“村里的壮丁去年都被征去打西仙了,回来的没几个,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哪有力气挖渠?去镇上找官差,官差说‘先顾皇城,再管边境’,推了一次又一次,这渠就一直堵到现在。”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村中心的晒谷场。晒谷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破旧的谷囤子歪在一旁,囤子底下散落着几粒发黑的谷粒。场边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老汉,手里拿着旱烟袋,却没点燃,只是望着荒田发呆。其中一个老汉看到老妇人,开口道:“王阿婆,今天又采到野果了?”
“就几个,够孙子垫垫肚子。”王阿婆摇了摇头,指着秋棠对老汉们说,“这是路过的先生,问咱们仙渠的事呢。”
老汉们闻言,都抬起头看向秋棠,眼神里带着几分麻木,几分无奈。其中一个头发全白的老汉拄着拐杖站起来,他身材佝偻,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正是村里的老族长,大家都叫他王阿公——也是王阿婆的丈夫。
“先生是从皇城来的吧?”王阿公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皇城的官老爷们,还记着咱们这边境的村子吗?”
秋棠心中一紧,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走上前,扶着王阿公的胳膊:“阿公,我就是来看看,想知道村里到底难成什么样。”
王阿公叹了口气,领着秋棠走到晒谷场边的一块荒田前,蹲下身,用拐杖戳了戳龟裂的土地,土块应声而碎,扬起一阵细尘。“先生你看,这地,去年还能收三石仙禾,今年呢?一粒都没收着。仙渠堵了,没水浇地,仙禾种下去就枯死,咱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地荒了。”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家小子,去年被征去打西仙,到现在都没回来,只寄了一封家书,说‘打完西仙就回家种庄稼’,可他要是回来了,看到这荒田,又能怎么办呢?”
周围的老汉们也纷纷开口,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村里的困境:有的家里只剩祖孙俩,靠挖野菜度日;有的把仅有的粮食省给孩子,自己啃树皮;还有的想把家里的旧农具卖了换粮,却连个买主都没有——大家都穷,谁也买不起。
秋棠静静地听着,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他从小在皇宫里长大,虽也听过父君说“边境苦”,却从未想过,这“苦”竟苦到如此地步。他看着王阿公颤抖的手,看着老妇人们干瘪的篮子,看着荒田上随风飘动的枯草,忽然觉得,自己在朝会上许下的“三月之约”,不是一句空话,而是这些百姓活下去的希望。
“阿公,”秋棠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坚定,“这仙渠,我来想办法修。地里的荒,咱们也一定能种上庄稼。”
王阿公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苦笑道:“先生心善,可咱们知道,你就是个路过的,哪能真帮咱们解决这事?官老爷们都不管,咱们老百姓,只能认了。”
秋棠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只是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开始挖渠边的淤泥。淤泥又黑又臭,沾在手上,黏腻腻的,可他却像没察觉一样,一下一下地挖着。“就算是路过的,能多挖一勺淤泥,也是好的。”他说。
林卫见了,也立刻上前,帮着一起挖。村民们愣了愣,先是几个年轻些的村民走过来,接着是老汉们,连王阿婆都放下篮子,用手里的锄头帮着清理渠里的杂草。大家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干活,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却像是给这荒芜的村庄,镀上了一层微弱的希望。
挖了约莫一个时辰,渠里的淤泥清出了一小段,露出了底下的渠底。秋棠直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汗,手上沾满了黑泥,却笑着对王阿公说:“阿公你看,只要咱们一起干,这渠总能挖通的。”
王阿公看着秋棠手上的泥,又看了看他真诚的眼神,眼眶忽然红了:“先生,谢谢你……”
秋棠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递给王阿公:“阿公,这银子你拿着,先给村里的老人孩子买点粮食,别让他们饿着。等我回去,就派人来修渠,再给村里送些新的仙禾种子。”
王阿公连忙摆手:“先生,这银子我们不能要,你帮我们挖渠,已经够好了……”
“拿着吧,”秋棠把银子塞到王阿公手里,语气不容拒绝,“就当是我提前订下村里明年的仙禾,到时候,我来买。”
王阿公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秋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顺着皱纹滑落。
离开落霞村时,已是未时。马车驶离村庄,秋棠回头望去,只见村民们还站在村口,朝着马车的方向挥手,那身影在荒芜的田垄间,显得格外渺小,却又格外有力量。他靠在马车里,闭上眼睛,王阿公的哭诉、村民们的眼神、荒田的龟裂、堵塞的仙渠,一一在脑海中闪过,心中的决心愈发坚定:民生之困,必须尽快解决,否则,“三月之约”便是空谈,他这个皇仙,也愧对于百姓。
“陛下,接下来去哪里?”林卫的声音传来。
“去东边的清河镇,”秋棠睁开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看那里的商路,为什么司农卿说‘商税锐减’,我要亲自听听商人们怎么说。”
清河镇是秋境东部的通商重镇,往年此时,镇里的商铺该是门庭若市,南来北往的商人络绎不绝。可当秋棠的马车驶入清河镇时,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多半开半闭,门板上积着一层薄尘,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也都是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愁容。
秋棠下了马车,沿着街道慢慢走。一家挂着“张记丝绸”招牌的商铺前,掌柜正倚在门框上,愁眉苦脸地看着街上的行人。秋棠走上前,装作想买丝绸的样子,问道:“掌柜的,你家有南境的云锦吗?我想给家里人做件衣裳。”
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苦笑道:“客官,不是我不想卖,是实在没有货啊。南境的云锦,现在根本运不过来。”
“怎么运不过来?”秋棠故作疑惑,“我听说清河镇是通商重镇,南来北往的货都从这里过。”
“通商重镇?那是以前了。”掌柜叹了口气,引着秋棠走进店里。店里的货架上只摆着几匹普通的麻布,颜色灰暗,质地粗糙。“客官你不知道,现在过卡的税,比货本身还贵。从南境运一匹云锦到这里,要过三个关卡:第一个卡收‘过路费’,第二个卡收‘验货费’,第三个卡收‘保管费’,层层加码,一匹云锦的税钱,比我进货的成本还高。你说,我还敢进货吗?进回来也是亏本,不如不进。”
秋棠皱起眉头:“税钱这么高?就没人管管吗?”
“管?谁来管?”掌柜撇了撇嘴,声音压低了些,“那些税吏,个个都想从中捞一笔,你要是不给他们塞钱,就算你的货没问题,他们也能找出问题,扣着不让过。上个月,东边的李掌柜运了一批茶叶来,就因为没给税吏塞钱,茶叶全被他们扣了,说‘怀疑是西仙的细作运的’,到现在都没要回来。”
秋棠心中一怒,却还是强压着情绪,继续问道:“那镇上其他商铺,也都是这样?”
“可不是嘛!”掌柜叹了口气,“卖粮食的,进不来新粮;卖药材的,断了货源;就连开饭馆的,都买不到新鲜的菜。再这么下去,这清河镇,就要变成‘冷清镇’了。”
秋棠又在镇上走了几家商铺,情况和“张记丝绸”差不多:要么没货,要么货价高得离谱,商人们个个愁眉苦脸,都在抱怨关税太高,税吏勒索。他走到镇口的关卡处,果然看到几个穿着官服的税吏,正围着一辆运货的马车,指指点点,像是在索要钱财。马车夫急得满头大汗,却只能不停地给税吏作揖,嘴里说着“求求您高抬贵手”。
秋棠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怒火再也压不住。关税本是为了充实国库,保护本国商人,如今却成了税吏敛财的工具,逼得商人不敢进货,百姓买不到物资,长此以往,秋境的商路必然断绝,国库也会因此空虚——这比边境的荒田,更让人忧心。
离开清河镇时,天色已近黄昏。马车驶在回皇城的路上,秋棠靠在车座上,闭目沉思。落霞村的荒田、堵塞的仙渠、王阿公的泪水,清河镇的萧条、商人的抱怨、税吏的勒索,一一在他脑海中浮现。他原以为,秋境的困境只是“粮少兵弱”,如今才知道,民生的症结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既有天灾(仙渠堵塞),也有人祸(税吏勒索、壮丁征兵过多);既有边境的苦,也有城镇的难。
“林卫,”秋棠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沉重,“你说,百姓们这么苦,却从未有人来皇城告状,为什么?”
林卫想了想,回答道:“陛下,一是百姓们觉得,告了也没用,官官相护;二是他们怕被报复,毕竟税吏和地方官,都不是好惹的。”
秋棠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在朝会上,太傅等人还在争论“是否设辅政”,却没人真正关心百姓的死活。父君临终前说“秋仙的根基是百姓”,如今看来,这根基早已被蛀空,若不尽快修补,秋仙之国,迟早会出大问题。
回到皇城时,已是深夜。秋棠没有回寝宫,而是直接去了书房。他点亮烛火,铺开宣纸,拿起笔,却没有立刻写字,而是看着宣纸上的烛影发呆。他想起落霞村村民们一起挖渠的身影,想起清河镇商人无奈的眼神,想起自己许下的“三月之约”。
良久,他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修渠”“减税”。接着,他又写下一行字:“明日召李谦、陈默,议西境仙渠修缮与关税整顿之事。”
写完,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空中,一轮明月高悬,月光如霜,洒在皇城的宫殿上,也洒向远方的边境与城镇。“父君,百姓们很苦,棠知道了。棠一定会修好仙渠,整顿关税,让秋境的百姓,能有饭吃,有衣穿,不再受饥寒之苦。这三月之约,棠一定会做到,绝不会让您失望,也绝不会让秋仙的百姓失望。”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秋棠花的香气,像是在回应他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