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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做戏 隔天,白知 ...

  •   隔天,白知山和贺长卿一起从复健中心出来,贺长卿难得有一整个下午的空闲,被白知山拉着去第十四层“体味风情”——这是白知山的说法,贺长卿更愿意称之为“闲逛”。
      这个逼仄的基地强挤下这么多人,哪里来的风情可言。

      “稀罕物啊。”贺长卿仔细看了数据板上的信息,“这些资料可不是随随便便资料库给你搜罗来的,这上面的几条隐藏管道线,应该是他自己摸索的。”
      白知山平淡的点点头。
      “怎么办,我都开始好奇他到底要干什么了。”
      “那我建议你先别好奇。”

      “大名鼎鼎的白博士,整天在交易区转悠,不觉得掉价吗?”贺长卿哼笑一声,非常识趣的转移了话题,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换来的劣质咖啡。

      “我现在又不任职。”白知山头也不回,目光扫过两侧的摊位,“多的是时间。”
      “海恩要是看见你现在的样子,指不定又要生气。”
      “易怒的人早死,死了我就解放了。”
      贺长卿无奈笑了。

      一个圆滚滚的机器人,举着一瓶啤酒移动到白知山旁边。
      “知山姐姐,小悠给你买了一瓶啤酒,还需要冰块吗?”
      独属于小女孩的声线,以及那极其熟悉声音,让白知山有点恍惚,微微皱眉看这个眼前这个圆滚白胖的小机器人。

      正对着白知山的机器人,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个小女孩的面庞。
      【基地于45年发行的陪伴型机器人,少量投入基地市场,通过数据输入,塑造出去世亲人的虚拟人物。】
      白知山哼笑一声,接过了啤酒:“不是说宁愿小悠真正的死去,也不想让她活成一堆代码吗?”

      贺长卿搓搓脸。
      “自己一个人活着太累了,有点精神寄托,也能轻松点不是?至少好像有点盼头了。”

      “等你死了,她还一直存在。盼着你妹妹的电子体见证你的死亡吗?”
      贺长卿苦笑一声:“你不是一直不相信数据无法产出感情吗,怎么还有这种顾虑?”
      “我签署了相关协议,我真不行了,她就会被销毁。”

      白知山喝了一口啤酒:“不是不信,是数据不能。”
      “如果代码生出了人类感情,人类届时,可以全部肉身死亡,永存赛博世界了。”

      “知山姐姐,啤酒好喝吗,我们还可以一起去大象迁徙吗,哥哥说现在已经没有大象了。”
      像素点组成的小脸,露出了困惑不解甚至向往的表情。

      白知山:“你给的数据太多了。”
      贺长卿沉默。

      突然一阵吵闹声传来,伴随着凄厉的尖叫。

      两人下意识向声源方向望去——在六层的走廊边缘,有一个人挂在了栏杆上。
      准确地说,是一个孩子。身体悬空,双手死死抓着栏杆的下沿,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贺长卿皱眉:“怎么回事?”

      说着就往六层走。他们所在的是第五层和第六层之间的连廊,几步就能赶到。
      白知山跟上去,余光扫过周围——六层主要是基地里孩子上课的地方,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还贴着花花绿绿的课程表和手工作品。那个挂在栏杆边上的孩子看着年纪很小,应该是哪个班的学生。

      但有人比他们更快。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连廊的另一端闪出来,几步跨上楼梯,动作快得像是根本没有经过思考。

      卡隆按住对讲机,声音不大但清晰:“六层连廊有孩子有坠落风险,救援小组预备,通知教育组负责人。”
      说完已经冲到了六层。

      白知山远远看着穿着制服的男人俯身探出栏杆,一只手稳稳抓住孩子的后领,另一只手扣住对方的手臂,干脆利落地将人从栏杆悬空处拉了回来。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动作干净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那些原本围在周围的学生看见有大人物来了,立刻四散而开,躲得远远的,只敢从墙角探出半个脑袋观望。

      差点坠楼的是一个女孩,看着模样稚嫩,好像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被拉上来之后整个人瘫坐在走廊地板上,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白知山走进后,卡隆已经给小女孩做完了基础扫描。

      “安全扫描,无异常。”卡隆转身看向走过来的白知山和贺长卿,微微颔首:“贺博士,白首席,我是特战小队副队长,负责今天的巡检。”
      一队时刻准备的救援小组也往这边跑来。卡隆远远打了个手势,意思是放缓步子,别吓到孩子。救援小组的小队长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但脚步没停,很快就到了事发中心。

      卡隆已经在问小女孩事情经过。他半蹲着,和女孩的视线平齐,语气温和。
      “你叫什么名字?”
      “若……若云。”女孩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彤彤的,似乎还在后怕。
      “若云,能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小女孩颤巍巍地说着:“我只是想来上课,可是我哥哥觉得我不应该来……”

      “侯老师说每个人都有受教育的机会,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欢迎我……”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膝盖上。
      救援小组的人很快就检查完小女孩的情况,除了有些惊吓过度,其他一点毛病没有。
      白知山有些受不了这样磨磨唧唧的调查方式,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女孩,语气平淡:“说重点,谁,发生了什么。”

      贺长卿跟在后面,闻言拧眉:“你能不能温柔点?她只是个孩子,又不是死刑犯。”

      卡隆也抬头看了白知山一眼,眼神里带着不认同,但是没敢说话。

      白知山后退一步,双手插进口袋里,决定不再多管闲事。

      她看着两个大男人弯腰听着小女孩哭哭啼啼地倾诉。若云说她最近才进入高级班学习,是整个班级里年纪最小的。因为她哥哥觉得她不应该在高级班,所以想让她自己申请退出高级班,回到中级班去。若云不愿意,争执中就发生了刚才的事情。

      “你哥哥在哪儿?”闻野问。
      若云摇摇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谈话间,教育组负责人也到了。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额角已经渗出了汗。在他身后,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老师快步走来——就是若云口中提到的那位侯老师。
      听完了事情始末,侯老师的脸色变了又变。他转身,利索地从人群中揪出一个小男孩:“方祖!怎么回事?你妹妹说的是真的吗?!”

      被拽出来的小男孩看着也不大,十岁出头的样子,比若云还矮半个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蛮横。任人怎么看,都看不出来两个人是兄妹。
      方祖被揪出来以后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下巴一抬,口吻是意料之中的熊孩子味道,却又不完全是胡搅蛮缠——那里面有一种精心计算过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笃定。

      “明明就是爸妈早就说了你不用上学,等过几年去蜂巢生几个孩子补贴家里就好了,谁让你来上这个学了?”方祖的声音尖锐,但措辞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背一段准备好的台词,“还去了高级班?你这种平时在家端茶倒水的人怎么可能进得了高级班——还不是你跟侯老师上……”

      他没有说完最后一个字,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侯老师的脸瞬间涨红:“方祖!谁教你的?!”
      “若云连续四次高级考核达标,这才特批进入高级班!”侯老师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是你妹妹,你作为哥哥竟然捏造这种莫须有的事情污蔑你妹妹!”

      方祖被训斥,整个人涨红了起来,好像用着全身的力气在喊:“谁是她哥哥了!她就是个没人要的扫把星!要不是值几个钱,我们家也不会要她!”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周围的学生和老师都安静了下来。
      “她不配来上学!”方祖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所有的话一口气倒出来,“我爸说了,她就应该伺候我们全家,到时候了就把她送出去给人玩!生两个孩子去申请补贴给我爸妈!她这样的低贱货色就不该来上学!”

      这番话把在场的人都掀翻了。
      教育组负责人的面色扭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侯老师更是气得不轻,下意识扬起手要打方祖。
      方祖梗着脖子,非但不躲,反而往前凑了一步:“你打啊!你打了我爸就去投诉你和女学生乱搞!你看基地信谁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侯老师的手僵在半空。
      白知山注意到,方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群——他在确认效果。那不是冲动之下的口不择言,而是有预谋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威胁。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把这种话说到这个份上,背后没有人教,是不可能的。

      侯老师的手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他摁着方祖的肩膀,狠狠抽了两个耳光下去。声音清脆,在走廊里炸开。

      方祖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你完了!我爸妈不会放过你的!给我道歉!不然我让我爸妈毁了你!”
      打完人,侯俊像是全身没了力气,肩膀垂落下来。他转过身,冲着负责人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我自愿离职,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但是若云的成绩是真的,”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她的天资很好,在电子机械和生物方面尤其突出。还请多给她一点机会。”
      方祖还在身后撒泼打滚地嚎叫着,但侯老师没有再看他一眼。
      负责人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我信你不是那种人。”

      说完几个人陷入沉默。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白知山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看着这一幕。

      她注意到,那个叫若云的小女孩从始至终没有哭喊,没有歇斯底里。她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但不敢叫出声的猫。
      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白知山点开量子脑上的学生资料。若云的全科成绩,近乎都是满分,额外课程的研修也是极其优异的成绩——特别是电子机械和生物方向,两门课的导师评语都写着“罕见天赋”四个字。

      她扫视一周。若云低着头,但白知山能感觉到,那双低垂的眼睛正在暗暗地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心率过高,情绪推测:紧张,兴奋。】

      不是恐惧。是兴奋。

      卡隆开口打破了沉默:“按照基地法,每个未满十六岁的未成年人都有接受义务教育的权利,无特殊情况不得剥夺。”
      负责人点头,这是众人皆知的。但也是这件事棘手的地方——基地法把未成年人完全保护起来,以至于在处理方祖这种“未成年人侵害未成年人”的情况时,他们的权力极其有限。方祖不会被开除,不会被关押,甚至连正式的处分都很难执行,因为“他还是个孩子”。

      几个人面面相觑。

      “你怎么看?”贺长卿问。

      白知山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躲在贺长卿和卡隆身后的若云。

      “你应该问她怎么看。”

      顿时众人的目光又移动到若云身上。若云感觉焦点又回到了自己身上,有些慌乱地抬起头,怯生生地看向众人——但那怯生生的表情里,有什么东西让白知山觉得有趣。
      像是一个演员,在确认自己的舞台。
      白知山嘴角微微翘起,慢悠悠地说:“剥夺方祖的受教育权利,怎么样?”
      若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除了白知山没有人注意到。

      白知山又说:“然后再给你换一个领养家庭,这样就不会有人干涉你的学习了。”
      “怎么样?”

      若云看着面前这个高出自己许多的女人,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她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最后,她低下头,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乖巧:“首席姐姐决定就好。”

      贺长卿慢慢琢磨过味儿来。
      他好像被当枪使了。
      这个小女孩从一开始就在引导他们——不是引导,是利用。利用他们的同情心,利用方祖的嚣张,利用在场所有人的正义感,把一场家庭纠纷变成了公开审判。
      而她从头到尾,只需要坐在那里掉几滴眼泪。

      卡隆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微微偏头,看了若云一眼,然后转向白知山,语气平淡:“白首席是很好的人,会给你主持公道的。”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戳穿什么,也没有承诺什么。

      若云欣喜地点点头,甜甜地说:“白首席一看就是很公正的领导!”

      卡隆缓缓朝旁边退了一步,和白知山拉开了半个身位的距离。
      “白首席,”他淡淡开口,“怎么安排?”
      白知山耸耸肩:“按照她想的来呗。要不然可不就枉费她这辛辛苦苦的密谋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若云面色一僵。
      她从小就是个极其聪慧的小孩,明白眼前这几个大人物早就看出自己的小心思了。但明白归明白,被人当面戳穿的感觉还是让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若云慌乱地摆手:“白……白首席,我不是……”
      “不是故意的?”白知山歪歪头,不甚在意地说着,“没人在意。你很聪明,但是演技有些烂了。”
      若云转头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教育组负责人。

      “该怎么安排怎么安排吧,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的话,那也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负责人擦了擦额头的汗,连连点头。

      若云听完白知山的话,内心翻腾,如果这也都可以被允许,那是不是......
      乌溜溜的眼睛泪莹莹的,却倔强地盯着白知山。

      “我不是方若云。”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怯弱,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锋利,“方若云是被方祖他爸亲手勒死的女儿的名字。”

      “我叫鱼昭宁。”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鱼昭宁知道再拐弯抹角都是白费。她选择破罐子破摔——或者更准确地说,她选择在已经赢了的牌局上,亮出自己真正的底牌。
      那些积攒在心底的事情全部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以前压根没人愿意听她的一面之言,但是现在呢——万一呢……
      “六二年混乱的时候,”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父母因为任务意外感染了,没回来。他们家就住在我们家隔壁,然后就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们现在住的宿舍,还是我父母留下的。”
      贺长卿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他左右看了看,往外走了几步——现在的事情发展他有点插不上手了。

      卡隆打开量子脑,声音沉稳:“你父母叫什么?”
      鱼昭宁报了两个名字。闻野的手指在终端上快速滑动,调出了特战部的牺牲人员名单。
      几秒钟后,他找到了。
      两个名字并排列在那里,牺牲日期是同一天,备注栏写着“任务中感染,遗体已按规程处理”。

      卡隆沉默了一会儿,把终端收起来。

      “这件事属于我们特战部的管理范畴。”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我会向部长汇报,并且联合调查组查出一个真相,还你一个公道。”

      白知山点点头。然后她弯下腰,和鱼昭宁平视。
      “你想要什么补偿?”
      她的声音很轻,好像只是闲谈一样。
      “是让那群鸠占鹊巢的人逐出基地,还是我把他们关起来,给你一点时间?”

      白知山微微歪头,显得极其漫不经心,又有些许引诱的味道。
      鱼昭宁的眼神迷茫了。她不敢去猜白知山话里的真正意思——她害怕她会心动。那样的话,她还能当个正常人留在基地里么……

      “基地不养废人。”白知山的声音像一条蛇,嘶嘶地钻进鱼昭宁的脑子里,“只要你给基地带来的收益大于弊处,那么谁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这么聪明,怎么会没发现那些高官明面一套背后一套?只不过他们的错处还没大到要让基地除名而已……”

      卡隆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白知山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方祖不会有事,基地的未成年保护制度还是很完善的,再加上他有那么一对爱子如命的父母。”
      “那你呢,有什么打算?”

      鱼昭宁眼神放空,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就等知道了再说吧。”

      说完白知山转身准备离开,她对着这场小女孩精心谋划的计谋没有兴趣了。
      毕竟结果已经是让她自己非常满意了不是吗。

      “啊,卡隆副队长,我还没有接到基地的任职通知,担不起您一句白首席。”说罢,白知山抬脚离开。
      贺长卿几步跟上。

      “我怎么看的云里雾里的呢?”
      白知山淡淡道:“有人想作秀给我看罢了。”
      “海司令?不能吧,他会用这么幼稚的手段?”
      “他知道我在观察这个基地,通过观察,我可以从很多小事上看到现在基地的具体情况,他大抵也是按耐不住了,想要推波助澜。”
      “鱼昭宁的成绩是出色,那个方祖就是傻子吗?”
      全科前三的成绩,可不会是傻子交出来的答卷,这样出来当枪使,是有人许了好处吧。

      她不仅在观察基地还在确认很多事情。
      确认基地的管理已经烂到了什么程度。确认那些写在条例里的“公正”在现实中还剩多少。确认这个基地,值不值得她继续留在这里。

      答案一次比一次让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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