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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就都去死吧 白知山被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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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知山被叫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不是自然醒,是贺长卿用一杯热咖啡贴在她脸上烫醒的。她睁开眼的时候,黑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刚睡醒的迷糊,只有一种“你最好有个好理由”的危险光芒。
“海司令的命令,”贺长卿把她的衣服扔到床上,“让你参加今天上午的综合会议。强制参加,不允许缺席,不允许迟到,不允许装病。”
白知山坐起来,看了一眼那套衣服—正装,胸口别着基地的徽章,旁边还放着一双她从来没有穿过的皮鞋。
“他给我准备了衣服?”
“他给你准备了首席的位置。”贺长卿靠在门框上,“小白,你不能再躲了。你已经逛了快半个月,海恩的耐心到头了。”
白知山拿起那件正装看了看,随手扔到一边,从柜子里翻出自己那件旧的白罩衫套上。
“我就穿这个去。”
贺长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放弃了劝说的念头。跟白知山犟这个,他赢不了。
会议在基地中心大楼的顶层会议室举行。
白知山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一圈人。穿着各色制服的部门负责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看到她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所有声音都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消失了。
白知山操控着轮椅,她懒懒散散的歪在上面,这次是真懒得走,因为从宿舍到中心大楼的路实在太长了。白罩衫在色的制服海洋里显得格外扎眼,像一只白色的飞鸟误入了鸦群。
“站住。”
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挡在了她面前。胸口别着的徽章比别人的大一圈,下巴上蓄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短须,眼睛里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傲慢。
白知山不认识他,也懒得认识。
“你是谁?”男人皱着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白罩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不屑,“今天的会议只有各部门负责人和首席级别的科研人员才能参加。你是哪个部门的?你的通行证呢?”
白知山靠在轮椅上,仰头看着他,黑色的眸子平静得像两潭死水。
【赵川,农业部部长。】
“没有通行证。”她说。
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没有通行证你来这里做什么?这是高层会议,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立刻离开,不要耽误会议开始。”
贺长卿刚刚被叫走了,现在只有白知山一个人。
她没动作。
她甚至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会议室门口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门上,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男人被她这种无视的态度激怒了,声音拔高了一些:“我说了,立刻离开。如果你再不走,我叫警卫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不高不低,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在场所有人的脊背都微微绷紧了一瞬。
“赵部长,这位是白知山博士。”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闻野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今天穿的是那件正式的黑色军装披风,银色的勋章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军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那双银灰色的眼睛。
他没有看那个挡路的男人,径直走到白知山身边,和贺长卿点头打了个招呼。
赵部长的脸色变了一瞬:“闻部长,这是……?”
“白知山博士,海司令特批基地新任首席科研官。”闻野的语气依然平淡。
赵部长的脸从傲慢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一种不甘心的僵硬。他当然听说过白知山的名字,谁没听说过呢?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穿着白罩衫、坐着轮椅、看起来像个病人的年轻女人,就是传说中的那个白知山。
“原来是白博士,”他干咳了一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失礼了。不过首席科研官的身份确实需要核实一下,毕竟我们都没有收到正式通知——”
“你现在收到了。”闻野打断了他,银灰色的眼睛从帽檐下冷冷地看过去,“还需要别的吗?”
赵部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讪讪地退到一边,让出了门口的路。
白知山至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了闻野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闻野捕捉到了,不是感谢,不是欣赏,而是一种“你倒是很会挑时候出现”的意味。
闻野冲白知山点点头,随后非常有眼力见的走到白知山身后开始推轮椅。
身后的人群在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嗡嗡的低语声,像一窝被捅了的蜜蜂。
赵部长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整管芥末。
有人凑过来小声说:“赵部长,那个女人就是……”
“我知道她是谁。”赵部长阴沉着脸,“五十四年前的怪胎,现在醒了还是怪胎。”
“那闻部长怎么跟她……”
“我怎么知道。”赵部长整了整领带,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傲慢表情,“走吧,开会。”
会议室很大,一张巨大的长条形桌子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桌子两侧坐满了人。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块数据板和一杯水,桌面上投射着各部门的实时数据投影。
白知山被安排在长桌的末端,正对着海恩的位置。闻野没有坐在她旁边,他的位置在长桌的另一侧,靠近海恩的地方。但从她坐下的角度,正好可以毫无遮挡地看到他的侧脸。
她觉得这个位置安排得很有意思。
海恩坐在长桌的最顶端,花白的胡子修剪得很整齐,眉心那道川字纹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深刻。他扫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目光在白知山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开始吧。”
会议的内容冗长而乏味,至少在白知山看来是这样的。
每个部门的负责人轮流站起来汇报,数据投影在桌面上跳来跳去,各种图表、百分比、趋势线、预测模型,每一个汇报者都试图用尽可能多的数字来证明自己的部门没有在浪费资源。
白知山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了。
不是说这些数据不重要,而是她太清楚这些数据背后的东西了。
农业部的负责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矮胖男人,正在汇报今年的粮食产量。他的声音很大,语气很乐观,投影上的数据曲线也确实在往上走。但白知山注意到,他刻意忽略了“单位面积产量”这个指标,只展示了“总产量”。
总产量上涨是因为种植面积扩大了,而不是单位产量提高了。这意味着他们在开垦更多的土地来弥补低效,而不是在提高效率。
这是一种不可持续的扩张。
能源部的负责人接着汇报。一个精瘦的、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速度很快,像连珠炮一样。她展示了一张复杂的能源分配图,用红黄绿三种颜色标注了各个区域的能耗等级。
白知山的目光在那张图上扫了两秒,就发现了问题。
特战部的能耗标注是绿色,低能耗。但她亲眼见过特战部的训练场,里面的设备运转起来,耗电量至少是绿色等级的三倍。
要么是数据造假,要么是特战部有独立的能源供给系统。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闻野。他正襟危坐,银灰色的眼睛直视前方,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好像能源部的汇报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白知山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作战指挥部的汇报是赵部长做的——就是门口拦她那个。他的汇报风格和他的为人一样,满是官腔和空话。什么“基地周边防御体系全面升级”,什么“变异体威胁处于可控范围内”,什么“特战部在闻部长的带领下取得了显著成效”。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朝闻野的方向看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闻野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白知山在桌子末端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轮到科研部汇报的时候,贺长卿站了起来。他没有用投影,没有数据板,只是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懒洋洋地说了一句:
“所有在研项目都在按计划推进,没有需要特别汇报的内容。”
然后坐下了。
全场安静了两秒。
赵部长第一个开口:“贺博士,这就是你的汇报?”
“是的。”贺长卿推了推眼镜,“赵部长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也不能这样敷衍了事——”
“没有问题就是最好的消息。”贺长卿打断了他,“还是说赵部长希望科研部有问题?”
赵部长的脸又青了。
白知山低下头,掩饰住了嘴角那抹笑意。
贺长卿这个人,脾气是大了点,但从来不让人失望。
汇报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白知山在最后一个汇报者坐下之后,终于收回了走神的思绪。她把这两个小时里听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
缺了很多块。
但她已经看到了足够多的东西。
海恩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白知山身上。
“知山,”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你是新任的首席科研官,这是你第一次参加综合会议。听了这么多汇报,有没有什么想法?”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长桌末端的那个女人身上。
白知山靠在轮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白色的罩衫在满屋子深色制服中显得格格不入。她黑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面镜子,映出了在座每一个人的脸。
会议室安静了五秒钟。
然后白知山开口了。
“想法?”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的想法是,按照基地现在的发展方式,不出五年,这个基地里的人都要饿死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然后,赵部长第一个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但在极度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白博士,”赵部长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像是在听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了什么天真的话,“你休眠了五十四年,对基地的现状可能还不太了解。农业部的数据显示,我们的粮食产量一直在稳步增长,能源供应也基本稳定。虽然确实存在一些困难,但远没有到你形容的那种程度。”
白知山看着他,黑色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情绪”的东西。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需要被解剖的实验样本。
“赵部长,”她说,“你上一次去农业部的地里,亲手拔过一棵作物、看过它的根系,是什么时候?”
赵部长的笑容僵了一下:“这和我——”
“你没有去过。”白知山替他说完了这句话,“你知道为什么农业部的单位产量一直在下降吗?不是因为土地贫瘠,不是因为气候变化,而是因为土壤里的微生物群落正在以每年百分之三的速度死亡。孢子不仅感染人和动物,也在感染土壤。你们的作物看起来在长,但它们吸收的不是营养,是死土里的残留物。这些东西吃进肚子里,不会变成能量,只会变成负担。”
她顿了顿,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农业部的数据没有造假,他们只是没有告诉你。或者说,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种出来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杀死吃它的人。”
会议室里响起了低低的骚动声。几个农业部的官员脸色发白,面面相觑。
赵部长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而是恼怒。
“白博士,你说这些有什么证据?没有任何数据支持你的说法——”
“因为没有人做过土壤微生物的检测。”白知山打断了他,“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没有人想到要做。你们每天都在看粮食的产量、看能源的消耗、看防御的覆盖范围,你们以为自己看到了全部,但实际上,你们只是挑了自己看得懂的东西看。”
她的目光从赵部长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能源部的数据,特战部的能耗被标注为绿色等级,但实际消耗至少是三倍。要么是数据错了,要么是你们有人在瞒报。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个问题,你们连自己用了多少电都搞不清楚,还谈什么能源稳定?”
能源部那个精瘦的女人脸色刷地白了,下意识地看向赵部长,又迅速移开目光。
白知山继续说,语速依然不快不慢。
“作战指挥部的汇报,通篇在说防御升级、威胁可控,但没有提过一次‘主动出击’。你们在缩。在退。在用更多的资源守住越来越小的地盘。这不是防御,这是慢性死亡。”
赵部长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白知山终于停下来,黑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长桌顶端那个花白胡子的老人。
“海司令,”她说,“这就是我的想法。你要听实话,这就是实话。你要听好听的,我可以现场编。”
海恩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花白的眉毛微微蹙着,眉心的川字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看了白知山很久,久到会议室里的骚动重新归于寂静。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会议结束。”
所有人都愣住了。赵部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海恩的目光之后,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椅子拖动的声音、数据板收纳的声音、低语的嗡嗡声,会议室里重新充满了人间的嘈杂。各部门负责人鱼贯而出,经过白知山身边的时候,有人偷偷看了她一眼,有人低着头快步走过,有人假装她不存在。
赵部长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看白知山,但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首席科研官,呵。”
白知山没有理他。
闻野从长桌另一侧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他看着赵部长离去的背影,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你刚才说的话,”他低声说,“够他回去摔好几个杯子的。”
“他摔杯子关我什么事。”白知山说。
“也是。”
会议室里渐渐空了。只剩下海恩、白知山和闻野。
海恩站起来,走到白知山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身量很高,即使是白知山坐在轮椅上的时候,他看她都需要微微俯身。
“基地已经到了很危机的时候,”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你还不愿意出手吗?”
白知山仰起头,看着这个花白胡子的老人。他眼底的疲惫不是装出来的,眉心的皱纹不是画上去的。这个人在基地最乱的时候醒来,在最难的时候撑着,撑了五年,撑到头发全白了,撑到实在撑不住了,才把她从休眠舱里叫出来。
她觉得有点好笑。
不是因为这件事好笑,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海恩把她叫醒,不是为了让她解决问题。
是为了让她陪着他一起沉。
“那就都死掉好了。”白知山说,语气轻飘飘。
海恩的表情没有变化。
闻野的手在轮椅扶手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白知山感觉到了那一下收紧,但她没有回头。
海恩看了她很久。久到走廊里那些磨磨蹭蹭不肯走远的脚步声全部消失了。久到这间巨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制冷设备低频的嗡嗡声。
然后他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疲惫的、认命的、又带着一丝不甘的笑。
“小晚,我该怎么办?“
这句话,看着白知山说的,却不是跟她说的。
白知山冷声道:“跟我打感情牌没用。“
“你妈妈不会想看到你这个样子的。“
“那我该高兴,毕竟她已经死了。“
海恩嗫嚅了一下嘴唇,最后什么也说不出。
海恩走了,门关上了。
白知山坐在轮椅上,面朝着空荡荡的长桌。桌面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些数据投影的痕迹,淡淡的蓝光像幽灵一样在空气中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