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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苦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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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飞驰在城市磅礴盘桓的高架上,林青青漫无目的地想,K城与远在A国的N城截然不同。
百年前,N城就以现代化的都市闻名于世。在每个摩天大楼错落有致的街角,都飘荡着咖啡、香水与金钱的味道,柏油路与铁路交织成网,源源不断地向都市中心输送着人力、生意和资金。N城将这一切碾作财富,又将财富的锋芒毫不吝啬地展示给世人。在A国,财富就是权力与地位的象征,拥有财富,几乎就能拥有一切。
她曾在A国生活多年。都市丛林的N城于她而言仿佛一台印钞机,只要掌握游戏规则就能拥有财富。然而拥有财富,却不能充实人的灵魂。
K城则不同。
在N城,她不过是孤魂野鬼;在K城,她才是真正活着。
林青青俯瞰着窗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K城拥有更长久的历史,有屈辱的,也有荣耀的。百年前她曾经数次沦陷、屡经动荡,百年后她拥有了古城、巷子、现代化商圈与鳞次栉比的住宅。K城的街道上永恒飘荡的不是工业合成品的气息,而是人间烟火气。其繁华内敛温存、不事张扬,甚至有点朴素,朴素中又带着一些清冷的高傲。
她衰老又年轻。
这些矛盾感让K城的游戏规则更复杂、也更神秘。即使她从小在这里长大,依旧不能了解她全部的惊喜和秘密。
比如邓泊恩。
他像她从前的恋人、朋友、师长一样,他们都很出色,能一起讨论技术、未来与理想,但邓泊恩是她灵魂的一面镜子,照出了她的勇气、决绝与生机。
她大概永远不会后悔遇到邓泊恩这样的人吧。
车子停在了国能医疗楼下。
面对横跨K市的大单,林青青慷慨地付了钱,没要发票,转身走进了静悄悄的办公区。
昏暗的走廊里,一道刺耳夸张的旁白率先打破了安静——保洁阿姨正蹲在地上,津津有味地刷短视频。
林青青轻咳了一声。
见有人来,阿姨明显吃了一惊,她连忙起身去找拖布,找到之后,才发觉离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呢。
“今天来这么早?”阿姨局促地笑了笑,“我刚拖了一半,歇一歇。”
“阿姨早。”
林青青笑了笑,没解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她觉得这才鲜活、真实。
说着,她径直走到茶水间,灌下了第一杯咖啡,然后想了想,又灌了第二杯,这才走到工位上,打开了华凌昨天发来的一个指导文件,一字一句地读了下来。
阿姨似乎被她的工作热情鼓舞,开始卖力而富有节奏地拖地。
办公室很安静。
很快,夙夜未眠的困意超过了咖啡因生效的速度。四肢的酸软痛痒开始爬上神经末梢,文字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在眼眶里爬来爬去就是不进脑子。读到第三行时她的眼皮就开始打架,她默默掐了掐眉心,继续读,然而保洁阿姨再次经过她的工位时,发现她对着屏幕打起了瞌睡。
“孩子啊,”阿姨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来太早了?要不去休息室休息一下?”
“不用不用,”林青青猛地惊醒,坐直了身子,冲阿姨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就是咖啡还没起效。”
阿姨挑眉,将信将疑地走开了。
“现在的年轻人······唉!”
华凌九点半到办公室的时候,林青青的咖啡已开始生效,她终于看完了那份不知所云的文件,正迎着日光抻懒腰,转身发现华凌已经站在了她的工位旁。
“青青,来这么早?”
林青青条件反射般地转过身,十二分的精神瞬间全部上线:“华姐,早上好。”
华凌看她眼圈下面隐隐的青灰色,关切道:“昨晚辛苦了。没出什么意外吧?”
“啊,没有没有。”林青青摇头,语气听上去轻松而正常——如果忽略她微微泛红的耳朵,就更正常了。
“那就好。”华凌压低了一点声音,“邓总那边情况怎么样?他安全到家了?”
“到家了。”林青青笃定地点头,“很安全。”
毕竟涉及总部,华凌想了一下,问:“他昨天说什么了吗?”
“啊?”林青青的表情出现了一帧微不可查的凝滞,她迅速在大脑中检索了昨晚邓泊恩说的话、做的事——然后发现,记忆里检索出来的内容,没一句能在办公室里对华凌复述。
林青青眼神稍有飘忽:“没、没说什么······也没什么大事。”
华凌略显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林青青的耳根立刻从微红变成了绯红。她觉得口干,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发现是空的,她一时大脑断线、慌不择路:
“他······昨晚还是做了很多事的。”
华凌的表情更加迷惑了:“啊?他做了什么?”
林青青的脑袋“嗡”地一声,CPU严重过载:“比如——比如与总部领导洽谈接下来的工作,热情、深入地洽谈,”林青青拿着空杯子的手微微用力,“对,而且讨论了很多工作!邓总对工作的热情,实在是······令人敬佩。”
“是吗?”华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那文件的事呢?”
“文件?”
“我让你带过去的文件。”华凌提醒她。
文件!林青青的脑子直接死机了。
文件从头到尾都躺在她的包里,压根没拿出来过。
“文件······”林青青艰难地开口,“文件还在我这儿,邓总还没签字。没来得及。”
华凌倒没有太在意:“那你等会儿还是拿给他补签一下。今天下午可能就要用。”
“好的,华姐。”林青青点头,然后端着空杯子,“我今早咖啡喝多了,口渴,去喝点水。”于是,同手同脚地逃进了茶水间。
华凌再次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去办公了。
林青青在茶水间里站了整整两分钟,对着饮水机发呆。
那些温和摇曳的灯光、平整坚韧的胸膛、温热的呼吸、寒凉的晚风,连同邓泊恩嘴角渗出的血,那些交织、挣扎与欢愉,一丝丝、一帧帧、一画画地涌现了上来。
她猛地摇了摇头,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把冷水。镜子里映出一张绯红的脸,林青青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审判道:
“完蛋,咖啡喝多了。”
邓泊恩中午才回到公司。
众人纷纷打招呼:“邓总好。”
林青青则把自己埋在工位隔板后面,头顶几乎要和显示器融为一体。
邓泊恩点点头,面色如常,西装笔挺,步伐如风穿过办公区,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他对着电脑屏幕,翻完了总部新来的几封邮件,不出意外地发现辛子中审批了子公司的经费申请,虽然数额不大,但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原因很简单。辛子中早年行伍出身,得贵人赏识,转业后得到提携,一路厮杀上来,没有足够的背景承受巨大的压力,更注重组织服从性,对邓泊恩和医疗子公司的改革谨慎也是情理之中。邓泊恩拿到资料后,心里立刻就有了主意。
今早去总部的时候,他特地顶着伤脸去开项目审核会。
会上,辛子中同众人的目光落在邓泊恩的脸上,没说什么,直接开门见山聊工作。面对邓泊恩带来的修改版预算方案,小到合规风险、预算审核,大到改革方向、整体节奏,依旧是条条质疑、样样评估,对邓泊恩的每项提议都计较到底。
邓泊恩心里早有准备,一一点头记录,姿态放得极低,他知道辛子中在试探他的态度和反应,他必须给辛子中以控制感,不能被挑出破绽。
会议快结束时,辛子中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忽然问了一个不那么公事公办的问题:“小邓,你的脸怎么了?”
邓泊恩抬手摸了摸嘴角的伤口。他看了一眼辛子中,从对方那双不动声色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兴味。
“这个,”他苦笑了一下,语气诚恳而略带窘迫,“实不相瞒,家父昨晚就章总的事,鞭策了我一番——说我一直仗着章总的信任,急躁冒进惯了。父亲严厉,给了我两下,让我好好反省,要多多配合辛总的工作,一切以领导的意见为主,我不可再任意妄为。”
他说到“家父严厉”的时候略低了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无奈与惭愧。
邓泊恩的老子是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辛子中沉默了两秒,随后嘴角意味深长地弯了一下。
“令尊是懂大局、明事理的人。”辛子中说,“你也错不了。好好干,医疗子公司的改革,总部会继续关注的。”
会议结束。
邓泊恩回到车里,看了看后视镜里的自己。嘴角一道暗红的口子,左脸微肿的五指山还没有完全消退,配上他刚才那套说辞,效果出奇地好。
邓泊恩心满意足地将电脑一推,笑出了声——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张脸还有这种用途。
办公室的同事都传言邓总今天心情不错,甚至还去公区倒了杯咖啡。
彭斌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找到邓泊恩的时候,后者正在喝咖啡——用小勺,因为嘴角的伤口碰到热饮会刺痛。
“邓总。”彭斌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医疗组这边有个问题,需要一个人来配合技术部门做一些算法修正。我想把林青青借过来用一阵,她本来就是技术出身,对医疗的数据结构也熟。”
邓泊恩放下勺子:“借多久?”
“预计两到三周,看进度。”
邓泊恩转了转手边的咖啡勺:
“可以。让她去帮帮忙,有啥问题跟华凌对接协调。”
“谢谢邓总。”走之前,彭斌目光落在了邓泊恩的嘴角上,“您这嘴角怎么受伤了?”彭斌好奇地指了指。
整个办公区的声音仿佛在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低着头,键盘敲击声却轻得可疑。林青青工位上的脑瓜尖默默缩了下去。
邓泊恩面不改色:“伤着了。自由搏击。已经上药了,得消上两天。”
“自由搏击?”彭斌挑眉,表情明显不信,“上次野攀的时候落水,也没见你不护着头和脸。”
华凌抱着文件经过,恰到好处地停下了脚步:“彭总经常和邓总去攀岩?”
“偶尔。”彭斌笑着说,“他抱石还行,就是动态发力有时候太猛,容易掉。”
好嘛,这下全办公室都知道您彭总和邓总关系好,私下一起去野外攀岩了。众人默默消化着这条信息,林青青偷偷从屏幕边缘露出了一只眼睛。
“自由搏击嘛,”邓泊恩重新端起咖啡杯,目光扫过远处林青青的方向,语气淡淡的,“就怕对手下手没个轻重。”
远处,林青青彻底缩到了屏幕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