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之青》鬼话无涯

36、第 36 章 冷气

　　日子总要一天天过的，时间可以治愈一切。
　　只是国能医疗的办公室最近陷入了一种奇妙的低气压。
　　“华姐，邓总最近怎么了？好像忙得特厉害？”
　　“是啊，怎么都不到办公室这边来了？有什么事就打电话，也不是他老人家的风格啊。”
　　“听说是总部那边又有新任务了？”
　　华凌面对这些讨论，一概高深莫测地摇头，面不改色地安排工作。

　　众同事有所猜测也很正常。
　　表面上看，邓泊恩依旧准时出现在公司，西装革履、发丝不乱，开会时条理清晰、决策利落，但他的确不再往办公室这边来了。有什么事，要么打电话，要么让华凌传话，偶尔必须亲自过来一趟，也是说完事就走、片刻不留。
　　有两次林青青正好抬头，正撞上他收回去的目光——他的表情平静，什么内容都没有，比陌生人还像陌生人。
　　林青青觉得自己应该松一口气。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吗？各归各位，再好不过。可每次看到他，心里又难免波澜，林青青不知如何处理，只好将这份难过压抑在日常工作里。
　　她每天准时上下班，该做的工作一件不落，中午和同事们一起吃饭时有说有笑，偶尔还会主动帮新人解答问题。
　　只有华凌注意到，林青青的话变少了。
　　并不明显——该应的话她还是应，该笑的时候她也笑，但在那些不需要说话的缝隙里，她会突然静下来，目光落在屏幕上某个不动的位置，手指搭在键盘上却一个键也不敲。有时候一杯咖啡放在手边，从热放到凉，她一口都没喝。这些瞬间往往只有几秒，很快她就会眨眨眼，重新动起来，仿佛什么事都没有。
　　华凌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最先打破微妙平衡的，是刘俪。
　　刘俪作为林青青在前直属上司，致力于为林青青这个名校高材生打造“能力不足”的绿叶人设，充分衬托她这朵唯一的红花，抛开个人恩怨不谈，后来她也凭借着个人努力在国能医疗升任项目负责人，在人民福祉建设大会上积极构建人脉，跳槽到了一家外资企业，涨薪升职、风生水起。恰好近期国能医疗与那家外企有一项合作，刘俪作为对方代表来开会。她在走廊里一眼就认出了林青青。
　　“哟，林青青？”会前刘俪踩着高跟鞋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还真是你。”
　　林青青闻声站住，礼貌地笑了笑：“刘主任，好久不见。”
　　“是挺久了，现在是刘总监，”刘俪的嘴角微翘，展示着自己的胸牌，带了几分张扬和嘲讽，“今天我来和彭总洽谈商务合作，邓总也在场，我记得你是邓总的助理来着，怎么，他没安排你过来？”
　　前两句话说明她现在身价高了，能和彭斌平起平坐了，第二句话说明邓泊恩也给她面子，第三句话直接拉开了距离，你一个小小助理，想进门可能都没机会。
　　信息量有点大。
　　林青青这几天埋头于手上的工作，的确不知道有这项合作会议，想来可能是华凌知情，有意让她回避。她皱眉，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跳槽了？什么时候？哪家公司？”
　　“······”
　　刘俪最引以为豪的就是自己这家大名鼎鼎的外资上市东家，以及给她潇洒转身后获得的靓丽身价，谁知林青青开口就否了这两项，此刻她对林青青这只呆瓜的怨气要冲破云霄了。
　　“林青青！”
　　林青青无辜地看着她，不解。
　　只见刘俪怒气冲冲地走过来，小小的身体里仿佛藏着大大的能量，她的嘴唇绷紧了，怒火透过眼镜片直烧过来：“你不要以为自己在邓总身边，就真的证明你有本事、有能力了！你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哼，现在还加班吧？”她冷笑，“其实在哪里都一样，能力不够就得时间来凑——至于这个助理的位置，你是怎么爬上去的，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了。”
　　这没来由的恶意让林青青愣了一瞬——助理的位置怎么了？
　　随即她感到一阵头晕恶心。
　　仿佛是冤魂索债，刘俪对林青青憎恶与讨厌的情绪不需要理由，就是怎么看她都不顺眼。林青青在这方面天然呆，也是真的不在乎，然而涉及到了邓泊恩，她突然来了情绪。
　　她居高临下盯着刘俪：“你说什么？”
　　刘俪如今也不再怕她的眼神，见状只是退了一步，得意道：
　　“字面意思，你不是听清了吗？我可什么都没说。”
　　愤怒令林青青失语，她看着刘俪，脸色惨白，甚至有点被气笑了。
　　“时间紧迫，我先走了。”刘俪十分满意，挽开头发，转身飘然走开了。

　　“邓总，这人之前和林青青有点矛盾，正巧青青手里有别的任务，所以今天没有安排青青进场。”
　　走廊转角不远处，一同旁观了全程的华凌看了一眼邓泊恩的脸色，有些紧张地解释。
　　“嗯。”邓泊恩冷着脸看了一眼刘俪的背影，“你的安排没问题。”
　　华凌松了口气，随即也有些不忿：“虽然离职了，但好歹是前同事，她对林青青说这些话，实在是太过分了。”
　　邓泊恩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拿过会议文件翻了几页，随后指着其中几项有关“数据安全共享”的内容，冷漠道：
　　“‘安全门’已经建成，所有的大健康数据都在政府的掌控中，外资公司想要进入我国研发市场，必须提供有关的量化证据。和我们公司达成商务合作，相当于走捷径，越过政府的复杂审批、相对低成本地获取数据。”
　　华凌有些不明所以：“彭总一直负责这部分的接洽。您的意思是？”
　　“派老员工来谈合作，无非也是卖个旧人情的意思。”他的手指点了点哪几项有关审批的内容，颇为暧昧地说，“我司是拥有海量数据和‘安全门’的钥匙，理论上确实能为其提供便利，至于实践中是否真正能实现，就看我们的把握了——毕竟数据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华凌恍然大悟，立刻应道：“明白了，邓总。我这就跟彭总说清楚，优先保证数据安全。”她接过邓泊恩递回来的文件，福至心灵道，“青青那边，我也找时间跟她谈谈，让她调整调整状态。”
　　邓泊恩犹豫了一瞬，很快点头：“也好，办公室的事就交给你了，让她工作不要有心理负担。”

　　华凌找了一个温阳和煦的周五下午。
　　邓泊恩刚巧不在公司，她借口说有个文件需要帮忙整理，把林青青叫到了邓泊恩的办公室。门一关，文件根本没拿出来。
　　华凌给林青青倒了杯水，自己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青青，你最近的状态好像不太好。”
　　林青青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谢谢华姐，我挺好的。”
　　华凌宽和地笑了笑。她不是个爱八卦的人，但她是邓泊恩的总助，又是林青青的直属上级，这两人之间的事，她比别人看得更清楚。两个人别在这里，只会让气氛更加僵硬，有些工作也难以开展。
　　她想了想，只是温和但认真地说：“大家都说办公室的工作好做，但其实咱们都知道，办公室里事务琐碎、关系复杂，还有上面的压力，看着光鲜，其实出点什么岔子咱们都能背上点锅。这工作并不好做，你从技术部门转过来才半年，不适应也是正常的。”
　　林青青抬起头，对上华凌关切而坦诚的目光，心里有些感动：
　　“华姐说的是，但您是办公室的带头人，事情都想得周全细致，平时的压力可比我们大多了，大家都是一起工作的，我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压力大。”说着她笑了笑，低下头。
　　华凌看她这个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心疼：“青青，你也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如果状态不好，或者有什么顾虑，可以跟我讲，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林青青思索了片刻，只是说：“华姐，我还好，可能就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精力也有点跟不上。”
　　华凌于是说：“也是，前一阵子你生病的时候，邓总天天往医院跑，他挺关心的。”她顿了顿，“你知道的，改革这种事情，有粗有细，总部那边又一堆事，他压力也很大。”
　　林青青自然知道，但她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华凌暗叹了一口气，拿出了一张申请表：“你之前说有个培训的事，就K大的那个，刚好最近有了新批次，你也符合条件——你要是真想去的话，我帮你递给邓总。”
　　“真的？”林青青的眼睛亮了，随后有些犹豫，“可工作······”
　　“一个短期培训，”华凌理解地说，“你安心去，工作这边问题不大，出去学学东西，换个环境待几天，对你有好处。”
　　林青青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好，谢谢您。”

　　周一。
　　“K大？”邓泊恩抬眼看了眼华凌，“去干什么？”
　　“总部和K大有一个合作的短期培训，时间不长，也就一周，结业后给个证书。”华凌解释道，“她之前就想去，也提过几次。”
　　“批了。”邓泊恩干脆地丢过来了一个签名章。
　　“哦，您这就批了？”华凌显得有些吃惊。
　　“要不然呢？你把关就行了。”邓泊恩看都不看，“让她好好学。”
　　华凌看了看他欲言又止，这就是三十六计之欲擒故纵吗？——感觉剧本的发展实在有点出人意料。
　　邓泊恩则挥了挥手，潇洒道：“去吧。”

　　一周后，林青青再次走进了K大的校园。
　　课程排得很满，从早到晚，中间穿插着小组讨论和实践项目。她学得很认真，笔记记了满满一本。和学员们的交流也让她短暂地遗忘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有一个晚上，同组的女生问她有没有对象，她愣了一下，说没有。女生笑着说那正好，她有个师兄也在K城，可以介绍。
　　林青青摇头说不必了。
　　“有喜欢的人了吗？”女生追问。
　　林青青想了想，没有否认。
　　“那为什么不在一起？”
　　“不合适。”林青青说。
　　女生“哦”了一声：“年纪不合适吗？”
　　不是，她摇了摇头，邓泊恩只比她大五岁。
　　“那怎么不合适呢？”
　　林青青愣了愣，是啊，怎么就不合适呢？但成年人之间的“不合适”，往往是一个无需解释的终极答案。大家都不是少年了，怎么能意气用事、怎么能条分缕析、怎么能毫无牵挂？
　　不合适，多合适的说辞。
　　她笑了笑：“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吧。”

　　从K大回家已是夜晚，最近她又搬了一次家。
　　小雨初歇，初秋已至。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清气。
　　出租车路过国能大厦楼下时，还能看到邓泊恩那层楼的灯还亮着——邓泊恩是个加班狂魔，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斑驳的灯光略过，她看了一会儿，在流光溢彩中转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