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之青》鬼话无涯

35、第 35 章 晦明

　　邓泊恩回到家，放下雨伞和淋湿的外套，面对空荡荡的公寓，内心涌起一阵暴躁和不安。
　　他知道钟石始终怀疑林青青就是顾大鹏，就连他自己也不止一次地怀疑过，表面上看林青青不过是个单纯的职场小白，时而唯唯诺诺、时而窝窝囊囊，偶尔踌躇满志、经常小错连片，这个怀疑确实不搭边，但在相处的过程中，邓泊恩又能感到林青青给人带来的意外的共振。那是一种在大事临头时的担当感。
　　这种共振在彭斌和王思勉身上也有，可是彭斌在国能多年，算是知根知底，王思勉光芒万丈，根本不会让人怀疑他对本职的热爱。
　　林青青则不同，他并不能看透林青青。

　　他打开电脑，收藏的《百年无声》并没有因为林青青住院停更，依旧在以高质量发表着战斗宣言。这些天他几乎每天都去住院部，知道林青青的全部行程，她完全没有登录电脑操作的可能——林青青不可能是顾大鹏。
　　但他如今更明白，就算林青青是顾大鹏，顾大鹏没有做错什么，林青青也就没有做错什么。想到这里，他拿出那柄嵌字羽毛球拍，摩挲着上面的“W”，心绪万千。
　　他深知林青青身上的神秘感和故事感，甚至是创伤感，都无声地吸引着他，他想窥探、想征服、想占有，更想治愈、想托举、想成就她。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小文之后，他对每个靠近自己的人都本能地审视——但林青青让他忘了审视。可每次他进一步，林青青就会退一步，自尊与爱意折磨着他，这种拉扯令他发疯。

　　邓泊恩没再去住院部，国能医疗的其他人自然也不忙着来了。
　　林青青的床前猛地冷清了下来。

　　“你男票呢？”护士小妹妹倚着门望眼欲穿，“怎么不来了？”
　　“他不是我男朋友，他是我领导。”林青青咬了口自己削的苹果，郑重重申，“大领导！”
　　小妹妹回头，眼含震惊：“这么年轻的领导？”
　　“是啊，”林青青解释了一下，“领导都保养得好吧。”
　　“啧。”
　　对嘛，芸芸众生还是知难而退吧。
　　本以为就此了之，谁知小妹妹忽而生猛道：“大领导怎么了？大领导更得拿下啊！”
　　咳咳咳！林青青差点被呛到半死。
　　妹子瞪大眼睛：“认真的，你是不是跟他掰了？”
　　林青青无奈：“就没在一起过。”
　　“他在追你，你看不出来吗？”妹子不依不饶地凑过来，“你敢说你对他没意思？条件这么好的人，你对他没意思？”
　　“嗯······”林青青目光闪烁，转了半圈苹果，狠狠啃了下去，含糊道，“没。”
　　前几天邓泊恩下楼的时候，她从楼上看到了钟石，立刻明白了，邓泊恩让她住院检查的动机原来在这。
　　她突然就不着急出院了，有些期待如果不合理，就不该回应。
　　一边想着，一边将手里的书翻了一页。
　　“诶呀你！这年头嫁得好省多少事，死看书有什么用啊！” 妹子心直口快，一手夺了过来，“Python进阶？什么呀，像一堆虫子，哪有帅哥好看？”
　　“给我给我，”林青青赶紧拿回来翻到下一页，故作轻松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everything。”
　　恨铁不成钢的护士夺门而出。
　　两天后，躺到发霉的林青青掐着日子，刚好错过了邓泊恩周末的羽毛球赛，随后在医护人员和其他病友同情加不理解的目光中，独自办好了出院手续。

　　正式回归办公室时已是周三。云霄雨霁，是个耀眼的大晴天。
　　华凌带着一群人在办公室布置了一个小型回归仪式，迎面一张喜气洋洋的大横幅：
　　“欢迎青青回归大本营！”
　　大家拿着气球、泡泡机乐呵呵地看着她：“欢迎欢迎！”
　　好好的性冷淡风办公室一时间真是彩球、彩带、彩泡、五彩缤纷，引得隔壁的办公室都过来探头看热闹。
　　林青青惊喜之余受宠若惊：“很感谢大家的帮助和支持，生病期间可能给大家带来了麻烦，非常不好意思。”
　　“不麻烦的，大家都是一个办公室的，客气什么嘛。”华凌亲切地搂着她的胳膊，“平时你总是帮大家的忙，这一次危机大家自然也要帮你的忙啦。”
　　华凌这么一说，众人立刻齐声称是。
　　华凌领她到办公桌前：“大家都很想你，这是他们自发给你准备的礼物和祝福，有咱们办公室的，也有其他同事的，都放在这里了，你慢慢看。”
　　“谢谢大家，真的很感动！”
　　林青青感觉自己像回到了学生时代，那时拥有的，都是美好而无价的情谊。
　　“别客气呀青青。”
　　“是啊是啊”
　　······
　　桌上琳琅满目，众人七七八八地凑上来问候，有问身体怎样，又问怎么病了，林青青应接不暇。
　　这时邓泊恩信步走进了办公室，越过层层人头看了过来。
　　林青青的脸上还是像往常一样有点气血不足的白，但是笑意让她的眼睛明亮了许多。她的性格不甚张扬，所以社交时常常低头浅笑，偶尔鬓发微散，更别有风味。

　　“呦，邓总，您来啦！”
　　林青青转过身，立刻收敛了笑意：“邓总。”
　　错过球赛，她有一点心虚。
　　“嗯。”邓泊恩看在眼里，简单朝众人点了点头，没再看她。
　　他的手指写意般地拂过装点的彩条，没有立刻说话。
　　众人面面相觑。
　　气氛有些冷了。

　　“邓总，您来的正好，采购那边有个项目要找我商量，得先找您确认一下内容，”华凌从容拿出本子和笔，笑道，“青青，不好意思，你们先聊。”
　　林青青笑道：“华姐客气了。”
　　年轻同事颇有眼色：“我刚想起来好像有个文件要送给彭总，你们先聊，我先去。”
　　说完立刻溜了。
　　“对哦，华姐，你刚不是说楼下有个快递要取？我这就去取了吧。”
　　愣着的人缓过神来：“我也去我也去！”
　　······
　　纷纷扰扰，人群眨眼间就散了。

　　“邓总。”林青青抬头正视他。
　　其他人走了，她反而淡定了许多。她心细，只一眼就看到邓泊恩齐整的西装上，恰到好处地绣着暗色的花纹，低调而庄重。
　　“刚开完会。”
　　“是，华姐刚说了。”
　　邓泊恩朝桌面看了一眼：“这些都是给你的？”
　　“嗯。”林青青简单应了，“您看有没有喜欢的？不嫌弃的话就挑一个，我就当是借花献佛了。”
　　邓泊恩笑了：“我是蝗虫吗？大家送你的，我怎么好意思拿。”
　　林青青低头笑了笑：“是我考虑不周了。”
　　“是你的人缘好，”邓泊恩自然不会计较，转而自然地问道，“这周六怎么没出院？检查结果出问题了？”
　　林青青没有合适的理由，这种事不需要合适的理由，她也给不了合适的理由。
　　她沉默了两秒，邓泊恩则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
　　“没有什么大问题，”林青青抬头，对邓泊恩说，“就是听医生的建议，多住了几天。”
　　邓泊恩看了眼她嘴角礼貌而疏离的微笑，片刻后很是体贴地点点头：
　　“没什么问题就好。”
　　“感谢您的关心。”
　　邓泊恩笑了笑，随即转身离开了。

　　都市的风从遥远的天际线飘然而降，在开门的瞬间卷起身边的彩带和气球，带来邓泊恩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伴着隔壁开会隐约的讨论声，撩起她的发丝，落入耳畔，像一场幻梦。
　　诺大的办公室突然只剩下林青青一个人了。

　　林青青垂眸，看着手上的礼盒，上面包装精美，带着裱花的字样。
　　她看了半天，也没看懂这艺术字的内容。
　　正琢磨呢，华凌率先回来了，开门见林青青一个人站在桌前。
　　她左顾右盼道：“青青，邓总呢？”
　　林青青回头，恍然惊醒：“没在这边，大概在办公室吧？”
　　“办公室的门锁着。”
　　“他刚才没说要去哪。”
　　华凌又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忙你的，我去别处找找看。”
　　“好。”

　　林青青转过身，继续钻研手上蹩脚的艺术字。
　　看了半天——原来是小篆“未解春风意，落花沾我襟。”
　　她苦笑，念道：“未解春风意，长怀寸草心。”
　　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邓泊恩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以他的条件也根本用不着自降身家对她委曲求全。
　　“不纠缠挺好的。”她安慰自己。
　　一边想，一边放下了手上精致的礼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