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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怀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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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总吃了个瘪,青着脸走出医院大门,正看到钟石吊儿郎当地靠着他的车,顶着一脸胡茬,一手揣兜,一手虚夹着烟,望着地面出神。
邓泊恩见了人精神一振,故意寒碜他:
“呦,您老人家可算是露面了,不知道以为您去修仙了。”
钟石从沉思中抬头,冷漠道:“怎么?就这么想我?”
“想——得美!”邓泊恩跟他钻进了车里,长舒一口气,“你这不够意思,一个电话就给我安排了,问了原因又发火,人扔给我就跑,还得我来周旋,得赔偿我精神损失费。”
“你不是挺乐在其中的吗?”钟石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住院处前台说你天天都来,人都认识你了。”
邓泊恩面不改色地解释道:“我这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上哪找我这么好的兄弟去?”
“可不吗?还是你们国能的员工。”钟石向后一靠,闭目养神耍赖。
“我的员工?”邓泊恩不觉嘟囔了一句,“出钱出力出时间,还讨不到好。”
钟石听出了弦外之音,笑嘻嘻道:“怎么,人家不领你的情?”
“急着出院,觉得检查多余。”邓泊恩嘴上碎碎念,打着了火。
“你没问问因为什么这么着急啊?”钟石故意问。
“我怎么知道?”邓泊恩挂上档,“反正你们都有事瞒着我,我能知道什么?”
钟石故作疑惑地看着他:“什么事您邓总还不知道?”
邓泊恩冷笑一声:“您是国安的干部,你不说,谁能知道。”
钟石不答,望向窗外。
邓泊恩知道这是又踩到钟石的红线了,心里暗叹一口气,也不问去哪,先一脚油门拐出了停车场。
“去哪?”钟石懒懒问道。
“去吃炸酱面。”邓泊恩冷冷道。
“行,我请客。”钟石放平了副驾,闭上眼睛,“我眯一觉,到了叫我。”
炸酱面馆不大,胡同老店拆了变成了连锁店,依旧是二人童年时的老味道。
两个难兄难弟埋头把各自的肚子填饱了,买单的买单,打包的打包。再回车上,多了几分故日重现的和谐。
“说说吧。”邓泊恩于是开了口。
“说什么?”钟石把自己摊在座位上。
“因为什么烦心?”
“嗯?”钟石看了邓泊恩一眼,故作疑惑。
“切,你每次不都这样?我还不了解你?”邓泊恩哼了一声。这是两人的默契了,通常钟石办案不顺的时候就会来找邓泊恩吃顿饭。邓泊恩算是半个外人,又知道他工作的保密性,说着放心,偶尔还能提供一些思路,“想说就说,不想说拉倒。”
然而钟石想了想,却说:“这事你帮不了。”
邓泊恩直言:“跟林青青有关?”
钟石叹了口气:“让你离她远点。”
邓泊恩不觉冷了脸:“远得了吗石头?这次不也是你找的我?”
钟石直接呛了回去:“我不找你,你难道就不来了吗?”
“呵!”邓泊恩愤怒地转过身,平息了片刻,再开口时已经平静,“我干什么你们国安都知道,你们国安要干什么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也别误会,我就是想帮你的忙,你要是觉得不合适,那就不帮。”
钟石权衡着利弊,没吱声。
说完,邓泊恩开了车门,关门走进了老胡同巷子。
灰瓦红砖的尽头,夕阳已燃尽。
天逐渐阴了下来。
钟石独自躺在车里,闭眼感受着远处街道的火热喧嚣和汽车内的阴暗昏沉,感觉既疲惫又孤独。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是非对错常常是模糊的。职业使他背负的太多、思索的太多、怀疑的太多,让他难以看清人心。
这一身本领和直觉是通过艰苦卓绝的努力练就的,他不曾辜负领导和恩师的期待,这让他欣慰,但也经常让他痛苦,因为他总是能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在决断时违背的人性,也让他难以看清自己。
就在他沉溺于自怨自艾中时,车门开了,邓泊恩坐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钟石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诶——我可就买了这一个。”邓泊恩躲开了。
他突然想吃点甜的:“给我吃一口!”
“想吃自己买去。”邓泊恩看了他一眼,“钟队长又不是没钱?”
钟石看了他一眼:“拿来!”
“不拿。”邓泊恩气不顺。
“拿来——”钟石直接上手,邓泊恩一躲。
两个人电光石火间在车里面拆了几个回合,不过钟石显然在技巧上更胜一筹,最终邓泊恩被压在了身下,十分狼狈,糖葫芦则滴溜溜滚到了后排。
“我的糖葫芦!”邓泊恩怒拍他的后背,剧烈抗议,“我买的!你得赔我。”
“赔赔赔。”钟石撒了气,“都是民脂民膏,我赔。”
“起来——喘不过气了。”邓泊恩抗议。
钟石从善如流,起身把人拽了起来。
邓泊恩整理仪容,摇头感慨:“野蛮人。”
“你说什么?”
“说你没进化好。”邓泊恩回怼。
钟石坦然说:“是没进化好,我北京人。”
这笑话太冷了。邓泊恩没忍住:“那我就是山顶洞人。”
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笑够了。
邓泊恩也不生气了:“快走吧,天阴,一会儿要下雨了。”
“诶——等会儿。”钟石按住了他的手。
“等什么?”邓泊恩看他,“糖葫芦不会有下一只了!”
“我跟你说个事,”钟石这才向后一靠,说,“你还记得云霄吗?”
“嗯,”邓泊恩随口应了一声,“算法天才,顾大鹏的好友。你跟我讲的。”
提到“顾大鹏”,钟石的目光暗了一瞬:“坊间传闻,云霄之死是一桩谜案。”
邓泊恩显然被勾起了兴趣,转过了身:“不是煤气爆炸自杀吗?”
“表面上看,是这样。”钟石顿了顿,“但我们都怀疑,云霄之死与A国某股激进势力的上位有关。”
邓泊恩看了看窗外,索性拉起了手闸,洗耳恭听。
钟石继续道:“我们的人曾查到,该股激进势力的上位后,主张对全球采取武装压制,尤其视我国为重大战略威胁,曾提出对我国重要城镇进行精准打击,其战略支撑就是云霄参与的核心武器系统——号称有独步全球的威慑力。云霄之死就在该势力上位的前后。”
“你是说,云霄可能死于政治漩涡?”邓泊恩惊疑道。
“可能性极高。如果把武器比作巨兽——”钟石打了个比方,“云霄是算法设计师,‘蔚蓝’相当于为巨兽打造了一个笼子、一把锁,当A国的激进势力渴望获得钥匙、释放巨兽的时候,他没有支持,惹来了杀身之祸。”
“谋杀?”
“嗯。”
“可是——这不符合逻辑,”邓泊恩敏锐地察觉到了漏洞,“如果云霄死了,‘蔚蓝’的钥匙反而成了不解之谜。如果我是党派领导人,肯定是想法设法让其配合,得到钥匙才对。谋杀反而会暴露意图,丧失先机,是最差的选择。”
“你说得对。”钟石看向他,目光中带着欣赏,“但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对云霄威逼利诱呢?”
“威逼利诱?技术天才会在乎这点世俗得失吗?我很怀疑,”邓泊恩直接否定了这种过于浅表的办法,他想了想,追问道,“云霄是坚定的和平爱好者?”
钟石吸了口气:“可能。”
天才往往执拗,有自己信奉的准则。也许激进势力的生拉硬拽都失败了,只好出此下策。
“······”邓泊恩撇了撇嘴,“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钟石想了想,选了个说法:“不是没有。”
“哦。”这又是个有所保留的答案,邓泊恩沉默,表示不满。
钟石只好补充道:“我所知道的,激进党一直试图破解云霄留下的密码,但是到目前为止,都不成功。自然,对我们的威慑也失去了实质性的作用,打交道时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
黑云压城,连路灯都亮了。
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邓泊恩没有立刻说话,他想起论坛中的一些讨论,尤其是有关顾大鹏的留言,手指不自觉地点了点方向盘:
“可我觉得你的说法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钟石换了个姿势。
“我觉得不是谋杀,更可能是胁迫。”
“理由呢?”
邓泊恩吸了口气:“当初你把《百年无声》给我看的时候,我顺手查了一些资料。”
他果然没忍住——钟石连忙低头,暗自挑眉。
说到这,邓泊恩觉得不对劲,转过身看他的表情:“你会不知道云霄的遗言?你故意的吧?”
钟石立刻摊手表示无辜,面对自己曾经技术偶像的重大八卦,表情茫然不似作伪。
“兵痞子!”邓泊恩咬了咬牙根,决定先不计较此事,“云霄死前在暗网公布了自己和顾大鹏的挚友关系,并声称只有顾大鹏懂得‘蔚蓝’。”
见钟石一点都不惊讶,邓泊恩只想翻白眼:“如果是谋杀,为什么会留下这样一句话?如果自己已经深陷漩涡,谁会在死前把自己的好友拖下水?”
“这是新的诱饵,引人上钩。”
邓泊恩很困惑:“但云霄跟他们理念不合,怎么可能会提供这种关键信息?我想不通。”
风起了。天边隐隐出现了几声闷雷。
钟石有一瞬间感到庆幸,因为自己的好兄弟还如此光明,他不知道有多少龌龊的手段让人开口,也不知道那些存在于人间却过于黑暗的暴行。
于是他笑了笑,只是简单说道:“毕竟获得信息的方法有很多。”
“所以,他们的目标是顾大鹏?”邓泊恩不自觉有点紧张,看向钟石,“在云霄留言后不久,《百年无声》就开始更新了,这是巧合吗?”
钟石点点头,认同了他的猜想:“顾大鹏常年在暗网收集情报,知道的真相未必比我少。”
邓泊恩挑了重点:“他们真的是挚友?”
钟石坚定地说:“我认为是。那句遗言未必是云霄的,信息却有价值,”他解释说,“你可以理解为有人以此下了战书,顾大鹏以更新《百年无声》的方式接下了挑战,并回应了自己的立场。”
一个坚定的、简中的立场。
邓泊恩沉默了。
能让一个为国家有重大贡献的天才公开、完美地死亡,这种势力必然不可小觑,甚至难以抗衡。但是顾大鹏没有回避,反而知难而进、迎难而上,也许是为了挚友,也许是为了家国。无论哪种,这都是英雄,邓泊恩钦佩他的勇气。
但设身处地地想,假若钟石出事,对方以钟石的遗言挑衅、威胁国家安全,自己必然也会做类似的事。想到这里,他又觉得无比共情,仿佛找到了知己。
宿命是这一种覆水难收。
从第一滴雨落下开始,其余的雨滴就会争先恐后地砸向地面,一开始淅淅沥沥,之后雨幕连绵。
邓泊恩的身上泛起鸡皮疙瘩,他靠近钟石,再次确认:“你真的不知道顾大鹏的来历吗?”
“他不是我们的人。”钟石坚定地回答,“我查了一些线索,但都是断的。” 钟石的内心很惆怅,他自然不会告诉邓泊恩新鲜的技侦报告,顾大鹏如今身份成谜,是人是鬼都不确定。
邓泊恩退而求其次:“他安全吗?”
钟石捏了捏眉心:“A国当前真正的军政首脑正在搜索顾大鹏,以丰厚的条件悬赏他的信息。”
雨滴砸在金属质地的车顶,发出鼓点般的闷响。
邓泊恩的声音有些干涩:“‘怀璧其罪’。”
“是。”钟石感到胸口沉闷,却只是平静地说,“因为顾大鹏知道云霄和‘蔚蓝’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