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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默的屋檐   房间门 ...

  •   房间门关上的瞬间,温泠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行李箱就在脚边,拉链上挂着的金属挂牌还在微微晃动,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斑,晃得人眼晕。
      他没开灯,房间里暗沉沉的,只有窗帘缝隙漏进的几缕阳光,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亮带。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游动,像极了他此刻混沌的思绪。
      母亲的气息还残留在这间屋子里。书桌上那盏台灯是母亲挑的,说暖黄色的光不伤眼睛;衣柜里还挂着两件他高中时穿的校服,袖口有母亲缝补过的痕迹;甚至连墙上贴着的那张褪色的篮球海报,都是母亲陪他去文具店买的。
      这里的每一寸,都刻着母亲的影子。可现在,外面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的少年,厨房里站着一个陌生的“继母”留下的痕迹,连他的父亲,都变得让他认不出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室友发来的表情包,问他“家庭伦理剧演到哪一步了”。温泠盯着那个龇牙咧嘴的熊猫头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又悬,最终还是锁了屏。
      没什么好说的。说他像个傻子一样,满怀期待地回家,却撞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家”?说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用“弟弟”两个字,像楔子一样钉进他心里最疼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铁盒子,打开时,锈迹斑斑的合页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盒子里是母亲的遗物——一枚磨得光滑的玉坠,几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本厚厚的日记。
      他抽出日记,翻开扉页。母亲的字迹清秀,第一页写着:“小泠出生的第一天,像只皱巴巴的小猫,以后要好好爱他。”
      温泠的指尖抚过那行字,喉咙突然发紧。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总把这本日记放在床头,说等他长大了,就把里面的故事讲给他听。可还没等他长大,母亲就走了。
      外面传来开门声,接着是温建明略显压抑的声音:“小江,你妈打电话来,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知道了。”江驰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那……我再炒两个菜?”
      “随便。”
      脚步声往厨房的方向去了,接着是抽油烟机启动的轰鸣。温泠合上日记,放回铁盒里,重新锁进抽屉。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江驰野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个篮球,正对着墙一下下拍着。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沉闷地传进屋里,像在敲打着什么。
      少年穿着黑色的运动短裤,露出两条修长的腿,动作带着点烦躁的意味。拍了没几下,他猛地抬脚,把球踢向墙角的月季花丛。篮球擦着花枝飞过,带落了几片花瓣,滚到温泠的窗台下。
      江驰野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却没去捡,转身回了客厅。
      温泠放下窗帘,胸口像是被那篮球砸中了一样,闷得发疼。他知道江驰野不是故意的,可那带着戾气的一脚,像踩在他心里那根最敏感的弦上,让他瞬间想起刚才少年说的“名正言顺”。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可以这样理所当然地闯入他的生活,触碰母亲留下的一切?
      晚饭时,客厅的灯亮得晃眼。温建明做了四菜一汤,摆在桌上,像模像样的,可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却连筷子碰撞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
      温建明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目光在温泠和江驰野之间转了转,最终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温泠没动筷子,只是低头看着碗里的白米饭。米粒晶莹,是他爱吃的长粒香,可他一口也咽不下去。
      江驰野倒是吃得随意,只是夹菜时,胳膊肘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外扩,像是在划分领地。他夹了一筷子排骨,放在嘴里嚼着,忽然开口:“叔,这排骨没我妈做的好吃。”
      温建明的动作顿了一下,勉强笑了笑:“是我手艺不行。”
      “嗯。”江驰野应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埋头吃饭。
      温泠抬起眼,看向江驰野。少年的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线绷得很紧,显然不是在真心评价菜味,更像是在提醒——这里有他母亲的痕迹,轮不到温建明来做主。
      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温泠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
      “吃不惯可以不吃。”他冷冷地开口。
      江驰野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怎么?温大少爷的家,连句实话都听不得?”
      “江驰野!”温建明猛地放下筷子,声音带着点呵斥,“吃饭的时候少说两句!”
      江驰野挑了挑眉,没再反驳,却也没再动筷子,只是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温泠,眼神里的挑衅明晃晃的。
      温泠也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吃饱了。”
      “小泠,再吃点……”温建明想挽留,却被温泠一个眼神止住了。
      温泠没看他,径直回了房间。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温建明低低的斥责声,还有江驰野无所谓的冷哼。
      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胃里空空的,却没有一点饿意,只有密密麻麻的疼,从心口蔓延开来。
      这就是他盼了半年的“家”?
      一个充斥着争吵、沉默和敌意的地方。
      夜里,温泠被渴醒了。他走出房间,想去厨房倒杯水,经过客厅时,看到沙发上还亮着一点微光。
      江驰野窝在沙发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亮。
      “喝水?”他开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温泠没理他,径直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时,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里面塞满了东西——盒装的牛奶,切好的水果,还有几袋速冻水饺,都是他不熟悉的牌子。他拿起一瓶矿泉水,关冰箱门时,余光瞥见江驰野还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叔说你胃不好,冰箱里有粥,热一下就能吃。”江驰野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没了白天的戾气,却也带着点硬邦邦的疏离。
      温泠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不用。”
      他拿着水往房间走,经过沙发时,江驰野忽然又说:“我妈不是故意要抢你家的。”
      温泠停下脚步,转过身。黑暗里,少年的轮廓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清晰地看着他。
      “她跟你爸认识,是在我外婆的葬礼上。”江驰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外婆走的时候,我妈一个人守着空房子,跟你爸现在差不多。”
      温泠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说跟你爸在一起,觉得踏实。”江驰野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烦躁,“我拦过,没用。”
      所以,你就把气撒在我身上?温泠想问,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看到少年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像迷路的兽。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重组”里,像被扔进陌生水域的鱼,挣扎着,抗拒着。
      “这不是抢。”温泠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平静,“只是……这里不是你们的地方。”
      江驰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像是被点燃的引线:“那是谁的地方?你的?还是你那个死了八年的妈的?”
      “闭嘴!”温泠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攥得变了形。
      江驰野站起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黑暗中,两个Alpha的气息再次碰撞,冷冽的茉莉香与张扬的玫瑰香交织,带着刺,像要把空气都割碎。
      “我说错了?”江驰野逼近一步,呼吸喷洒在温泠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气,“你以为抱着过去不放,你妈就能活过来?还是觉得你爸就该守着回忆,孤独到老?”
      “这跟你没关系!”温泠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怎么没关系?”江驰野的声音也冷了下来,“现在我们住在一起,你爸是我妈法律上的丈夫,我跟你一样,是这个家的‘半个主人’。你不接受也得接受!”
      “我永远不会接受!”
      “那你就滚!”江驰野吼出这句话,胸口剧烈起伏着,“从这里滚出去,像你过去六年一样,躲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砰!”
      温泠抬手,一拳砸在旁边的茶几上。玻璃桌面发出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空碗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江驰野似乎没料到他会动手,愣了一下,随即也攥紧了拳头,眼神里的火气像要烧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
      温建明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带着浓浓的惊惶。他打开客厅的灯,刺眼的光线瞬间照亮了对峙的两人,还有地上的碎碗。
      “爸……”温泠看着父亲苍白的脸,喉咙突然哽住。
      “大半夜的,吵什么?”温建明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失望,他看着地上的碎片,又看看两个剑拔弩张的少年,最终把目光落在温泠身上,“小泠,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从温泠头顶浇下,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火气,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他看着温建明,看着父亲眼底那抹清晰的“指责”,忽然觉得很累。
      六年的住校,两千多公里的逃离,原来在父亲眼里,他回来,就是为了“添乱”的。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这一次,他没有关门,只是轻轻带上,留了一道缝隙。
      客厅里,温建明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江驰野道歉。少年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往客房的方向去了,接着是“砰”的一声关门声。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温泠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温建明收拾碎片的“沙沙”声,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想起母亲生前总说:“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可现在,他们甚至算不上“一家人”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月季。花瓣上沾着露水,在夜里闪着微弱的光,像母亲留下的眼泪。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辅导员发来的消息,问他社会实践报告的选题定了没。
      温泠看着屏幕,忽然有了个念头。
      也许,他该早点回S市。
      至少在那里,他可以假装自己还有一个完整的家,假装母亲还在,假装这突如其来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只是,那道留着的门缝里,透进来的客厅灯光,亮了很久很久,像在无声地拉扯着什么。而客房的门后,江驰野靠在门板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被踢到墙角的篮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个拼凑起来的屋檐下,沉默是唯一的语言,而抗拒,像藤蔓一样,在每个人心里,悄悄蔓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沉默的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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