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Chapter5 鸢尾花与深夜温暖 阮以璇的关 ...
-
接下来的一周,顾桁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一场突发的大型交通事故,让医院急诊和外科瞬间进入超负荷运转状态。连续多台紧急手术,每天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不足四小时,咖啡和功能性饮料成了续命的标配。
高强度的工作像一层坚硬的铠甲,将他紧紧包裹,无暇再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比如某个突然回国的人,比如那条简短的信息,比如口袋里那张早已失了味道的香卡。
周五深夜,最后一台紧急手术结束。顾桁拖着几乎麻木的身体走出手术室,洗手服后背已被汗水浸透。走廊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十七分。
值夜班的护士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劝道:“顾医生,去值班室躺会儿吧,天都快亮了。”
顾桁摇了摇头,嗓音沙哑:“不了。回家。”
他现在需要绝对的安静,而不是值班室里随时可能响起的呼叫铃。
凌晨的街道空旷寂静。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熄火后,世界陷入一片死寂。极度的疲惫反而让人神经亢奋,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他毫无血色的脸和眼底浓重的青黑。
输入密码,推开公寓门。冰冷的、毫无人气的黑暗扑面而来。他甚至懒得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径直走向浴室。
热水冲刷着身体,稍微驱散了一些生理上的僵硬,却无法缓解精神上的枯竭。胃里空得发慌,却没有任何进食的欲望。
擦着头发走出浴室,他习惯性地走向厨房想倒杯水,脚下却猝不及防地踢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纸盒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顾桁动作一顿,蹙眉低头。
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他看到门口地上放着一个素雅的牛皮纸袋,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他确信自己进门时绝对没有这个东西。
警惕心瞬间压过了疲惫。他没有开灯,放缓呼吸,凝神听着门口的动静。一片死寂。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玄关监控显示器前——为了安全,他在公寓门外安装了一个隐蔽的摄像头。回放记录显示,大约半小时前,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跑腿小哥将纸袋放在了他门口,按了下门铃便匆匆离开了。
不是她。
心里那根莫名绷紧的弦微微一松,随即又因自己的下意识反应而蹙起眉头。
他走到门口,打开灯,拿起那个纸袋。很轻,里面似乎是个保温盒。
打开纸袋,里面果然是一个白色的保温桶,旁边还有一张折叠的便签纸。便签上的字迹清秀熟悉,带着一丝行云流水的洒脱:
“顾医生,听闻近日医务工作者辛劳,聊备薄粥小菜,聊表敬意。望勿推辞,注意休息。——阮”
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也没有多余的话,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出于公共关怀的匿名投喂。
但送来的时间,精准地卡在他最疲惫、最需要一点温热食物的深夜;送来的方式,体贴地选择了不打扰、不邀功的跑腿服务;送来的内容,是清淡温养、最适合空乏胃袋的粥品。
一切恰到好处,无可指摘。
顾桁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然后打开了保温桶的盖子。
一股清淡却勾人食欲的香气瞬间溢出。熬得糜烂软糯的白米粥,旁边分隔的小盒子里是清炒的西兰花和一点点撕得极碎的鸡丝,还有一小份嫩滑的蒸蛋。温度保持得刚刚好,温热却不烫口。
极其简单,却处处透着用心。
他的胃部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空灼感被这香气瞬间放大。
沉默地站在厨房流理台前,他最终拿起附带的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
米香浓郁,口感顺滑,温度适宜。清淡的调味完美抚慰了抗议许久的肠胃。
他一勺一勺,沉默而迅速地将保温桶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胃里被温暖的食物填满,那股冰冷的空茫和尖锐的疲惫似乎也被稍稍熨平。
吃完,他将保温桶仔细清洗干净,晾在一旁。那张便签纸,被他捏在指间,看了片刻,最终和之前那个精油盒子一起,放进了抽屉深处。
他走到落地窗前,城市已经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灯火。
阮以璇。
这个名字再次无声地划过心底。
她像一阵温柔的风,无孔不入,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他严密防守的生活。每一次出现,每一次举动,都精准地踩在他最不经意的软肋上。
带着一种近乎可怕的洞察力和耐心。
他讨厌这种被窥探、被拿捏的感觉。更讨厌的是,自己似乎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无动于衷。
第二天是周六,顾桁难得地没有安排手术,一觉睡到近中午。长时间的睡眠补回了一些精力,但连轴转的疲惫感并未完全消退。
手机上有母亲的未接来电和信息,他扫了一眼,内容无非是追问与周小姐的进展,他直接划掉。北辰等人的邀约信息也一概忽略。
下午,他开车去了市图书馆。这里是他偶尔会选择放松的地方之一,足够的安静,也足够隔绝外界打扰。
他在医学文献区查阅了一些最新资料,然后又习惯性地走向角落那个很少有人问津的黑胶唱片鉴赏区。这里收藏着一些古典乐的黑胶唱片和相关书籍,是他偶然发现的宝藏。
午后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环境静谧,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他抽出一本厚厚的唱片图鉴,走到临窗的阅读桌前坐下。阳光晒得人有些慵懒,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难得地享受这片刻闲适。
脚步声轻轻靠近。
一股极其清淡、却让他瞬间绷紧神经的香气飘来。那香气与他之前闻过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更淡,更飘渺,像是被阳光晒暖的干净纸张、陈旧皮革、混合着极淡的墨香与木质调,几乎完美地融入了图书馆本身的气息。
若不是他对这香气的主人过于敏感,几乎难以察觉。
顾桁戴上眼镜,抬起头。
阮以璇就站在不远处的书架旁,正微微仰头看着上层的一排书籍。她今天穿了一件浅咖色的羊绒针织长裙,款式简约,却极衬她的身材和肤色。长发松松地编成一股垂在一侧,侧脸线条柔和优美,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只是偶然路过此地的普通读者。
阳光勾勒着她的轮廓,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份逼人的艳色被冲淡不少,多了几分书卷气的温柔。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她转过头,看到他时,眼中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微讶,随即化为浅浅的笑意,对他轻轻颔首,无声地打了个招呼。动作自然至极,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打扰周围的安静。
顾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她没有走过来,而是继续在书架上寻找着什么,片刻后,抽出了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像是香料图谱之类的书籍,然后走到与他相隔几张桌子的另一侧坐下,安静地翻阅起来。
整个过程,她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仿佛真的只是巧合偶遇,然后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空气中,那缕极淡的、属于她的书香墨韵若有似无地飘散过来,与图书馆本身的味道交织在一起,难以分辨。
顾桁收回视线,重新聚焦于手中的图鉴,却发现自己有些难以集中精神。
眼角的余光能瞥见那个安静的身影。她低头看书的样子很专注,睫毛垂下,偶尔轻轻颤动。指尖翻过书页的动作轻柔而优雅。
阳光移动,慢慢洒到她那边,将她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一切都很完美。巧合的时间,巧合的地点,恰到好处的距离,绝不打扰的姿态。甚至连她身上的香气,都精心调配得与此地环境融为一体。
无懈可击。
时间静静流淌。图书馆里只有偶尔响起的翻书声和远处轻微的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顾桁感到有些口渴,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他起身,准备去接水。
经过阮以璇的桌子时,她似乎正被书中某个难点困住,微微蹙着眉,无意识地将一支用来记笔记的钢笔尾端轻轻抵在唇边思考着。
那支笔...顾桁的目光顿了一下。
那是一支款式有些老旧的暗红色钢笔,笔帽顶端有一枚小小的金色鸢尾花标志。他认得那支笔。很多年前,她十八岁生日时,他跑遍了半个城市才找到的限量款。她当时欢喜得不得了,抱着他的脖子又笑又跳...
阮以璇似乎终于想到了什么,眉头舒展,低下头开始书写。那支笔在她纤细的指间流畅地滑动。
她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顾桁的脚步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远处的饮水机。
接满水,回来。再次经过她的桌子。
这一次,她似乎准备离开了。正将书本文具收进一个帆布包里。那支暗红色的钢笔被她小心地放入一个笔袋中。
她拉上背包拉链,站起身,看到走回来的他,再次露出一个浅淡而礼貌的微笑,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安静地离开。
背影消失在图书馆走廊的尽头。
仿佛从未出现过。
顾桁坐回自己的位置,面前的图鉴还停留在之前的那一页。
阳光依旧温暖,环境依旧静谧。
但他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
空气中,那缕极淡的、属于她的墨香,似乎固执地残留着。
像一个无声的惊雷,在他严防死守的心湖深处,炸开了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