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璇安》屿芯

2、Chapter2 柑橘与茶香 阮以璇再次

　　顾桁回到公寓时，已近深夜。
　　冰冷的现代极简风格装修，黑白灰的主色调，干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像无人居住的样板间。他扯下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走到酒柜前，他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只倒了一杯冰水。
　　玻璃杯壁上迅速凝结起细密的水珠，冰凉触感顺着喉咙滑下，却未能浇灭心头那点莫名的躁意。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缕若有似无的白花香。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城市璀璨的夜景。八年。足够让一个少年长成男人，足够让一座城市翻天覆地，也足够让一段感情...尘封入土。
　　他以为早已忘记。
　　可当她再次出现，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丝香气，就轻易撕开了时间精心包裹的伪装。
　　那个夏天，蝉鸣聒噪，栀子花开得正盛。少女阮以璇总爱抱着调香笔记本，安安静静地坐在医学院图书馆的角落等他。她看他时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
　　“顾桁，你以后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外科医生。”
　　“顾桁，你手指真长，拿手术刀肯定特别稳。”
　　“顾桁，你别总冷着脸嘛，笑一下好不好？”
　　后来，她不再来了。就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地从他的世界刮过，不留一丝痕迹。只留下一封简短的信，和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我要去法国学调香了”。
　　连一个当面道别都没有。
　　呵。
　　顾桁将杯中冰水一饮而尽，玻璃杯被不轻不重地搁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与他无关。
　　第二天，医院工作依旧繁忙。三台连台手术，直到下午三点，顾桁才得以脱下手术服，回到办公室。
　　办公桌上，除了堆积如山的病历，还多了一个素雅的白色纸盒。没有署名，只系着一条简单的墨绿色丝带。
　　他蹙眉，看向正在整理资料的住院医：“谁放的？”
　　“啊，顾医生，刚才有位小姐送来的，说是给您的。”住院医连忙回答，“她没留名字，只说您知道。”
　　顾桁目光落回纸盒上，修长的手指解开丝带。
　　盒子里衬着柔软的黑色丝绒，中央静静躺着一只深棕色的小玻璃瓶，造型简约流畅。旁边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是一行清秀却有力的字：
　　“昨日偶遇，甚欢。一点小小心意，或许能助顾医生舒缓心神。——阮”
　　他拿起那只小瓶，触手微凉。拔开木质瓶盖的瞬间，一股清冽宁静的香气弥漫开来。
　　前调是清苦的柑橘和淡淡的草本气息，像雨后的松林；中调缓缓渗出沉稳的雪松和清雅的茶香；最后是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温暖木质余韵，让人联想到无人的教堂或者古老的图书馆。
　　冷静，克制，疏离。
　　却又在尾调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人探寻的温柔。
　　这味道...太像他。或者说，太像她眼中的他。
　　“哇，什么味道？好好闻。”路过的护士忍不住探头。
　　顾桁面无表情地盖上瓶盖，香气骤然收敛。他将瓶子放回盒子里，连同那张卡片一起推到桌角，仿佛那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下次不明来源的东西，直接处理掉。”他对住院医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住院医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好的，顾医生。”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顾桁专注于工作，病历、医嘱、手术方案...他效率极高，一如往常。
　　只是偶尔，他的视线会无意识地扫过桌角那个白色盒子。
　　下班前，他拿起盒子，准备扔进垃圾桶。动作却在半空停住。
　　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摩挲了一下，最终，他拉开了抽屉，将盒子塞进了最深处。
　　周五傍晚，顾母的电话准时到来。
　　“桁桁，明天晚上空出来，周伯伯家的女儿刚从英国回来，一起吃个饭。”
　　“没空，值班。”
　　“我问过你们科主任了，你明天休息。”顾母语气不容拒绝，“只是吃个饭，认识一下，周小姐很优秀，和你肯定有共同语言。”
　　“妈...”
　　“地址和时间发你了，不准迟到。”电话干脆利落地被挂断。
　　顾桁捏了捏眉心，眼底闪过一丝疲惫与厌烦。
　　这种变相的相亲宴，近几年愈发频繁。他通常能推则推，推不掉的，也是全程冷场，让对方知难而退。
　　第二天晚上，他准时出现在一家格调高雅的餐厅。对方果然已经到了，是一位看起来知性得体的年轻女性。
　　寒暄、点菜、交谈。顾桁 responses 简短而礼貌，疏离感把握得恰到好处，气氛不温不火。
　　中途，他起身去洗手间。
　　穿过灯光朦胧的走廊，隐约听到旁边一个半开放的包厢里传来熟悉的谈笑声。是北辰和李珂他们。
　　他无意驻足，目光却在不经意扫过包厢内部时，骤然定住。
　　阮以璇也在。
　　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粉色的针织连衣裙，柔软贴身的材质勾勒出窈窕曲线。长发松松地挽起，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她正侧耳听着北辰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眼神专注而包容。
　　似乎察觉到门口的视线，她缓缓转过头来。
　　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浅浅的笑意，对着他微微颔首，温柔又得体。
　　顾桁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脚步未停，继续走向走廊深处。
　　从洗手间出来时，他发现阮以璇正站在走廊尽头的露台边，似乎是在透口气。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但没有点燃，只是轻轻嗅着烟丝的味道。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嫣然一笑：“顾医生，好巧。”
　　“嗯。”他应了一声，脚步放缓。
　　“和朋友吃饭？”她问，声音温软。
　　“算是。”他不想多谈相亲的事，反问道，“你呢？”
　　“和李珂他们聊聊新香研发的事。”她笑了笑，将未点燃的烟收回小巧的手拿包里，“里面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晚风拂起她颊边的碎发，她身上那缕熟悉的、清甜中带着沉稳木质感的香气，又一次若有似无地飘来。比酒吧那晚更清晰，比精油那款更复杂动人。
　　这香气让他莫名有些心烦意乱。
　　“少抽点烟。”他听见自己冷淡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管束意味。
　　阮以璇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更深的笑意，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好脾气地解释：“只是闻闻味道，提神而已。我不抽烟的，调香师需要保持嗅觉灵敏。”
　　顾桁“嗯”了一声，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顾医生...”她忽然轻声唤他。
　　“什么？”
　　“你的领带，有点歪了。”她上前一步，声音轻柔得像耳语。
　　顾桁身形微僵。
　　她抬起手，纤细白皙的手指带着一丝微凉，轻轻碰触到他衬衫领口下的温莎结。动作自然又小心，丝毫没有逾越的距离感。
　　他垂眸，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那缕萦绕在她身上的香气，此刻无比清晰地将他包裹。前调是清冷的绿意和水生感，中调却透出玫瑰与栀子的柔媚甜香，尾调则是沉稳的广藿香和雪松，与她之前送他的那支精油有异曲同工之妙，却更复杂、更...诱人。
　　不过两三秒，她便收回手，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微笑道：“好了。”
　　整个过程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只有领口残留的细微触感和鼻尖萦绕不去的香气，证明刚才并非幻觉。
　　“谢谢。”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不客气。”她微笑，目光落在他身后，“你的女伴好像等得有点着急了。”
　　顾桁回头，看到那位周小姐正朝这边张望。他蹙了蹙眉。
　　“不打扰你了。”阮以璇善解人意地笑了笑，眼神温柔依旧，看不出任何异样，“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离开，裙摆划出优雅的弧度。
　　顾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包厢门口，才收回视线。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刚刚被她调整过的领带结。
　　上面似乎也沾染了那一点令人心烦意乱的暗香。
　　他回到座位，对面的周小姐试探着问：“顾医生遇到朋友了？”
　　“嗯。”他显然没有多谈的意思。
　　接下来的饭局，顾桁显得更加心不在焉。周小姐也看出了他的冷淡，很快便找了借口结束这场尴尬的相亲。
　　顾桁结完账，走出餐厅，夜风一吹，才觉得胸口的滞闷感稍减。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北辰发来的消息。
　　北辰：【桁哥，我们看到你了！怎么样，和周小姐聊得如何？以璇姐刚才还说，那位小姐看起来和你很配呢。】
　　顾桁盯着那条消息，特别是最后那句“很配呢”，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面无表情地关掉屏幕，没有回复。
　　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公寓地址。
　　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地划过他冷硬的侧脸。
　　他闭上眼，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一丝微凉的触感，鼻尖萦绕的，是那挥之不去的、温柔又妖娆的暗香。
　　诱人深入，难以捉摸。
　　就像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