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璇安》屿芯

1、Chapter1 青柠与雪松 他与阔别八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化不开，顾桁脱下白大褂，仔细挂好在办公室门后。指尖划过左胸口袋上绣着的“顾桁”二字，动作一丝不苟。
　　“顾医生，三床病人术后反应有点大，您要不要去看看？”实习医生小跑着跟上已经走向电梯的他。
　　顾桁抬手看了眼腕表，下午五点四十二分。手术结束后他已经额外多留了近一个小时。
　　“找值班医生。”声音清冷，没有多余情绪。
　　电梯门合上，隔绝了实习医生欲言又止的表情。不锈钢墙面映出他轮廓分明的脸，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淡漠如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母亲：今晚家宴，七点，别迟到。
　　没有回复的必要。他走出电梯，穿过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对周遭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白大褂下的西装裤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皮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规律轻响。
　　刚走到停车场，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北辰。
　　“桁哥，下班没？李珂新开了家酒吧，今晚开业，来捧个场？”
　　“有家宴。”顾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你家那例行公事八点不就结束了？之后过来喝一杯呗，沈丘和林峰都来。都说了不让你开车，等会儿让司机接你。”
　　顾桁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顿：“地址发我。”
　　“得嘞！对了，听说...”北辰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微妙，“阮家那位回来了。”
　　车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顾桁面无表情地启动车子，嗓音听不出波澜：“与我无关。”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随即打着哈哈岔开话题：“那晚上见啊，等你。”
　　引擎轰鸣，黑色奔驰GLS驶出医院停车场，融入了傍晚的车流。顾桁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却微微泛白。
　　阮家那位。
　　阮以璇。
　　这个名字像一枚细针，在他心底最不设防的角落轻轻扎了一下。细微却清晰的痛感蔓延开来，伴随着被岁月尘封的画面——女孩笑得眼如弯月，踮脚凑近他耳边：“顾桁，你身上消毒水的味道，比我调过的所有香都好闻。”
　　他猛地踩下刹车，堪堪在红灯前停住。烦躁地松了松领带，试图驱散那不合时宜闯入脑海的幻影。
　　八年了。她走得干脆，如今回来得也突然。
　　与他无关。他早已不是那个会因为阮以璇一个眼神就方寸大乱的少年。
　　家宴一如既往地乏味。精致的菜肴，客套的寒暄，以及母亲旁敲侧击关于他终身大事的暗示。顾桁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朋友酒吧开业，先走。”
　　“才七点半，什么事这么急？”顾母蹙眉。
　　“北辰他们等着。我叫了车。”他起身，拿过外套，语气不容置疑。
　　离开老宅，夜幕已彻底降临。城市的霓虹点亮，喧嚣而迷离。顾桁坐进预约的专车，按照北辰发来的地址，来到一处颇为隐蔽的门脸前。低调的黑色招牌上只有一个艺术化的“K”字。
　　推门进去，想象中的震耳音乐并未出现。空气中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灯光暧昧而柔和。吧台后酒柜琳琅满目，卡座设计得颇具私密性。与其说是酒吧，更像是个高级 lounge。
　　“桁哥，这边！”北辰在角落的卡座起身招手。
　　顾桁走过去，和站起来的沈丘、林峰简单打了个招呼。李珂正忙着招呼其他客人，远远举杯示意了一下。
　　“可以啊，李珂这次搞得挺像样。”沈丘环顾四周，点评道。
　　“砸了不少钱呢。听说请了高手做室内香氛设计，味儿是不是特好闻？让人特放松？”北辰吸了吸鼻子，“好像有点淡淡的木质香，又带点花甜...绝了。”
　　顾桁端起侍者刚送上的苏打水，杯壁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不是对香味敏感的人，但这里的香氛的确特别。初闻是沉稳的雪松和淡淡的烟草味，很快，一丝极清甜的白花香悄然逸出，若有似无地缠绕上来，不腻不媚，却勾得人忍不住想更深地呼吸，去捕捉那转瞬即逝的甜。
　　很高级，也很...熟悉。一种莫名勾动心弦的熟悉感。
　　他抿了一口冰凉的苏打水，柠檬片轻轻碰撞杯壁。“调香师是谁？”
　　“哟，咱们顾医生居然对这个感兴趣？”北辰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听说李珂花大价钱请来的，挺神秘一高手，好像刚从法国回来没多久。具体名字我没问...”
　　话音未落，卡座旁的屏风后传来一个温软带笑的声音，咬字清晰，像裹着丝绒的珍珠轻轻滚落：“李老板过奖了，能为您这方天地调香，是我的荣幸。”
　　顾桁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屏风被移开，李珂笑着引路：“阮小姐太谦虚了，您肯出手是我这儿的福气...诶？正好，我来介绍一下，这几位都是我发小...”
　　卡座里的男人们都站了起来。
　　顾桁最后起身，视线越过昏暗的光线，落在了李珂身旁的那个女人身上。
　　一袭浅杏色的真丝长裙，衬得她裸露的肩颈肌肤白得晃眼。栗色的长卷发慵懒地拢在一侧，露出线条优美的天鹅颈和一小片精致的锁骨。她正微微侧头听着李珂说话，唇角含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侧脸在迷离灯光下美得惊心动魄。那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显得妖媚，却因眸中沉淀的温柔光泽而变得柔和动人。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她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周围的喧嚣潮水般褪去。
　　她的眼睛依旧像浸了水的黑琉璃，眼波流转间，有种天然的、不自知的柔媚。只是比起少女时代的清澈，如今更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宁静深邃。
　　她看着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那抹诧异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久别重逢的惊讶与礼貌。
　　“这位是顾桁，我们哥儿几个里最牛逼的外科圣手。”李珂介绍道，又转向顾桁，“桁哥，这位是阮以璇阮小姐，我重金请来的调香大师，也是...”
　　“认识。”顾桁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几分，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牢牢锁着她，“好久不见，阮以璇。”
　　阮以璇唇角弯起的弧度分毫未变，她优雅地伸出手，指尖在灯光下透着柔嫩的粉：“是啊，好久不见，顾医生。”
　　她的指尖微凉，轻轻触上他温热的掌心。一触即分，礼貌得体，无可指摘。
　　“哇塞！以璇姐！居然是你！”北辰后知后觉地大叫起来，“天哪，我都多少年没见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没多久。”阮以璇微笑着应对着几人七嘴八舌的问候，声音始终温软，目光却似不经意地，再次落回顾桁身上。
　　他已然重新坐下，端着酒杯，视线垂落，仿佛对眼前的寒暄失去了兴趣。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绷紧。
　　阮以璇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像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漾开细微而温柔的涟漪。
　　李珂热情地邀请：“以璇姐，正好碰上了，一起坐坐喝一杯？”
　　“不了，”她婉拒，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不打扰你们朋友聚会了。我那边还有几位朋友要招呼。”她顿了顿，目光轻飘飘地扫过那个沉默的身影，嗓音愈发柔缓，“下次吧。机会...还多的是。”
　　她朝众人微微颔首，转身离去。真丝裙摆随着步伐流动出柔和的光泽，空气中留下一缕极淡的、令人回味无穷的香气。
　　那香气缠绕着顾桁的感官，与他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严丝合缝。
　　他手中的杯子微微收紧，冰凉的液体透过杯壁传递到指尖。
　　北辰还在兴奋地喋喋不休：“...真没想到啊！以璇姐现在这么...啧，简直是女神级别的了！还记得她以前老跟在我们后面...”
　　“有点累，先走了。”顾桁淡淡打断，将水杯放在桌上，起身拿起外套。
　　“啊？桁哥，这才刚来...”
　　顾桁已经起身，朝众人微微点头示意，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背影挺拔，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压。
　　走出酒吧，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那阵无名的燥热。他站在路边等车，霓虹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明明灭灭。
　　车内密闭的空间里，那缕白花的清甜香气，仿佛依旧固执地萦绕在他的鼻尖。
　　与他有关。
　　她回来了。
　　他闭上眼，指尖用力掐了掐眉心。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一片冰冷的清明。
　　专车缓缓驶来，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很快消失在霓虹闪烁的夜色尽头。
　　酒吧二楼的露台阴影处，阮以璇轻轻倚着栏杆，垂眸看着那辆载着他的车驶离。唇角那抹温柔的笑意始终未散，眼神却像静谧的深潭，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
　　晚风拂起她颊边的发丝，她抬起手腕，肌肤上还残留着与他短暂相触时，那一点灼人的温度。
　　“顾医生...”她低声自语，声音融在夜风里，温柔得近乎缱绻，“我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