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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替嫁大镖师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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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傅家那天,是个难得的冬日晴日。
阳光斜斜地照进庭院,把积雪照得晶莹剔透。姜兰时被小柴和明露一左一右搀扶着,慢慢走出住了三年的院子。她的膝盖还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但她的背挺得笔直。
姜凤台走在前面,苍白的脸颊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粉色。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袄裙,外罩银狐斗篷,整个人看起来既矜贵又疏离。傅家的下人们远远站着,谁也不敢上前,只是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一幕。
姜兰时走到二门处,忽然停下脚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宅院,青砖灰瓦,雕梁画栋,是她生活了三年的地方,却从未真正属于她。
“姐,”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姜凤台的衣袖,“我们就这么走了吗?”
姜凤台侧目看她:“不然呢?你还想等傅建珩来送你一程?”
“不是。”姜兰时咬了咬下唇,眼睛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是说……我在这儿这么长时间,难道不应该带走点什么?比如库房里的金银宝珠?或者……撬走几个忠仆良将?”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姜凤台从未见过的狡黠。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庶妹,此刻像只终于露出爪子的小猫。
姜凤台一时无语,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这个“眼皮子浅”的妹妹。她伸手戳了戳姜兰时的额头:“出息!姜家缺你那点金银?至于忠仆——你觉得傅家有几个是真正忠心的?”
姜兰时揉了揉额头,小声嘟囔:“我不是想着,咱们要开镖行,总得有人手……”
“人手的事不用你操心。”姜凤台打断她,眼神却若有所思地飘向傅家镖行前院的方向。
她心里惦记的,是另一件事。
傅建珩这么欺负她姜家的女儿,怎么可能就此作罢?姜兰时在傅家这三年,打理家务,掌管账目,对镖行的运作模式、客户往来、甚至傅家那些不为人知的弱点,都了如指掌。这些,都是无形的财富。
更重要的是,姜家做丝绸生意多年,南来北往的货物流转,哪一次不仰仗镖行?既然总要花钱请人押镖,为何不自己开一家?姜家有的是钱,有的是人脉,缺的只是一个懂行的人。
而眼前这个妹妹,在傅家操持三年,不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姐妹二人走出傅家大门时,傅建珩就站在门后的阴影里。他看着姜兰时被搀扶上姜家的马车,看着她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看着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角。
手中那张和离书还带着墨香,上面签着他的名字,也签着“姜凤台”的名字——虽然他知道,签字的其实是姜兰时。
“镖头,就这么让她们走了?”管家站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傅建珩没有回答。他转身回到书房,桌上还放着谢宜留下的信和欠条。信很短,欠条很长,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像是在刻意划清界限。
三个女人。姜兰时,姜凤台,谢宜。一个替他操持三年却一心要离开,一个拿剪刀闯进来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一个受了他半个月恩惠却留下一张欠条不告而别。
傅建珩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姜家老宅坐落在城西,五进的大院子,飞檐翘角,气派非常。姜兰时被搀下马车时,看着那熟悉的朱红大门,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三年前,她从这扇门走出去,上了花轿。那时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门内,嫡母王氏已经等在前厅。她穿着一身暗紫色绣金线的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虽有几道细纹,眼神却锐利如初。见到两个女儿进来,她的目光在姜兰时身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
“回来了。”王氏的声音平淡无波。
“母亲。”姜凤台上前行礼,姜兰时也跟着福了福身,膝盖的疼痛让她动作有些僵硬。
王氏注意到了,却没说什么,只是示意她们坐下。丫鬟端上茶来,厅里一时寂静无声。
半晌,王氏才开口:“傅家的事,我都听说了。”她的目光落在姜兰时身上,带着明显的不悦,“兰时,你是姜家的女儿,就算庶出,也该有几分骨气。被人欺负到这份上,打落了牙齿和血吞,传出去丢的是姜家的脸。”
姜兰时低下头:“女儿知错。”
“知错有什么用?”王氏冷哼一声,“好在凤台机灵,没让你真废了双腿。否则,你这一辈子就毁了。”
这话说得重,姜兰时的头垂得更低了。
王氏看着她这副样子,心中更气。她挥挥手,对旁边的丫鬟说:“把东西拿来。”
丫鬟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叠契票和几张银票。王氏示意丫鬟递给姜兰时:“答应你的,都在这里了。城南老宅的地契,还有三千两银票。从今往后,你好自为之。”
姜兰时接过托盘,手指微微发抖。三年隐忍,三年委屈,换来的就是这些。她该高兴的,可心里却空落落的。
“多谢母亲。”她轻声说,抱着托盘就要退下。
“等等。”姜凤台忽然开口。
王氏挑眉看向她。姜凤台起身,走到母亲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王氏的眉头渐渐皱起,随后又慢慢舒展,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说真的?”王氏问。
姜凤台点头:“兰时在傅家三年,对镖行的运作一清二楚。咱们姜家做丝绸生意,每年花在镖行上的银子少说也有上万两。既然总要找人押镖,为何不自己做?”
王氏沉吟片刻,目光重新落在姜兰时身上,这次带上了审视的意味。姜兰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托盘。
“兰时,”王氏忽然开口,“你在傅家,可曾管过镖行的账目?”
姜兰时一愣,随即点头:“管过。傅建珩常不在家,前院的账房先生每月会把总账送来给我过目。”
“客户往来呢?”
“也知晓一二。傅家的老客户大多是南来北往的商贾,其中有三成是女商人。”姜兰时说到这里,顿了顿,“她们……其实更愿意找女镖师。但傅家镖行里女镖师少,大多时候还是男镖师押镖。有些女商人私下抱怨过,说不太方便。”
王氏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再看向姜兰时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你倒是个蒙尘的宝贝。”王氏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既然如此,那些银票和宅子你先收着。从下个月起,你来帮家里做事,月俸……暂定每月五十两,做得好再加。”
姜兰时瞪大了眼睛。五十两?她在傅家三年,每月的月例也不过二十两。而且,母亲这是……要留她在姜家做事?
“怎么,不愿意?”王氏看她发呆,语气又冷了下来。
“愿意!女儿愿意!”姜兰时连忙说,眼中泛起水光,“多谢母亲,多谢姐姐!”
姜凤台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上扬。这个傻妹妹,总算有了点用处。
姜家镖行开张那天,是个黄道吉日。
牌匾是王氏亲自题的字,“凤鸣镖行”四个大字龙飞凤舞,气势十足。门前鞭炮齐鸣,引来不少路人围观。
开张之前,姜家已经悄悄筹备了半年。姜兰时把在傅家学到的经验悉数用上,又根据女商人的特殊需求做了调整。她亲自面试了一批女镖师——有些是江湖女子,有些是家道中落的武官之女,还有些是寻常人家出身但自幼习武的姑娘。
她给她们制定了严格的训练计划,设计了专门的镖车和服装,甚至在每趟镖出发前,都会仔细研究路线,制定备用方案。这些细节,都是她在傅家时观察到的、傅建珩忽略的地方。
姜凤台则负责打通官面上的关系。她凭着姜家的人脉,拿到了官府的特许文书,又联络了姜家多年的生意伙伴,为镖行拉来了第一批客户。
开张不到三个月,“凤鸣镖行”的名声就传开了。尤其是女商人圈子里,几乎无人不知这家全部由女子组成的镖行。她们押镖细心,守口如瓶,对女客户的隐私保护得尤其周到,很快便收割了当地近一半的女性市场。
生意好,自然就有人眼红。
有些男商人慕名前来,想试试这家新镖行的成色,却都铩羽而归。
“抱歉,我们只接女客户的镖。”前台接待的姑娘笑容可掬,语气却不容置疑。
“这是什么道理?难道男子这个性别还能为生活带来不便?”有商人不服气。
姑娘依旧微笑:“这是我们镖行的规矩。城南的傅家镖行、城东的威远镖行,都是很好的选择。”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我们不做你们的生意。
碰壁的商人多了,抱怨也就多了。其中不乏有人故意针对,明里暗里给凤鸣镖行使绊子。而这些使绊子的人里,最积极的就是傅家镖行。
傅建珩这半年过得并不顺心。
姜兰时走后,傅家的家务乱了一阵。新请的管家不如姜兰时细心,账目出了几次差错,下人们也懒散了许多。更麻烦的是生意——姜家终止了与傅家的所有合作,转投了另一家镖行。这一下,傅家每年少了一笔稳定的收入。
而最让傅建珩恼火的是,姜家竟然自己开了镖行,还抢走了不少女客户。他起初并不在意,觉得一群女子能成什么气候。可半年下来,凤鸣镖行的生意越来越红火,甚至开始影响到傅家的根基。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当初可能真的小看了姜兰时。
不,不是可能。是一定。
那个在他面前总是温顺柔弱的女子,原来有如此能耐。她在傅家三年,看似只是打理家务,实则把镖行的运作摸得一清二楚。如今她把这些经验全都用在了对付傅家上,而且用得恰到好处。
傅建珩觉得自己简直是被三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姜兰时隐忍三年,一朝翻身;姜凤台拿剪刀闯门,说走就走;谢宜受他恩惠,却不告而别。
气上心头时,他发现姜家镖行又抢走了一笔大单子,终于按捺不住,开始针对凤鸣镖行。
他派人散播谣言,说女子押镖不安全;他暗中联络官府,想找凤鸣镖行的麻烦;他甚至派人去挖凤鸣镖行的镖师,许以重金。
可这些手段,在姜兰时看来,无聊又幼稚。
散播谣言?她让镖师们押了几趟特别漂亮的镖,客户满意,亲自送来锦旗,谣言不攻自破。
官府找麻烦?姜凤台早就打点好了关系,傅建珩的那点小动作,反而让官府对他有了看法。
挖墙脚?姜兰时给镖师们的待遇本就不差,更重要的是,在凤鸣镖行,她们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尊重、被重视的感觉。这种归属感,不是钱能买来的。
傅建珩一招接一招地出,姜兰时一招接一招地破。到最后,傅建珩恼羞成怒,使出了杀招——他联合几家老牌镖行,打算在价格上打压凤鸣镖行,用恶性竞争把她们逼垮。
可他没想到,姜兰时早就料到了这一手。
在傅家三年,她太了解傅建珩的思维方式了。他骄傲,自负,一旦被逼急了,就会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而价格战,正是他最可能的选择。
所以姜兰时早做了准备。她联络了一批长期合作的女商人,签下了长达三年的保价合约;她又开发了新的服务项目,比如为女客户提供临时的账房、护卫,甚至帮忙处理一些私密事务。这些增值服务,是其他镖行想不到,也做不到的。
价格战打了三个月,傅家镖行亏损严重,其他几家参与的老牌镖行也损失不小。而凤鸣镖行,虽然利润薄了些,却靠着增值服务和长期合约稳住了阵脚,甚至借此机会又拓展了一批新客户。
三个月后,傅建珩不得不叫停价格战。算盘一打,傅家镖行这半年的亏损,几乎抵得上去年全年的利润。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账本上刺眼的红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输了。
不是输给姜家,不是输给姜凤台,而是输给那个在他身边三年、他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女子。
窗外,又是一年冬。雪花飘飘洒洒地落下来,覆盖了庭院,也覆盖了去年那个雪夜里,有人跪过的痕迹。
只是这一次,跪着的人,不会再是姜兰时了。
姜兰时此刻正坐在凤鸣镖行的账房里,拨弄着算盘。窗外飘着雪,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小柴在一旁帮她整理单据,明露端来热茶。
“小姐,这个月的账目出来了。”账房先生递上账本,“净利润,一千八百两。”
姜兰时接过账本,细细看过,嘴角微微上扬。一千八百两,比上个月又多了二百两。
她合上账本,走到窗边。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傅家镖行的方向,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三年隐忍,半年奋斗。她终于从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的替嫁庶女,变成了可以掌控自己命运的女子。
而这条路,她才刚刚开始走。
“小姐,大小姐来了。”小柴在门外通报。
姜兰时转身,看见姜凤台推门进来,斗篷上落满了雪。她接过明露递上的热茶,暖了暖手,才看向姜兰时。
“傅家那边,价格战停了。”姜凤台说,眼中带着笑意,“听说傅建珩这半年亏了不少,几个老股东颇有微词。”
姜兰时点点头,并不意外:“他太急了。急就容易出错。”
姜凤台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妹妹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那个总是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女子,如今可以如此从容地谈论曾经需要仰望的对手。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姜凤台问。
姜兰时转身看向窗外,雪花在玻璃上凝结成冰花,美丽而脆弱。
“开分号。”她轻声说,“苏州、扬州、杭州,江南富庶之地,女商人众多。凤鸣镖行的模式,可以复制。”
姜凤台挑眉:“野心不小。”
“不是野心,”姜兰时回过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是机会。姐,你当年问我,如果真要在傅家待一辈子,我会干什么。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会做我现在正在做的事。只是那时候,是以傅家少夫人的身份。而现在,是以姜兰时的身份。”
她顿了顿,声音更清晰了些:“这不一样。很不一样。”
姜凤台看着她,良久,终于笑了。她伸手,揉了揉姜兰时的头发——这个动作,她小时候常做,后来长大了,生疏了,隔阂了,已经很多年没做过了。
“好。”她说,“那就去做。需要什么,跟姐说。”
姜兰时也笑了,那笑容明亮而温暖,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阳光。
窗外,雪还在下。但这个冬天,似乎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