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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替嫁大镖师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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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宜住进傅家已半月有余,这半个月里,傅家宅院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起初下人们对这位突如其来的客人还持观望态度,但很快便发现,一向不苟言笑的傅镖头,对谢宜格外不同。他会亲自过问谢宜的饮食起居,会让人从库房取出上好的绸缎为她裁衣,甚至会在傍晚时分陪她在院中散步,听她吹箫。
“那位谢姑娘,看着弱不禁风,倒是个有手段的。”厨房的赵妈一边择菜一边低声道,“听说以前是官家小姐呢,难怪咱们镖头另眼相待。”
“可不是么,少夫人那边,这半月镖头可是一次都没去过。”烧火丫头接话,“前几日少夫人想让人从库房取些燕窝,管事的说镖头吩咐了,库房里的好东西要先紧着谢姑娘用。”
这些话传到姜兰时耳中时,她正在房中核对账本。小柴气鼓鼓地转述着下人们的闲话,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少夫人,您就不生气吗?”小柴忍不住问。
姜兰时放下笔,抬眼看向窗外。院中的桂花已经谢了,枝头光秃秃的。“有什么可生气的?谢姑娘是客人,自然要好好招待。”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小柴分明看见,少夫人握笔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接下来的日子,姜兰时渐渐察觉到了更明显的变化。送来的饭菜不再像从前那样热腾腾,有时甚至是半冷的;要热水洗澡,要等上半个时辰才送来;去库房支取日常用度,管事的推三阻四,不是说账目不对,就是说要先请示镖头。
这一切都做得并不露骨,却足以让人感觉到那份刻意的怠慢。
姜兰时明白,这是下人们在试探。试探她在傅建珩心中的分量,试探这个“少夫人”的位置还坐不坐得稳。她本可以拿出主母的威严,狠狠惩治几个挑头的,但她没有。离三年之期只剩不到两个月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她干脆减少了走出院子的次数,每日只在房中看书、绣花、处理必要的家务。偶尔在廊下遇见傅建珩,他也只是点点头,脚步匆匆地往客房的方向去。两人之间那本就淡薄的交流,如今几乎降到了冰点。
只有一次,姜兰时在花园里遇见了谢宜。那天阳光很好,谢宜坐在亭子里绣花,身边站着两个丫鬟,一个打扇,一个递茶。见到姜兰时,谢宜起身行礼,姿态恭顺,眼神平静无波。
“夫人安好。”谢宜的声音轻柔如常。
姜兰时点点头,目光落在谢宜手中的绣绷上,那是一幅正在绣制的竹林疏雨图,针脚细密,配色雅致。
“谢姑娘好手艺。”
“夫人过奖了。”谢宜微微垂眸,“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两人寒暄几句,便各自离开。转身时,姜兰时听见其中一个丫鬟小声对谢宜说:“姑娘何必对她这么客气,不过是个商户之女……”
谢宜轻声呵斥:“不可无礼。”
姜兰时回到自己院子,胃部传来熟悉的隐痛。这几日常吃冷饭冷菜,她的胃病又犯了。小柴去厨房要热粥,却被赶了出来,说灶上正忙着给谢姑娘炖补品,没空伺候。
“他们太过分了!”小柴气得眼圈发红,“少夫人,咱们去找镖头说理去!”
姜兰时摆摆手,捂着胃部起身。“我自己去。”
她走进厨房时,厨娘赵妈正指挥着两个丫头忙碌。灶上果然炖着燕窝,香气扑鼻。见姜兰时进来,赵妈敷衍地行了个礼:“少夫人怎么来了?这里油烟重,别脏了您的衣裳。”
“我来盛碗热粥。”姜兰时平静地说。
赵妈面露难色:“这……灶上正炖着谢姑娘的燕窝,腾不出地方。要不您等等?”
姜兰时没有接话,径直走到灶边,掀开另一个陶罐的盖子,里面是半温的白粥。她取了碗,盛了一碗,又从蒸笼里拿了两个尚且温热的馒头,放在托盘上。
“少夫人,这……”赵妈想阻拦,却在对上姜兰时目光的瞬间噤了声。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姜兰时端着托盘走出厨房,胃部的疼痛让她额上冒出细密的冷汗。回到房中,她让小柴关上门,坐下来小口喝粥。温热的粥滑入胃中,疼痛终于缓解了些许。
可这口热汤还没完全咽下,院门就被粗暴地推开了。
傅建珩的两个随从闯了进来,面色不善:“少夫人,镖头请你去客房别院。”
姜兰时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什么事?”
“谢姑娘出事了。”傅忠冷冷道,“用了厨房送去的酥醪后,全身起了红疹,晕了过去。镖头说,请少夫人过去解释解释。”
小柴气得站出来:“你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是我们少夫人做的?”
“厨房的人说,少夫人刚才去过厨房。”随从的目光扫过桌上的粥碗,“谢姑娘出事前,只有少夫人碰过厨房的东西。”
姜兰时缓缓站起身,胃部的疼痛又回来了,比刚才更烈。她看着他们那副理所当然的怀疑表情,忽然觉得可笑。
三年来,她打理傅家上下,从无差错;三年来,她恪守本分,从未逾矩。如今却因为一个来了不到一个月的女子,被如此对待。
“我去。”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客房别院里乱作一团。大夫刚走,留下药方和一句“幸亏救得及时”。傅建珩坐在床边,握着谢宜的手,脸色铁青。谢宜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手臂上还可见淡淡的红疹。
见姜兰时进来,傅建珩抬眼,那眼神冰冷得让她心中一颤。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他问,声音里压着怒火。
姜兰时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与她同床共枕三年的丈夫,此刻却用看仇人的眼神看着她。她忽然想起新婚之夜,他掀开盖头时那审视的目光;想起后来三年里,他们相敬如宾的日常;想起半个月前他离开时,说要从扬州给她带胭脂水粉。
原来那些平淡的温情,如此不堪一击。
“我没有做。”她说,声音清晰,“我去厨房,只是盛了一碗粥。谢姑娘为何会这样,我不知情。”
“不知情?”傅建珩冷笑,“厨房的人都说,你碰过那些食材。谢宜来了之后,你处处看她不顺眼,你以为我不知道?”
姜兰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原来在他眼中,她竟是这样一个善妒恶毒的女人。原来这三年的相处,从未让他真正了解过她分毫。
“我没有。”她重复,却感到语言的苍白。
“傅大哥……”榻上的谢宜发出微弱的呻吟,睫毛颤动,似乎要醒来,却最终又陷入昏睡。
傅建珩看着她苍白的脸,再看向姜兰时时,眼神更加凌厉:“谢宜若有三长两短,我绝不饶你。”
姜兰时忽然不想辩解了。
她想起嫡母的信,想起那笔即将到手的钱财和老宅,想起三个月后她就可以离开这里,开始全新的生活。何必在这个时候,与傅建珩撕破脸皮?姜家和傅家的合作还需要维系,她的自由还需要这笔钱来换取。
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好。
她垂下眼帘,轻声说:“是我疏忽了。谢姑娘初来乍到,我本该更仔细些。若是厨房的下人弄错了什么,也是我管束不严之过。”
傅建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怒意取代。“你承认了?”
“是我之过。”姜兰时重复。
傅建珩沉默片刻,忽然说:“既然如此,你去外面跪着,为谢宜祈福。她什么时候醒来,你什么时候起来。”
小翠“扑通”一声跪下来:“镖头,不可啊!外面下着雪,少夫人身子弱,跪一晚上会出事的!”
“出去。”傅建珩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姜兰时转身向外走,脚步很稳。推开房门,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院子里已经积了一层薄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她走到院中,撩起裙摆,缓缓跪下。
雪落在她的发上、肩上,很快就化成了冰冷的水渍。膝盖触地的瞬间,刺骨的寒意穿透衣料,直钻骨髓。她挺直脊背,望着客房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心中一片空茫。
这就是她三年的婚姻。这就是她用青春和自由换来的安稳。
而此刻,她不知道的是,百里之外的姜府,真正的姜凤台从一场漫长的昏睡中醒来。
姜凤台睁开眼的第一感觉,是浑身骨头像是被碾过般的疼痛。她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她的闺房,熟悉的摆设,熟悉的熏香味道。但脑海中翻涌的,却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记忆。
那是一本书,书名叫做《替嫁大镖师:剜心之悔》。书中的女主叫姜兰时,是她那个不起眼的庶妹。而她自己,姜凤台,只是一个出场不多的炮灰嫡姐,是女主悲惨身世中的一个背景板,是给女主增加虐点的工具人。
在书里,她骄纵任性,瞧不起庶妹,因为自己生病,就让庶妹替自己出嫁。三年后病好了,却因为庶妹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双腿尽废,永远无法换回身份,只能眼睁睁看着庶妹继续承受折磨。最后庶妹被磋磨致死,傅建珩悔不当初,怨恨要姜兰时替嫁的姜凤台,更怨恨突然出现的白月光谢宜,设计让两个女人一同为姜兰时陪了葬,而他自己在痛苦和愧疚中孤独终老。
“简直是胡扯!”姜凤台猛地拍了下床沿,随即因用力过猛而咳嗽起来。
姜凤台忍着身体的酸痛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入,外面竟是漫天大雪。
雪……她心中猛地一紧。书里写到,姜兰时就是在这样一个雪夜,被傅建珩罚跪在院子里,跪了整整一夜,从此双腿落下病根,再也不能正常行走。也正是因为这次受伤,原本计划好的替换无法进行,姜兰时只能继续留在傅家,承受后续更多的折磨。
“就是今晚!”姜凤台握紧了窗棂。
她快速转身,翻箱倒柜地找出最厚的斗篷,又从梳妆匣底层摸出一块令牌——那是姜家商行的通行令,凭此可在任何姜家商铺支取银两、调动人手。
“来人!”她扬声唤道。
丫鬟闻声进来,见到她站在房中,惊喜道:“大小姐,您醒了!我这就去告诉夫人……”
“不必。”姜凤台打断她,“备马,我要出门。”
“可是大小姐,您的身体还没好,外面又下着大雪……”
“我说备马!”姜凤台的声音陡然凌厉,那是属于姜家嫡长女的威严,“再啰嗦,你就去浣衣房待着。”
丫鬟吓得噤声,匆匆退下。
姜凤台快速梳洗,换上便于行动的衣装。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眉眼间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脑海中飞速盘算。
按照书里的剧情,现在谢宜已经进府,姜兰时正备受磋磨。今晚的雪夜罚跪是关键转折点,她必须赶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前,把兰时救回来。
姜凤台披上斗篷,系带子的手指灵活而坚定。“
“大小姐,马备好了。”丫鬟在门外禀报。
姜凤台推开房门,风雪迎面扑来。她拉紧斗篷,大步向府外走去。夜色深沉,雪越下越大,但她脚步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她要去傅家镖行,要去那个困了她庶妹三年的地方,去把那个脑子有问题的妹妹带回来。
至于傅建珩……姜凤台冷哼一声。她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马蹄踏碎积雪,在寂静的冬夜里留下一串急促的声响。姜凤台伏在马背上,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即将面对的局面。她不知道兰时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那个傻丫头是不是还在雪地里跪着,不知道她的腿……
不,不会的。她姜凤台既然来了,就绝不会让书中的悲剧重演。
庶妹也是妹妹。她姜凤台的妹妹,凭什么要在别人家里受这种委屈?
风雪夜,两处庭院,两个姜家女子,一个在雪中跪着,一个在雪中奔驰。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夜,开始悄然转向一个全新的、未知的方向。
而在傅家庭院里,姜兰时已经跪了半个时辰。雪越下越大,她的睫毛上结了一层霜,膝盖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客房里的灯光依然温暖,偶尔能听见傅建珩低声说话的声音,大概是在对昏睡的谢宜细语。
姜兰时闭上眼,想起生母临终前的话:“兰时,女子在这世上,要么依附,要么自立。但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要记得给自己留一份尊严。”
尊严……她苦笑。这三年,她还有尊严吗?扮演着另一个人,活在另一个人的影子里,连喜怒哀乐都要计算着表现。如今更是在大雪中罚跪,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但她还是得跪下去。为了三个月后的自由,为了那笔能让她自立门户的钱财,她必须忍。
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她的肩头,也覆盖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从今往后,她与傅建珩之间,大概只剩下面子上的夫妻名分了。
而此刻,姜凤台已经出了城门,正向着傅家镖行所在的方向疾驰。
夜色如墨,风雪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