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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替嫁大镖师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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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姜兰时已经在水井边打好了第三桶水。木桶沉甸甸的,她纤细的手腕有些发抖,却还是稳稳地将水倒入大铜盆中。嫁入傅家以来,她照例要为傅建珩准备洗脸水,温度要刚好温热,不能烫也不能凉。
厨房里的灶火已经燃起来了,小米粥在陶罐里咕嘟作响,她熟练地撒进一小撮盐巴,又切了两片姜去腥。傅建珩喜欢在粥里加一点腌菜,她昨日特意去了东市,买了最新鲜的芥菜头,此刻正切成细丝,淋上麻油拌着。
“少夫人,我来吧。”厨房的王妈打着哈欠走进来,看到姜兰时已经忙碌了半响,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姑爷今天要出门,我亲自准备。”姜兰时声音轻柔,手上动作不停。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腰间系着素色围裙,头发简简单单挽了个髻,插着一根银簪。这身打扮既不张扬也不寒酸,正符合她作为傅家少夫人、姜家嫡女的身份——至少在外人看来如此。
三年前,她穿上那身大红嫁衣时,嫡母王氏拉着她的手说:“兰时,你且替凤台三年。三年后她病好了,自会来替你。到时候我做主给你三千两银票,再添上老家的宅院,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那时姜兰时在姜家如同无根的浮萍。姜家虽是苏州有名的丝绸富商,但她这个庶女,在嫡母眼中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影子。当嫡姐姜凤台突发恶疾、婚事却迫在眉睫时,王氏想到了她——这个与凤台长相七分相似的庶女。
“你与凤台本就像,稍加打扮,外人分辨不出。”王氏的话还在耳边,“傅家虽是镖行出身,如今却也经营着南北货运,与咱们姜家的丝绸生意正是互补。这桩婚事,不能黄。”
于是姜兰时成了姜凤台,嫁给了从未谋面的傅建珩。
前院传来脚步声,姜兰时立即端了洗脸水出去。傅建珩正在院子里练拳,一身短打衣衫已被汗水浸透。他身材高大,肩宽腰窄,是常年走镖练就的一身筋骨。见到姜兰时,他收了势,接过毛巾擦了擦脸。
“今日要押一批货去扬州,约莫半月能回。”傅建珩说,声音低沉平稳。
“路上小心。”姜兰时将粥和小菜摆到石桌上,又递过一双筷子。这是他们三年来的日常对话,简短,务实,没有多余的情感。
傅建珩坐下吃饭,姜兰时在一旁安静地缝补一件旧衣。阳光从槐树枝叶间洒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傅建珩会说些走镖的见闻,姜兰时会适时回应几句,声音温婉,举止得体——完全符合一个丝绸商嫡女应有的教养。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温婉得体是模仿来的。真正的姜凤台骄傲张扬,而她姜兰时,从小在偏院长大,学会的是察言观色、谨小慎微。这三年,她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的影子,连笑时嘴角上扬的弧度、走路时裙摆摆动的幅度,都经过精心计算。
“这次扬州回来,给你带些胭脂水粉。”傅建珩忽然说。
姜兰时抬头,有些意外。傅建珩不是个细心的丈夫,他们的婚姻更像一场合作:她提供“姜家嫡女”这个身份,维系两家商业往来;他提供“傅家少夫人”这个位置,让她暂时脱离姜家的掌控。三年来,他从未主动说过要给她带礼物。
“多谢夫君。”她垂下眼帘,继续手中的针线活。
傅建珩看了她一会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快速吃完粥,起身去前厅与镖师们汇合。姜兰时送到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与一队镖师消失在晨雾中。
回到院内,她独自收拾碗筷。手指触碰到傅建珩用过的碗沿,还留有余温。三年了,她对这个名义上的丈夫了解多少呢?她知道他喜欢吃咸不爱吃甜,知道他左肩上有一道刀疤,知道他睡觉时呼吸声很轻,知道他走镖前总会检查三遍马鞍。
但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他小时候的梦想,不知道他为何二十五了才成亲,不知道他偶尔望向远方时,眼里那抹淡淡的忧郁从何而来。
她也不想知道。三年之期将至,嫡母上个月来信,说凤台姐姐的病已大好,正在家中调理,只等时机成熟就来替换她。姜兰时已经计划好了,拿到那笔钱和宅院后,她就带着生母的牌位回老家,开一间小小的绣庄,从此只为自己而活。
“少夫人,账房先生来了。”丫鬟小柴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姜兰时深吸一口气,换上得体的微笑,转身去处理傅家的日常账目。这三年,她不仅扮演着妻子,也扮演着傅家的女主人。公婆早逝,家里只有一个傅老爷子也远在千里外的傅家老宅,傅建珩常年在外,家中大小事务都由她打理。起初那些老仆还暗中试探,想看看这个“商户之女”能否撑得起镖行之家的门面,如今却都心服口服。
她其实比真正的姜凤台更适合这个位置。姜凤台心高气傲,哪里耐烦处理这些琐碎账目、人情往来?而她姜兰时,从小在夹缝中求生,最擅长的便是平衡各方、精打细算。
日头渐高,姜兰时处理完家务,回到自己房中。她打开妆匣最底层,取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是这三年来她偷偷攒下的私房钱——不多,但足够应急。旁边放着一封信,是嫡母上月寄来的,承诺三年之期一到,立即安排替换之事。
镜中映出一张清秀的脸庞,眉眼间与姜凤台确有七分相似。但细看之下,姜凤台的眉眼更张扬,她的更柔顺;姜凤台的唇总是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傲气,她的唇线则总是平直的,仿佛随时准备说出得体却无关痛痒的话语。
三年来,她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才学会如何让柔顺变得矜持,如何让谨慎显得端庄。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镜中人到底是姜兰时,还是姜凤台的影子。
半个月很快过去,傅建珩该回来了。
这日姜兰时特意吩咐厨房多备了几道菜,都是傅建珩爱吃的。傍晚时分,前院传来马蹄声和人声,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迎了出去。
傅建珩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镖师,还有一个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外罩淡青色比甲,头发简单地绾着,斜插一支木簪。她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却自有一种书卷气,与镖行里那些走南闯北的女子截然不同。
“这位是谢宜谢姑娘。”傅建珩介绍道,声音比平时柔和些许,“她在扬州遇了难处,无亲无故,我先带她回来安置。”
谢宜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见过夫人。冒昧打扰,实在抱歉。”
她的声音清亮悦耳,举止间有种自然流露的优雅,那是真正的世家教养,不是姜兰时这种模仿来的端庄所能比拟的。
姜兰时心中微动,面上却丝毫不显,温声道:“谢姑娘不必多礼,既是夫君的朋友,便是傅家的客人。快请进。”
她吩咐小柴去收拾客房,又让人准备热水和干净衣物。安排这一切时,她注意到傅建珩的目光不时落在谢宜身上,那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关切。
晚膳时,谢宜坐在客位,傅建珩频频为她夹菜,询问她是否合口味。谢宜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生疏。她讲述自己如何家道中落,如何辗转流离,语气平静,却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
“谢姑娘原是名门之后?”姜兰时轻声问。
谢宜点点头,眼神黯淡了一瞬:“家父曾是扬州通判,因卷入朝廷党争被贬,前年病故。家中叔伯分割家产,我一个出嫁女,无处可去……”
她说到此处,声音微颤,没有继续说下去。傅建珩立即接口:“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今后在傅家,谢姑娘只管安心住下。”
姜兰时垂下眼帘,小口喝着汤。席间,她得知谢宜曾嫁过人,丈夫是个书生,三年前进京赶考,一去不返,音信全无。公婆认为她克夫,将她赶出家门。这两年她靠绣活和替人写信为生,直到在扬州遭遇地痞骚扰,被傅建珩所救。
“傅大哥于我有救命之恩。”谢宜说这话时,抬眼看向傅建珩,眼中水光潋滟。
傅建珩摆摆手:“举手之劳。”
姜兰时静静观察着两人之间的互动。谢宜称呼傅建珩为“傅大哥”,而非“傅镖头”或“傅公子”,这亲昵的称呼显然不是一日之功。而傅建珩对谢宜的态度,也远比对她这个“妻子”要温和体贴得多。
饭后,姜兰时亲自送谢宜去客房。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浓郁得化不开。谢宜忽然停下脚步,轻声道:“夫人与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哦?谢姑娘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子?”姜兰时问。
谢宜微微一笑:“傅大哥提起您时,只说您持家有道、端庄贤惠。我原以为会是位严肃的主母,没想到如此平易近人。”
姜兰时心中一动。傅建珩向别人提起她时,只用了“持家有道、端庄贤惠”这样的评价,如同评价一位能干的管家,而非妻子。
“谢姑娘过奖了。”她淡淡回应,将谢宜送到客房门口,“缺什么只管说,不必客气。”
回到自己房中,姜兰时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冰冷的银辉。她想起三年前出嫁那日,也是这样的月光。
那时她想,不过三年而已。三年后,她就能带着钱财和自由,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现在,三年之期将至,傅建珩却带回了谢宜。
她并不爱傅建珩,这一点她一直很清楚。这桩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交易,她付出三年的青春和自由,换取未来的安稳。可为什么,当看到傅建珩对另一个女子流露温柔时,心中会有一种莫名的空落?
也许是因为,这三年来,傅建珩是她生活中最稳定的存在。他虽然沉默寡言,虽然与她相敬如宾,但至少给了她一个家,一个位置,一种被需要的感觉。而现在,谢宜的出现,让她连这点虚幻的安稳都开始动摇。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傅建珩。他在门外停留片刻,最终没有敲门,转身离开了。
姜兰时轻轻吁出一口气,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她起身点亮油灯,从妆匣中取出嫡母的信,又读了一遍。
“还有八十三天。”她低声自语,将信收好,“最后不到三个月。”
窗外传来隐约的箫声,凄清婉转,在夜风中飘荡。姜兰时走到窗边,看见对面客房还亮着灯,一个纤细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手中执箫,正是谢宜。
箫声如泣如诉,道尽了身世飘零之苦。姜兰时静静听着,忽然想起生母生前也爱吹箫。那时她们住在姜家最偏僻的小院,每逢月夜,母亲便会吹起那支旧箫,箫声穿过高墙,不知飘向何方。
“兰时,女子在这世上,如同无根浮萍。”母亲曾摸着她的头说,“要么依附着强大的枝干,要么自己扎下根去。前者安稳却不由己,后者自由却艰难。”
那时的她不懂,如今却深有体会。这三年,她依附傅家而生,看似安稳,实则一切都不属于自己。而三年后,她将带着积蓄自立门户,那是自由,却也意味着孤独与艰难。
箫声渐歇,夜色深沉。姜兰时关上窗户,吹熄了灯。
“不过是一场交易。”她对自己说,“何必在意。”
可是为什么,这句话在今晚听来,格外没有说服力?
月光从窗缝渗入,在地上划出一道银线,如同一条看不见的界限,将她与对面客房中的女子分隔开来。
两个女人,一个有名无实,一个有实无名,在这镖行深宅中,各自怀揣着不为人知的心事,等待着命运下一步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