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芃芃》草木鸣

28、原来 我自己在乎

　　罗君回家也要从便道走，不过要走得更远些。

　　从叶青家那个路口拐上便道再走两三分钟就有一个简易站牌，像丁朝一样坐车的学生基本上都在那儿等车。

　　她们这片离市中心很远，在区里也算很边缘的地方了，所谓的公交站只是一根比路牌高一点的牌子，上面只有一路公交车，想要坐别的车就要去更远的大马路上。

　　公交车从前面潘柳村发车，她们这儿是第二站。潘柳村再往前就没路了，所以除了住在那儿的人，一般不会有人在始发站上车，而她们现在就是要往那边走。

　　现在的天气真不是盖的，一路上都没见到什么人，虽然两边有不少树，走一会儿还是满头大汗。还好出门前，妈妈破天荒给了叶青五块零用钱，让她给朋友们买雪糕吃。

　　快到潘柳村的时候路边终于出现了一家小卖部，她们也可以缓一口气了。

　　“班长，你上学可真不容易啊。”

　　“这才到哪儿啊，你看，公交车站在那儿。”罗君往前指了指，“到了车站才勉强算一半路程，能看到对面有个天桥吧？等一下要过了天桥再走一会儿才能到。”

　　过了小店路边的树也少了很多，太阳有些晃眼睛，叶青用手遮着往车站看去，“哎，那旁边是什么？房子建的还挺漂亮的。”

　　“就是啊。”张彤嘴里塞着一口雪糕，被冰得有些口齿不清，“还有个红旗呢。”

　　罗君摇了摇头。她路过这儿很多次，从来都是匆匆赶路，并没深想过那个有着独立小广场的建筑是什么。

　　“我突然想起来，之前有个星期不是轮到咱们班升旗吗？”叶青看向罗君，眼睛眯成小月牙，“第一天升得太快，歌才放一半就升完了，第二天我就不敢放手，拽得可紧了，结果又慢了，后来好像是周四还是周五才差不多能对好时间。”

　　“嗯。”罗君抬头望天，一脸无奈的样子，“你拽得可紧了，我都拉不动绳子。我当时还纳闷儿呢，心里想着，完蛋了，又要丢人了。”

　　“我记得我记得，那旗子跟小兔子一样窜着就上去了。”

　　走在里面的张彤笑出一口白牙，她的脸颊有些发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笑的，果然肤色白的人容易脸红。

　　叶青也弯起嘴角，然后眼睁睁看着张彤一只脚踩到水泥路突起的边缘，身体晃了一下往旁边栽去。

　　“小心！”

　　叶青下意识喊了一声，她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捞到。

　　就在此刻，一只手错过她一把攥住张彤的手腕，把人扯了回来。

　　走在她俩中间的罗君本来比她们快了半步，听到动静后回身拉人，反应十分迅速。

　　“怎么不好好看路？”罗君眉头皱得很紧，语气急促，“还想摔吗？”

　　“这旁边都是小石子，摔了腿肯定也要青了，没准还会流血，可得小心点儿。”叶青走过去，让她走在中间，“你看班长都急了。”

　　张彤被两个人护在中间，有些懵，也有些无措。

　　“谢谢你们。”沉默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其实我脸上的伤不是电线杆撞的，是我爸打的。”

　　“啊？”

　　叶青发出惊呼，看到同样惊讶的罗君也转过头。

　　“他也不算打我，早上我爸我妈吵架来着，后来他就开始扔东西砸东西了，我这是被不小心砸到的，然后我就跑出来了。之前都是这样，我等他们消气了再回家就没事了。”

　　天桥旁边种着很多夹竹桃，白色粉色的花灿烂地绽放，混在一片翠绿中十分惹眼，随着她们越走越高，好像抬抬手就能碰到。

　　“呃，我也老是被我妈打。”叶青额头冒出汗珠，她抹了一把鼻子，“是不是看着不像？我被我妈揍的可太多了，她打人特别狠，有时候旁边那两家邻居都会过来劝，而且我爸也会揍我。”

　　爸爸确实打过她，不过那都是她真的很气人了。叶青承认，她有的时候也挺调皮，惹大人心烦，比如说好了打针，却又在看到针头的时候害怕地临阵脱逃，让爸爸追了她两条街。

　　但具体的原因显然不能在这个时候说——这已经是她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办法了。

　　向来都是知情的人同情她，她还是第一次用这种事来安慰别人。

　　“我有一次在电视上看金星秀，金星说，她小时候一到下雨天，胡同里的大人们就开始打孩子，因为没事干，闲得慌。”叶青哼了一声，拍了拍张彤的肩膀，“估计大人们都这样，等咱们长大就好了。”

　　“如果是我。”罗君蓦地开口，“我就好好学习，把书念好。”

　　“我家没人在乎这个。”张彤很快地笑了一下，“他们从来没问过，也不关心。”

　　“我自己在乎。”天桥下面的车开得飞快，掀起嗖嗖的风，罗君的声音却清冽而有力，让人听得很清楚，“我不会喜欢那样的家，所以我一定会努力学习，直到有一天能够离开。”

　　张彤楞楞地盯着罗君的背影，过了半晌喃喃道，“学习……可我这么笨，我……”

　　“你记不记得，之前大家是怎么说杨乐的？”

　　“恩？”

　　“我刚转到咱们班的时候，好多人都说杨乐是个傻子，连老师都不管他。你现在还能听到大家这么说他吗？”叶青拨了一下张彤的马尾，“只要愿意学，哪有什么笨不笨的？”

　　下了天桥的第二个村子，就是罗君家。她们走过一条小河，拐进胡同，停在一个带有小木门的院子前。

　　“班长，你家还有院子啊？”

　　“嗯。”罗君把手伸进去捣鼓了一下，木围栏就打开了，“进来吧，我妈应该过会儿回来。”

　　怪不得中午那会儿罗君说不用和家里联系，原来她妈妈要下午才能回来，估计又是带着弟弟去输液了。叶青打量周围，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罗君家也不是很大，但有两个房间。里面那间是个厨房，外面这个就是她们住的地方，有一张大床，旁边是一个小木床，可以摇的那种。

　　虽然地方不大，但有自己的厨房和院子就方便很多，不用和邻居用一个公共水龙头，也不用担心晒衣服没有足够的空间。

　　她们坐在罗君搬的椅子上，看到她三下五除二地把地上散落的玩具归位，接着又进了厨房。

　　“你们先歇歇，我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搭出去。”

　　对了，洗衣服还方便，叶青想。她家洗衣机只有要洗厚衣服的时候才会派上用场，现在这天气根本没有出场机会，毕竟接水排水实在是太麻烦了。

　　罗君提着桶进了院子，叶青看着她熟练地抖擞衣服，动作干脆利落，鼻尖传来洗衣粉的香味。

　　“你们干坐着无聊不，想不想看电视？”

　　罗君挂好最后一件衣服，扭头看到屋里的两个人呆坐着，一个看着地，一个盯着她。她两步走过去，拿起桌上的遥控器，视线在叶青和张彤身上转了转，最终和叶青对了个眼神，把遥控器递给张彤，“想看什么自己调。”

　　阳光透过窗子洒满房间，屋里也沾上了一点暑气。罗君伸手扭了扭门口的旋钮，头顶的大风扇轻轻动起来。

　　“那个是你的书桌吗？”咯吱咯吱的动静里传来叶青的声音，她指着床尾的小木桌问，“我能去看看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罗君点了头，又进了厨房把桶归位。

　　……

　　不对！

　　罗君急忙跑出来。

　　书桌上有……

　　“诶，这个——”叶青被猛冲出来的罗君吓了一跳，她的手还点着桌上贴着的一张纸，“你怎么了？”

　　罗君忽略自己跳得过快的心脏，平静地问，“你刚刚想说什么？”

　　虽然那个“你”字微微有点颤抖，但叶青并没注意到，只用惊叹的眼神望着她。

　　“班长，你一定就是我妈心里最喜欢的那种女儿！懂事听话还上进——你桌上贴的是每次考试的成绩吧？我妈之前跟我说什么‘要认真对待每一次考试，牢牢记住错误，吸取教训，一次比一次好’，我还觉得烦，明明很多小测试都代表不了什么，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啊。”叶青长叹一声，“可你居然把每次成绩都给记下来了！太可怕了，你跟我妈一定很谈得来。”

　　罗君松了口气。她微微皱起秀气的眉毛，好像有点无奈，又有点哭笑不得。

　　“不过为什么有的是红色的啊？”

　　看来她真的没发现。

　　“嗯……”罗君顺着叶青的手看过去，白纸上用铅笔写了很多数字，一小部分被她用红笔在下面做了标注，“红色的……是我的目标分数。”

　　叶青撅起嘴点了点头，对她竖起大拇指。

　　“这上面是不是你弟弟画的？”

　　其实不止是纸面上有乱涂乱画的痕迹，印记从纸上延伸到桌子上，让其实很整洁的书桌显得都有些脏兮兮的。

　　“他就喜欢到处乱画，还扔玩具，我管不住他。”罗君靠着桌子，往左边抬了抬下巴悄声道，“咱们过去吧，看她好像还有点闷闷不乐的。”

　　叶青便跟着罗君回去，围坐在张彤身边。

　　电视上放的是樱桃小丸子，叶青并不十分爱看。张彤盯着电视，好像看得很认真。罗君给她们倒了水之后便撑着下巴，似乎是在发呆。

　　“其实我不是很喜欢看这个。”

　　过了半晌，张彤突然开口。

　　“我也是！”叶青连忙把水杯放下，她看着张彤平静的面容问，“你……为什么不喜欢？”

　　“就是觉得，虽然鸡飞狗跳的，但是结局大家最后都会很开心，我都能想得到，挺没意思的。”张彤笑了笑，“你呢？你怎么不喜欢？”

　　“我感觉小丸子有时候太调皮了，吵吵的。”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看向屋里始终没有说话的那位。

　　罗君像没有发现她们的目光一样，朝杯口吹了吹，等把水咽下才抬眼，“看我干嘛？我又不爱看电视。”

　　叶青学着电视剧里的大侠那样对她抱了抱拳，张彤也学着她的姿势对罗君表示钦佩。

　　既然没人爱看，张彤索性把电视关了，三个女孩开始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也是这时她们才知道，张彤和罗君居然是老乡。跟叶青和纪杰那种不同，她们两家离得更近，是属于同一个市管辖的。

　　平时吃饭的时候妈妈会问叶青很多学校里的事，她和罗君相对来说还算稍微熟一点，妈妈从她那儿知道罗君的基本情况，中午那会儿就没有再问。

　　只不过，她实在是对张彤了解的太少。

　　和叶青印象里的一样，张彤文静，温和，可真正的她有时也会妙语连珠，会开玩笑，笑起来像夜空中的一弯月牙，并不是之前看到的那种呆板的样子。

　　时间过得很快，当金黄的阳光开始发红的时候，叶青知道她们该走了。

　　刚准备起身，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呼喊，是个女声，叶青没听明白。罗君应了一声，出去前和她们解释是她妈妈回来了。

　　她们跟着出去，罗君已经接下了女人背着的包。罗君妈妈个子不是很高，但很瘦，看着有些累，随意挽在脑后的头发也有点松散。

　　刚进院子，怀里的男孩就挣扎着要下来，她只能弯腰轻柔地把他放下。罗君和她说着话，叶青听不太懂，不过应该是介绍她们，因为之后罗君妈妈就和她们打了招呼。

　　“君君还是第一次请同学来家里玩呢。”罗君妈妈笑起来，有些局促的样子，“不再玩一会儿了？”

　　叶青摇头，说是家有点远，要早点走了。

　　“那我们送送你们吧。”

　　她喊了小男孩几声，可满院子乱窜的男孩像没听到一样根本不搭理她，好不容易把他抱起来，又像一只不知道哪儿痒的小猴子一样扑腾起来。

　　看来病是好得差不多了。

　　“我送吧。”

　　罗君几步进屋把背包放下，出来用家乡话和妈妈说了几句，然后罗君妈妈便点了头，冲她们不好意思地笑，只说让她们路上小心。

　　罗君送她们出了村子，直到走上外面那条笔直小路才停下脚步。

　　“班长可真能干。”

　　叶青扭头，罗君仍站在那儿，哪怕她们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看不太清彼此的脸了。

　　见她回头，罗君抬起手轻轻挥了两下。

　　她点头，补充道：“人还特别好。”

　　夕阳在罗君身后像个红彤彤的大番茄，叶青用力摆手，看到那个小小女孩脚下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