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芃芃》草木鸣

27、下次 哪还有下次

　　时光好像一条抓不住尾巴的鱼，当叶青突然惊醒的时候，却也只能看着它从指缝溜走了。

　　王老师把他们几个主要的班干部喊去办公室，说这周末需要两个同学来协助老师整理同学们的档案资料。

　　“这周家里没什么事儿或者住得近的同学，有没有谁愿意来帮老师个忙啊？”

　　“老师，我来吧。”

　　要说住得近，也没谁比她家更近了吧。

　　“好！好孩子。”王老师笑眯眯地说，目光在面前的几个学生中荡来荡去，“还有没有别的同学愿意来？”

　　“那我也来吧。”

　　叶青没想到罗君会来，她家可不算近。虽然罗君是班长，但班主任一定是知道班里同学的家庭住址的，她不来也完全没事儿。

　　“怎么了？”

　　她意识到自己看罗君的时间好像有些长了。

　　叶青摇了摇头，重新投入到剪纸事业里去。说是整理档案，其实王老师也就是让她们帮忙把老师打印下来的评语剪一剪，分别贴在对应的位置，再把材料装在各自的袋子。

　　罗君也不是多话的人，而且她俩本来话也不多，两个人就沉默地坐在旁边老师的位置上干活。这样子分工下来效率高，好像没有很久就已经整理的差不多了。

　　任务完成，王老师便让她们回家了，还给她们一人拿了一个之前用作奖品的笔记本，自己则留下来扫尾。

　　周末的校园十分安静，快到中午，温度也升起来了，一时之间只剩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叶青和罗君并肩走向门口，路过公告栏时，被一旁树上突然发出高亢叫声的蝉吓了一跳。

　　“又快要放暑假了。”

　　“是啊。”叶青微微侧了头搭话，“这次应该就没有暑假作业了。”

　　罗君没有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只盯着前方的路沉默着。在叶青以为不会收到回应的时候，她突然开了口。

　　“叶青。”罗君定定地看着她，“等上了初中，我还想和你分在一个班。”

　　叶青发出了一个微弱的音节，惊讶地转头，对方已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她合上微微张开的嘴，也走快了两步，跟着罗君出了校门。

　　刚出校门没走几步，她们就看到前方电线杆下面站了一个人。女孩子背对着她们，看不清长相，叶青却觉得有点熟悉。

　　“张彤？”

　　叶青认了出来，是一个班里的同学。张彤话不多，学习不算很好但也不是差得离谱，她不是齐飞那种闹腾的让老师头疼的学生，也不像丁朝那样好像跟谁都没话说，总而言之，是个存在感不强的文静女孩。

　　叶青对她印象最深的，还是四年级的一个课间。纪律委员和班里一个很调皮的男生打闹，男生跑得太急和她撞在一起，把她手里的作业本也撞掉了。张彤个子不低，但很瘦，被撞得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到地上，要不是向来泼辣的纪律委员对男生喊撞到人了，她或许连句道歉也收不到。

　　叶青把飞到她脚边的作业本捡起来，发现张彤的浅色运动鞋上有一个明显的鞋印，而她只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情绪，对那句不走心的道歉也没有什么反应，只和叶青道了谢，拍拍本子上的灰走了。

　　女孩听到声音扭了头。她扎了一个高马尾，现在有点松了，垂至肩膀的发尾随着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到白皙的脖颈旁边。

　　张彤很好看，不是那种小女孩身上流露出的稚气可爱，让人想去逗着玩儿，她的好看适合被拿来欣赏。

　　她让叶青想到秦筝，高挑纤细，白净漂亮，但她没有秦筝身上那股机灵劲儿。张彤的脸小小的，眼睛却很大，只是里面好像有些雾蒙蒙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总是没什么表情，显得有些木讷。

　　“这大热天的，你在这儿站着干嘛？”因为罗君刚刚的话，叶青觉得和她亲近了很多，下意识拉着她一起过去，“有什么东西落学校了吗？”

　　走近了看，那双眼睛像之前见到的那样，黑白分明，但还是雾蒙蒙的。那张没什么表情的白皙面孔，现在却多了点儿别的颜色。

　　“你怎么了？”叶青睁大眼睛，指着自己的脸，“脸上怎么青了两块？谁欺负你了？”

　　面前的叶青皱起眉毛，看上去有些焦急的样子。张彤愣了一下，黑亮的眼珠小幅度往旁边动了动，“没有，刚刚走路不小心，撞电线杆上了，就这个。”

　　“啊？”

　　“看来你是挺不小心的。”罗君看着张彤，语气平淡，“这电线杆可在路下面呢。”

　　“呃，张彤，下次小心点，撞上可疼了吧。”叶青干巴巴地笑了笑，“你不回家吗？这会儿这么热，也快到中午了。”

　　女孩又沉默了，她轻轻咬着下唇，似乎有些苦恼。张彤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头发耷拉下来，显得有点可怜。叶青不知道怎么办了，向罗君投了个求助的眼神。

　　“我家没人，我爸妈出去了，我出来急没带钥匙。”罗君刚准备开口，张彤突然回答，接着又点点头重复道，“对，我忘带钥匙了。”

　　“这样啊……”叶青挠了挠下巴，“那你来我家吧，就在前面，很近的。我爸上班去了，只有我妈在，她做饭可好吃了，就是不经常做。”

　　“啊，不用了。”

　　“来吧，不然你怎么吃饭啊？而且你还能用我妈的手机给你家里打个电话，问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张彤却还是摇手，十分不好意思的样子说下次再去。叶青灵机一动，对着罗君眨了眨眼，“走吧走吧，班长也来，又不是只有你自己。”

　　“嗯。”罗君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放缓语气，“一起去吧，我还没去过叶青家呢。”

　　最后张彤还是推辞不过，和她们一起走了。叶青本来觉得罗君话已经够少了，没想到三个人一起走，她俩交流还算多的，只有提到张彤时她才会多说两句。好在离得近，很快也就到家了。

　　进了院子，从漂亮楼房左边的小道进去绕到后面的楼梯，爬到三楼就能到家了。

　　院子中央的楼房左前方有一个车棚，说是车棚，其实就是拿蓝色铁皮搞了个顶，能稍微遮点雨，应该是房东家给搭的。后面一排建了一层小平房，也都租了出去，要上楼得从他们门前过。因为隔的房间多，住的人也多，平时还会有些拥挤，不过学生过周末，大人们却还是要出去上班，现在大多都关着门，还好走一些。

　　“从这儿开始有些不好走，你们小心点。”水泥材质的楼梯是露天的，弯弯折折直通三楼，楼梯到二楼之后陡起来，叶青刚开始还被绊过，她扭头提醒，“可以扶着旁边的扶手。”

　　拐上三楼的平台，门果然是开的。这个门是公用门，一般刮大风下雨时才会关一下，门上也一直插着钥匙。

　　“叶青，你要不要跟你妈妈先说一声？”

　　张彤第一次主动开口，好像有些忐忑，罗君也收回从进院子就到处打量的目光看向她。

　　“没事，一起进去吧，我妈可好说话了。”

　　对着别的孩子，妈妈就没有脾气不好的时候。

　　果然，妈妈见了她们笑得很开心，在关心过张彤脸上的伤后，拿了零食出来让她们吃。

　　“不过不要吃多了啊，一会儿就吃饭了。”

　　妈妈已经备好一个菜，就等着叶青回家再炒，因为有同学做客，又出去重新准备。

　　“叶青，你家好多吃的啊。”

　　妈妈拿了很多小面包棒棒糖薯片之类的零食，都放在玻璃桌上。

　　“都是我妈买的，口味多，想吃什么自己拿。”

　　“你妈可真好。”可能是妈妈比较热情，看上去又很随和，张彤没有之前那么拘束了，话也多起来，“我家就不让买零食，说都是垃圾食品，不让我吃。”

　　叶青弯了弯眼睛，凑近她小声说：“其实是因为我妈也喜欢吃，她也馋。而且她在商场上班，下面就是超市，买东西方便，下班直接就带回来了。”

　　张彤挑了一包黄瓜味的薯片，说自己没吃过想要尝尝。罗君的目光并不在这些零食上，她细细观察房间，神色认真。

　　“是不是有点儿小？”

　　罗君摇了摇头，“还好，和我家差不多。”

　　“就是啊，大家不都这么住嘛。”张彤把薯片递到她们两个中间，嘴里嘎吱嘎吱的，“你家东西放的都好整齐，感觉地方比我家大呢，我家乱糟糟的。”

　　“我爸收拾的，他比较爱干净。”

　　叶青一口把薯片啃掉一半，张彤认真研究起来桌上的零食，一时房间里就剩下细微的咀嚼声。

　　“那个……”罗君没有吃东西，她指着电视的方向，“那个，是不是上次海关学院的姐姐们给的奖品？”

　　小疙瘩电视后面的墙上贴着叶青这几年得的奖状，上面正中间放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球。水晶球里面是个红色屋顶的房子，旁边还有颗高大的绿色的树，晃一晃就像下雪了一样。

　　“嗯。”叶青点点头，“每个人都可以选一个礼物，我最喜欢这个。”

　　她觉得那个水晶球漂亮极了。虽然里面那个世界正值寒冬，却能让她感到温暖。最重要的是，叶青有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她从不主动要求爸爸妈妈给她买什么，父母早出晚归赚钱很辛苦，而且她也隐隐感觉到，妈妈是知道她喜欢什么的，不然为什么会告诉她那类东西买回家也没地方放？

　　叶青很感激那些姐姐，因为她终于得到一个机会，可以在小小的家里放上一个对她来说有些昂贵的、不那么有用但她真心喜欢的装饰品。

　　“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叶青用没拿薯片的左手把水晶球递过去，“你随便看。”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罗君凑得很近，睁大眼睛看得专注。

　　桌子上抽纸没了，叶青去放笔记本电脑的桌子前抽了张卫生纸。

　　“真漂亮。”罗君喃喃道，“要是我们……”

　　“什么？”

　　后面一句声音太小，她有些听不清楚。

　　“班长说好看，说她们组要是能赢就好了。”罗君站在电视机和玻璃桌中间，在她旁边坐着的张彤听得清楚，“是吧班长，我没听错吧？”

　　罗君抿着嘴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周一最后一节班会课上，来了好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姐姐，是附近那个很漂亮的海关学院的大学生。四年级的末尾，学校还组织过四年级三个班进去参观过，里面还有轮船模型。

　　姐姐们带着他们一起做游戏，后来还举行了一个小比赛，比赛内容是小组合作，用她们带来的材料做出自己心中的社区模型，获得票数最多的小组能得到奖品。

　　不过，喜好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很主观的啊。

　　“我们组也是运气好，可能刚好喜欢这种风格的比较多。”叶青下意识开口，“没准儿下次……”

　　哪还有下次呢？

　　且不说她在北溪小学接近三年的时间，只有今年有大学生姐姐来和她们玩儿，现在这学期也快结束了，这次活动很可能就是她们小学生涯中的最后一场了。

　　“青青，青青，来帮忙盛饭。”

　　罗君往门口张望了一下，把水晶球放回原位，张彤也站了起来，像是要帮忙的样子。

　　“没事，你们不用管。”叶青应了一声，几下把桌子收拾出来，“洗个手等着吃饭就行。”

　　妈妈今天做了红烧排骨和土豆丝，还煮了丝瓜蛋汤。虽然平时爸爸做饭比较多，但其实妈妈做菜更细致，也更好吃。

　　“小罗啊，我可听说你好久了，你成绩很好的吧，从你们之前那个班长回老家之后，你就老考第一呢。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那小姑娘也可厉害了。”

　　“谢谢阿姨。”罗君露出一个标准的好孩子的笑谦虚道，“叶青成绩也很好，有时候我还考不过她的。”

　　“她啊，就是个糊涂虫，我盯着才能好好学一会儿，哪像你，一看就是个自律的好孩子。”妈妈笑着白了叶青一眼，轻轻推了推盘子，“来，多吃菜，青青可喜欢吃我做的排骨了。”

　　就非要这会儿谈成绩，叶青在心里长叹口气，用胳膊轻轻戳了张彤一下，示意她夹菜吃。

　　“哎呀，小张是吧，你也多吃菜啊，就当自己家。”妈妈笑盈盈地说：“小姑娘长得可真漂亮，成绩怎么样啊？”

　　“呃……我成绩不太好……”

　　“那可得用点儿心了，特别是漂亮的小姑娘，更加要好好学习的。”

　　“妈。”张彤的脸都有点红了，叶青连忙开口，“吃饭呢，你别老说成绩了。”

　　“好好好，我不问了。”妈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说话也意味深长起来，“你们现在还小，可能体会不到，女孩子一定要多读书。”

　　旁边啃着排骨的罗君点了点头。

　　“看看你们班长，人家心里多有数啊。”妈妈温声道，“渴不渴，我再给你们盛点汤吧。”

　　“阿姨，你做的排骨可真好吃，我都好久没吃排骨了。”

　　“好吃多吃点。”叶青习惯吃完饭喝汤，妈妈就盛了两碗汤过来，“你家里最近没有给你做排骨吃吗？”

　　“我弟弟这几天生病了，我妈忙着照顾他呢，没功夫管我。”

　　“哎呦，你还有个弟弟呢？”妈妈扬起眉毛，“前两天气温反复就是容易着凉，现在好些了吗？”

　　“好些了，现在咳嗽还有些厉害。他前两天发烧，我妈每天都要带他去输液。”

　　叶青也不知道罗君还有个弟弟，其实说起来，她对今天邀请来的两个同学并不十分了解。

　　“那就好。”妈妈摸了摸罗君的头发，“看来你最近辛苦了，你妈妈也不容易啊，小孩子生病不好照顾的，我们在外面上班最害怕的就是孩子不舒服，你妈妈这两天照顾弟弟估计还得请假才行吧。”

　　“没。”罗君停顿了一下，“我妈妈不上班，我弟弟还没上幼儿园，她要在家里带他。”

　　“这样啊，那你爸爸压力有点大啊，一个人工作支撑你们一家。”

　　“嗯……我爸爸是电工。”罗君戳了戳碗里的米饭，“高级电工。”

　　妈妈点点头，微微笑着，“那很好啊，你爸爸很能干。”

　　短短一顿饭下来，妈妈就把叶青两个同学的家里情况摸的差不多了。跟她的笨嘴笨舌完全不一样，叶青想。

　　张彤并没有借妈妈的手机跟家里联络，她说不到四五点，她父母大概率是不会回来的。妈妈下午应该要休息一会儿，今天轮休，还不用和爸爸一起去展览馆帮忙，这种机会并不多。

　　于是罗君就邀请她们两个去她家。

　　“张彤下午不是没地方去吗，让她自己来她肯定又要推辞。”叶青在外面洗碗，罗君出来和她小声商量，“而且，我家有点远，我怕她一个人记不住路，万一再有什么突发情况，你们两个人一起做个伴儿更好。”

　　只不过写作业也好，看电视也好，妈妈似乎更想让她老实在家里待着。

　　“今天光在外面跑了，要不然下次再去吧。”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下次”太缥缈了，她就想要现在。

　　在向妈妈再三保证自己回来就马不停蹄写作业之后，叶青终于得到了同意。

　　午后的阳光好得不得了，在楼上还能吹到风。叶青蹦下楼梯，看到妈妈对她旁边的女孩们挥手，然后笑眯眯地说——

　　“下次再来家里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