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芃芃》草木鸣

29、再见 下个学期见

　　“我们班长可懂事了，还特别体贴，怕我们走错路送出来好远呢！”叶青抬头，看到妈妈的背影，“你们大人肯定很喜欢她这样的小孩吧？”

　　妈妈手上叠衣服的动作没停，过了几秒才淡淡应了一声。

　　叶青有些奇怪，妈妈好像兴致不太高。她回家就跟妈妈说了今天下午的很多事，本来以为妈妈会十分认同她的看法，现在看好像并不完全是这样。

　　她扔下笔凑到妈妈身边，一屁股坐上床沿，“你不喜欢罗君吗？”

　　“没有呀，就……还可以吧，都是你朋友嘛。”妈妈转身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又加了一句，“小姑娘挺要强的。”

　　“唔……”叶青看不出来什么要强不要强，她只觉得妈妈的反应没有达到她的想象，急着想要提高罗君的形象，“妈，你知道吗？我们班长好像还挺喜欢我的，她说想和我继续当同学呢，还说初中也想和我一个班，我之前一点儿都没……”

　　“青青。”妈妈坐到她身边，“你听我说，明天上午桦林中学有个考试，你别睡懒觉，让你爸爸送你去考试。”

　　“什么考试？”叶青十分惊讶，“为什么要去别的学校考试？”

　　“如果考得好你就能去桦林中学上初中了，你们那个珠瑜中学我觉得不太好，我不想让你去那儿上学。”

　　“啊？”叶青睁大眼睛，“可是我同学们都去那儿啊？姐姐也在那儿上呀，我不想去别的学校。”

　　妈妈拉过叶青的手，轻轻用大拇指摩挲她的手背，柔声说：“你听话，你们那个初中不好，听我的，明天好好考试……”

　　“我才不要！”叶青一把把手抽出来，声音也大了起来，“我朋友们都要去珠瑜，我也要去，我才不去考试！”

　　后来不管妈妈说什么，她都只说自己要去大家都去的初中，哪怕妈妈扬手要揍她，叶青也只梗着脖子决心做个倔嘴葫芦，声称就算给自己送去也不好好考试。

　　“青青啊。”叶青听到一声叹息，“你都这么大了，能不能懂点事？”

　　她识别出那句话里的无奈和失望，抬头撞进妈妈的眼睛，一双疲惫又伤心的眼睛。叶青心里咯噔一下，立马被奔涌而出的愧疚打了个措手不及。

　　叶青沉默了。

　　她大概明白父母频繁前往学校的原因了。他们没有门路，只能寄希望于叶青的老师，希望他能给他们指出一条明路。

　　最终，她点了头。

　　可能是妈妈确实够执着，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后来王老师松了口，让她大课间去校长办公室一趟。

　　叶青过去的时候校长正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她在门口打了个报告，校长几乎在敲门的同时就睁开了眼睛，抬手示意她进去。

　　“是王老师让你来的吧？”

　　面前的男人五六十岁，花白的头发已经有点稀疏了。是和爷爷差不多的年纪，却完全不会让人把他们联想在一起。

　　“不想去珠瑜中学吗？”

　　“我妈妈说，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是更想去别的学校。”

　　“那你呢？愿意和朋友们分开？”

　　叶青抿了抿嘴，垂下眼睛，“我听我妈妈的。”

　　校长笑了，翻开桌上的笔记本不知道在写什么，是叶青看不懂的字。

　　她突然想起来四年级的夏天。

　　那天特别热，操场上闹哄哄的，大家都盼着赶紧做完广播体操回教室凉快凉快，体育老师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各班按序带回，而是通知所有穿校服的学生都要留下来，随后话筒就被交给一个没见过的男人。

　　那个男人指挥他们重新排位，周围不时有人走来走去，有的手里还拿着机器。

　　等一切就绪之后叶青才知道，原来他们是留下来当背景板的。来年东莘会有一个非常大型的博览会，这些人打算以博览会为背景拍一个电影，故事就发生在他们学校。

　　可背景板一点儿都不好当。

　　电影的女主角是个残疾的老师，她需要拄着拐杖走上司令台，然后演讲，接着他们鼓掌。但就是这些简单的流程，却来来回回走了很多遍，不是演员有问题就是学生有问题。

　　那个黑黑的男人极其严格，还特别凶，要求学生一动也不能动。演员出问题了再来一遍就好，而他们如果有谁不小心动了，是要被大骂一顿的，后来甚至还有可能被打。

　　校长就是这时候来的。

　　因为个子低，叶青被排到第一排，她正努力分散注意力，好让自己忽略汗珠流过脸颊带来的痒意，校长从她前面走过，掀起一阵不明显的风。

　　她那个位置听不到校长和那个暴躁的男人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他脸上淡淡的笑，和现在的很像。

　　“来。”校长用手点了点那些字的下方，“把你的名字写下来。”

　　“叶、青。”他拿起本子，“看你有点脸熟。”

　　您还能记得我？叶青在心里嘀咕，垂下眼睛做仔细聆听状。

　　“好了，你回去吧，回家和妈妈说一声。”

　　说什么？叶青梗了一下，话到嘴边又收住，她微微躬身，“谢谢校长。”

　　刚往门口走了两步，旁边的男人突然发问，“去年学校组织去会馆，有你吗？”

　　叶青愣了一下，他居然真的记得。

　　北溪小学有10个代表学校参观博览会的名额，她是五一班的代表。

　　虽然爸爸之前已经带她去过好几次，但园区太大，展馆又太多，他们也只去了其中很小一部分而已。而且，由学校组织和自己去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们10个学生那一天可以不用上课，和校长同行，有专人给他们介绍，还有小丑跟他们一起做游戏，中午可以在装修得很大气好看的餐厅吃饭，下午见到的外国友人还很友善地和他们用英语进行了简单的对话。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校长又招呼她回去，还伸手把她翘起来的校服领子压下。

　　“你是个好孩子。”他的脸上还是带着笑意，却和刚刚的不太一样了，叶青仔细回想，现在的校长似乎更接近那天带他们去参观时的样子，“以后要继续努力，不要辜负老师和家长，也不要辜负你自己。”

　　是不是大人的每个表情，哪怕之间的差异再细微，也都代表着不同的含义？

　　“怎么样？”崔冉一直在外面的走廊等着，见她出来马上凑过来，“校长找你说什么？”

　　叶青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然后轻轻摇头，“说实话，我不是很明白。”

　　“这是什么意思？鼓励你好好学习？”崔冉仿佛也陷入沉思，过了好半天才再次开口，“你要是去别的学校了，一定要告诉我。”

　　“放心吧。”叶青随意摆了摆手，“我妈也不太想让我去桦林上，估计还是得去珠瑜。”

　　她往教室走了几步，身边却一直没动静。叶青回头，发现崔冉还是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

　　“其实桦林的考试成绩都出来了，那边是挺想要我的，不过我妈一直都没给个准话，看样子是去不成了。”叶青拉着崔冉走下走廊，晃着她的手，“她觉得桦林也不是特别好，但是更好的学校人家不要我啊，与其这样还不如去珠瑜呢，桦林可远了，特别不方便，你就放心好了。”

　　“叶青，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崔冉的表情放松了很多，却还有些凝重，“不管你去哪儿，不管我们是不是一个学校，你都永远是我的好朋友。我不会忘了你，你也不能把我忘了！”

　　叶青并不是外放的性格，可看到身边女孩认真的脸，还是不由得笑得很开心。

　　她轻轻捏了捏好朋友鼓起来的脸颊，也学着舌向她表达自己的忠心。

　　日子过得飞快，在暑气蒸腾之际，他们迎来了小学阶段的最后一场考试。考完试的那天下午，别的年级都迫不及待地离开，五年级还有很多同学却并不急着走，因为学校请来了摄影师拍照。

　　不是班级合照——早在开春的时候学校就已经安排过他们拍了毕业照，前两个月都已经发下来了。这次拍照全凭自愿，可以自己拍，也可以跟朋友合影留念，一张照片十块钱。

　　其实之前摄影师已经来过一次了，叶青和崔冉有一张合照，也跟丁朝、齐飞各拍了一张。让她有点儿意外的是杨乐，毕竟后来他们交流也并不是很多，拍照片又得额外花钱，大家一般都是和自己十分要好的朋友合照。

　　基本上有意愿的同学在上次就拍过了，只不过后面有同学反应没有拍好，学校就又给了一次机会。

　　这样也好，当时犹犹豫豫始终没有迈出的那一步，还能有弥补的机会。

　　“你笑就行了。”叶青背过身，对着崔冉挤眉弄眼，“别紧张，你笑起来可好看了。”

　　她站在摄影师旁边，悲催地发现崔冉站在丁朝身边就会自动变成一只失去灵魂的木偶。

　　“崔冉！”叶青把手比成喇叭状，“你知道much和better想上厕所，应该让谁先去吗？”

　　“啊？”

　　“better！让better先去！”她对着还没反应过来的朋友比划，“因为better是比——较——级——”

　　崔冉果然翻了个白眼，十分无奈地瘪了瘪嘴，丁朝也在旁边弯起嘴角。

　　好歹气氛是活跃起来了，女孩不再那么僵硬。虽然能看出来仍然有些紧张，但她的笑容生动起来，比刚刚好了很多。

　　崔冉小跑过来，和摄影师确认刚刚的几张照片是否满意，叶青这时才发现身旁多了一个男生，只看着她不说话，应该也是要拍照的人。叶青有些不好意思，往旁边稍了稍给他让出位置。

　　之前拍的照片在期末考试之前就拿到手了，后面补拍的刚好能在他们返校拿成绩单时洗出来。

　　崔冉的照片也是这天发的，画面里女孩的脸上是一个小小的笑容，右手比着一个小小的剪刀，和平时的她有些不同，但感染力却很强，至少叶青看了也会忍不住弯起眼睛。

　　天花板上粘着的彩色拉花已经挂上了灰，风轻轻吹过，像雨里的蝴蝶。

　　明明感觉上次活动还在眼前。

　　崔冉从袋子里掏出语文课本，然后把照片小心地夹进书里。叶青把手搭在崔冉同桌的课桌上，靠着墙，看着她的动作出神儿。

　　“叶青，你们还不走吗？”

　　是罗君。

　　“啊，我等崔冉。”

　　班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崔冉刚刚才从老师那儿把照片拿回来，她和崔冉说好上她家玩来着。

　　“要不……”叶青朝崔冉眨眨眼睛，崔冉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班长你一会儿有事吗？要不要去我家玩儿？”

　　“我就不去了，我直接回家，你俩好好玩吧。”

　　“呃，那好吧，再见。”

　　罗君笑着点了点头，突然又转过身凑近她，“外面有个男生一直在看你呢。”

　　叶青下意识偏头，和升旗台附近的一个男生对上了视线。

　　“下个学期见。”

　　她潦草地应了一声，还是打算出去看看。

　　男生站在原地看着她，好像有点儿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是上次在崔冉后面拍照的那个男生。

　　“我认识你。”叶青对上他的眼睛，“你是三班的英语课代表吧，有什么事吗？”

　　虽然没说过话，但大家都经常去老师办公室，这几年下来也都有个脸熟。

　　叶青对他的印象还挺深的，他不仅长得十分清秀，还很擅长女孩子们的游戏，踢毽子跳绳更是不在话下。五年级的运动会他一个人踢的毽子比一整个年级的男生加起来都多，当时好多人都围着看，叶青这个运动废材在旁边简直下巴都要惊掉。

　　对方没有说话，叶青只能再次发问，“是不是王老师让你带什么话了？”

　　男生摇头，好像有些费力的样子，白皙的脸庞飘了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嗯？”叶青听不太清他说了什么，只能又往前凑了半步，把耳朵对着他，“你大声一点。”

　　“我……我想问问你，你英语考了多少分？”

　　什么嘛？叶青笑了出来。

　　“说真的，你跟我们班长应该很谈得来。”

　　最后一次考试哪儿还有什么重要的？老师不会再给评价，家长应该也不会太管这次的分数，毕竟他们都毕业了。不过，她还是把自己的分数说了出来。

　　男生又问了两道题，叶青和他讨论了几句，整个过程可能连两分钟都没有——也不是很难的题，而且英语又不是语文，都有固定的答案。

　　男生在蝉鸣声中走远了，她望着男生的背影，有些开心，又有些期待。

　　看来，除了身边熟悉的老朋友，还有很多可爱的新朋友呢……虽然现在还来不及认识，不过，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朋友们，叶青在心里说，下个学期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