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芃芃》草木鸣

24、喜欢 叶青下意识

　　丁朝。

　　叶青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上次和丁朝说话，还是在去年夏天。

　　叶青自己都没想到，那场别扭居然是这么个结局。

　　她说要把丁朝的东西还回去之后，他就支吾着说自己没空拿，再之后兄妹俩甚至不再和她一起走，倒像是躲着她一样，叶青也不想自讨没趣。

　　后来她搬家，他们似乎也就没接触的必要了。

　　“怎么样？”

　　崔冉肤色很白，可以说是她见过最白的人，头发细细软软的，有些发黄。她的眼睛也不是黑色的，而是那种少见的琥珀色，叶青一直觉得她像商店里看到过的漂亮洋娃娃。

　　此刻洋娃娃的眼睛闪烁着，好像阳光的碎片不小心掉了进去。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还不错。”

　　纵然叶青自己对那些八卦没什么兴趣，她也不傻。她从大家遮遮掩掩的话语中体会到，说某个异性好看是有潜台词的。

　　而好看的潜台词，往往是喜欢。

　　这种喜欢，和她们平时说的“喜欢爸爸还是妈妈”那种不一样，是不能当面说出来，并且往往都会被当事人否定的。

　　“崔冉，你是不是……”叶青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你为什么突然觉得他好看了？”

　　“这个嘛——”崔冉歪了歪身子，把一旁树下蹦蹦跳跳的小麻雀惊上了天，“你记不记得上周五我去买彩绳？”

　　那天在去小卖部的路上，王老师叫住叶青让她把英语卷子带回班发掉，崔冉就自己先过去了。

　　“你不是说人太多没有买到？”

　　崔冉点了点头，白皙的脸蛋微微发红。

　　“这不是重点。”她摆了下手，“那会儿大课间小卖部人特别多，我好不容易才要挤到前面，结果被一个男生扒拉出去了。这我能忍？我就说他有没有素质嘛，然后他居然想过来揍我！就三班那个很胖的男生，你知道他那表情多吓人吗？周围乱哄哄的，根本没人管我，突然——”

　　一个羽毛球嗖的一下掉到她们脚边，崔冉像奥运会投标枪一样把球扔了回去，拉着叶青躲在树后面。

　　“突然，丁朝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他就挡在我前面，人高马大的，那胖子一看，屁都不敢放直接走了。”她压低声音，“你们不是坐一边儿吗，这几天我去找你的时候悄悄观察了一下，我发现他跟别人挺不一样的。就说你前同桌吧，你看他多闹腾，王老师调个位置把他和他那群好哥们放一堆，我们这片儿每天跟那要打仗了一样。”

　　“原来是英雄救美啊。”叶青笑着眨眨眼睛，“那我就不奇怪了，美人在这种时刻芳心暗许很正常，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什么呀？！我才没有！我只是单纯对正直的同学表示欣赏好吧！”崔冉鼓起脸，“不过说真的，你不觉得他挺特别的吗？看着那么冷淡，又不爱说话的样子，居然会出来帮我，我们可一句话都没说过。我看他下课也不是很经常出去玩，坐在座位上往墙边一靠，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啊，他眼睛附近好像还有个什么，看不太清……”

　　有个疤，在右边眼睛下面，颜色很浅，是小时候和别人打架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

　　叶青没拿稳笔，不小心在课本上划了一下。

　　铅笔的痕迹很浅，在书本白色的背景下，就像一道……

　　她吐了口气，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情绪。

　　叶青少见地跑了神，撑着头往窗外瞥了一眼，居然看到了爸爸妈妈。两个人正沿着走廊往后面走去，看样子是去老师办公室。

　　自那次来学校找班主任之后，叶青又在学校见过他们几次了。

　　最近来的也太频繁了吧？

　　同桌对她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似乎是为她突然转向自己感到奇怪。

　　她打定主意，今天回家一定要问个清楚。

　　语文老师是个满头银发的本地老太太，据说是退休之后返聘的，应该算是他们学校除了校长以外唯一一个东莘人。

　　北溪小学全部是外地学生，老师自然也都是外地的，本地老师怎么会在一个条件一般甚至是有点恶劣的学校教学呢？

　　虽然她并不觉得学校条件不好，比起她们叶王庄的小学，条件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但在东莘待了两年，她也明白，北溪小学相对于东莘其他学校，确实是很一般。

　　之前坐车上学的时候，叶青就在路上见过另一个小学，很漂亮。她曾经看过一个电视剧叫成长别烦恼，主角是个调皮的小男孩儿，那里面的学校和那个学校很像。

　　而且，每年冬天，大概是十二月份，北溪小学会有一个特别的“爱心树”活动。活动内容就是给学生们发礼物，每人一个大包裹，随机发放，里面东西不一样。

　　后来叶青才知道，与其说是礼物，其实是救助，其中一部分捐助还来自于她看到过的那个漂亮学校。

　　其实她并不觉得他们需要什么救助，大家不都是正常上学吗？

　　不过叶青还是挺感谢“帮助”她们的人的。去年她就收到了一件她很喜欢的礼物，一双红色的帆布鞋。

　　那双鞋子和她跟着妈妈逛街时看到的那双一模一样。鞋子本身是红色的，高帮，上面是红色和白色交错的格子。

　　妈妈觉得鞋子偏成熟，不适合叶青，她现在就该穿运动鞋。

　　没想到能在“爱心”包裹里看到它，就是码数太大了，她现在还穿不了。

　　“耳朵都闭着干嘛啦？”下午的课不太好上，特别是快放学的时候，语文老师好像有些生气，“这后面还有一节课嘞，你们现在都不听了？在课堂上居然不听讲的，傻子吗？”

　　是用东莘本地话讲的，她一生气就会说东莘话。

　　叶青听得懂还多亏了她家电视，电视台太少，总有没什么东西看的时候。

　　有段时间，晚上六七点的动画片叶青不喜欢，实在无聊了，就会调到一个本地台看调解栏目。

　　她跟着听老头老太太们说家长里短，慢慢就能听懂一点了。

　　家里现在住的房子的房东奶奶不太会说普通话，当时找房子的时候有些话爸爸听不懂，还是她充当的翻译。

　　只是在被骂时，叶青觉得自己还是听不懂的好。

　　语文老师又用了一个词，她在调节栏目里听到过很多次。

　　叶青猜那是长辈经常用来骂孩子的词，就像妈妈骂她“鳖妮子”一样。不过妈妈这么骂她那会儿一般还不是特别生气，也就是说说，多半不会和她计较。她真正生气那会儿向来是直接上手的。

　　班里很多同学听不懂东莘话。每当这种时候，五一班就会出现一个奇异的画面，老师情绪激动，同学们却一脸茫然。

　　老太太作为老师称得上相当负责。

　　叶青去办公室比较多，很多次她都看到语文老师带着老花镜批改作业。

　　她精力没有年轻老师充足，批一会儿就要歇歇，但发下来的作业，从平时的练习题到每周一次的周记，每一本都是她一个一个仔细看的。上面还经常有各种批注评语，从字迹好坏到解题思路，这个老太太总是想让每个学生都有进步。

　　“孩子们，你们要听话的呀！”她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苦口婆心地说：“你们马上就要小学毕业了，都是大孩子了，要学着对自己负责，不要再吊儿郎当了。养成好习惯，将来进入初中才好快速适应的。”

　　夹着东莘腔调的普通话，似曾相识的话语，让叶青猛然想到看到红色帆布鞋的那个下午。

　　当时店里还有另外一家人，那个妈妈就是这么和她家儿子说的。

　　男孩比她高了一头，坐在靠墙的小沙发上，腿伸得老远。叶青也坐在那儿休息，她太累了，妈妈实在是太能逛了。

　　他一定是那个很漂亮学校的学生，因为那所基本上都是本地孩子的学校和那家店就在同一条街。

　　临走时他还问了一嘴她是哪个学校的，应该是通过她和妈妈说话的口音推测他们不在一个学校。

　　不知道他们那个小学的学生初中会在哪里上，叶青的思绪拐了个弯，她知道自己肯定是要去姐姐上的那所初中的。

　　北溪小学的学生都会去珠瑜中学，那所学校几乎算是北溪小学的对口初中了。

　　到时候就要坐公交车上学了。

　　放学铃响，大家都忙着收拾，叶青却不急。她拿着一份表格和罗君在前门汇合，然后前往大门口。

　　这周轮到她们班值周，除了每天早上要升旗，她和罗君还要负责检查学生们的仪容仪表。

　　其实就是早晚站在校门口，看到不带红领巾绿领巾或者追逐打闹的学生记下来，晚上再额外记录一下低年级出校时队伍是否整齐。

　　低年级的时候觉得值周生哥哥姐姐们特别神气，真轮到自己了，才发现要比大家早到晚走。

　　还好搬到新家了。

　　罗君家倒是离得不近，听她说要走三四十分钟才能到家。值周任务结束后她们不会一起走，罗君回家有段路偏，路上学生少的话就有点吓人，她得走快些。

　　回到班里的时候值日生都已经打扫好回家了。只剩几个男生在班里嘻嘻哈哈，也是马上就要走的样子，丁朝还没走，坐在座位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叶青和罗君挥了手，开始收拾书包。

　　“回来了同桌！”她抬头，发现齐飞从后面绕了过来。

　　前两周换了座位，齐飞和崔冉都被调到了教室右边，她还坐在左边第二排靠前门的位置。

　　有些奇怪，这人放学不是最积极的吗？

　　“怎么了？”她问，却见齐飞下了讲台走到她桌子前，身边还跟着他那一群好哥们。

　　“你出来，有事想跟你说。”

　　“不了吧，有事你在这说吧。”

　　“走啊，出去呗。”

　　叶青打量着眼前一群人，摇了头。

　　不能怪她多想，自从调过位置之后，她和齐飞私底下的交流屈指可数，跟他那群朋友更是之前就没说过几句话。

　　最近一次还是昨天早上早读，她跟齐飞说再捣乱就记他名字。

　　如果当天是英语早读，王老师有时候不在就会让她领读，之后再管管纪律。叶青一般不会记人名字，昨天是因为崔冉说他们太影响别人。

　　虽然只口头威胁了一下，但确实是一段不愉快的记忆。

　　齐飞倒是没真和她生过气，可这群人来势汹汹，人高马大的，围过来很有压迫感，像是要把她痛扁一顿，她有些心里发毛。

　　好歹班里还有个丁朝。

　　虽然她们现在是陌生人关系，但她要真被揍他肯定还是会帮忙的吧。

　　齐飞盯着她，似乎是犹豫了一下。他和朋友们对了个眼神，居然妥协了。

　　另外三个男生往后走去，听动静似乎是想让丁朝一起出去。不过他们失败了，丁朝还是稳稳当当坐着。

　　叶青转过头，心里安定了不少。

　　“要是昨天我说告老师的事，那就算了吧，我也没真说。而且坐了那么久同桌，不至于因为这事就……”

　　“你说什么呢？”

　　齐飞打断她，满脸惊讶。

　　他把她前桌的椅子放了下来，接着一屁股坐下。短暂的沉默中，他快速眨了眨眼，声音居然有些发涩。

　　“我就想告诉你，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