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芃芃》草木鸣

22、明白 真把自己当

　　天气暖和起来的时候，叶青就不再需要让爸爸帮她扎头发了。

　　就是有时候扎得有点歪，不过没关系，之前爸爸早上太困，也没有扎得多正。

　　在上次被妈妈扫地出门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叶青都没有再挨过什么揍了。毕竟她真的有在好好学习，认真对待考试，成绩也都算是能入妈妈的眼了。

　　只是，如果这个极有自己主意的女人只要求学习，那她就不是妈妈了。

　　妈妈觉得叶青字写得不够好，又不想她成天在家里“无所事事”，便要求她写日记。

　　可日记不应该是自己主动写，家长也不应该看的吗？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啊。

　　没关系，叶青对自己说。

　　她想看，那就写些她看了不会生气的好了。叶青并不想因为这点事和妈妈对着干。

　　不过，当妈妈拿出了一件橙色的露背上衣让她穿的时候，她还是坚定地摇了头。

　　因为学校对校服没有强制要求，不穿校服的时候，妈妈会在前一天晚上给叶青挑好衣服，这样她第二天早上就能直接穿了走。

　　现在天热了，吊带儿之类的叶青也会穿，不过都是在家里穿，这种露背的衣服她是从来没穿过的，更别说要穿到学校去了。

　　但是妈妈态度坚决，不给她另外的选择。

　　大不了明天穿校服好了，反正早上那会儿她也不会醒。叶青是这么想的。

　　然后她就在第二天准备换上校服的时候被妈妈喊住了。

　　“我不想穿，为什么你就非要我穿这个？”

　　“这个好看。”

　　“我们学校没人这样穿，老师肯定会说我的。”

　　“说你干嘛？”妈妈打了个哈欠，声音不大，却不容拒绝，“穿吧。”

　　大清早的，叶青觉得有些上火，“后背都要露着，我不穿。”

　　“穿。”妈妈坐起来，拎起椅子上的衣服，“你看后边还有个帽子能挡一挡，其实没有露多少呀。”

　　叶青不再争辩，只默默拿了校服短袖往身上套，却被妈妈一把夺走。

　　“丑死了！成天穿你这校服。”

　　“我就要穿！你让我穿那个我还不如穿校服！”

　　妈妈突然一个箭步冲出去，把校服扔进盆里，又接了凉水泡着，“我看你怎么穿。”

　　叶青简直要气冒烟了。

　　她突然想起来三年级结束的那个暑假。

　　当时她们还在公路旁的村子住，那天爸爸去展馆，妈妈在家休息补觉，她不敢看电视，就把自己养在玻璃瓶里的水晶宝宝拿了出来倒到盆子里，说是换水，其实就是自己找点事干。

　　水晶宝宝是在学校买的，五毛钱一袋，放进水里能长大，叶青养了两袋。

　　她在外面的水池玩，也没什么声音。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却好像不太开心。因为她一出来就把盆子掀了，五颜六色的珠子们就争先恐后地窜进水管离她而去。

　　叶青好不容易抢救了一些回来，却被妈妈厉声警告说不许养，最后只能一颗一颗地把它们扔掉。

　　珠子很软，丢进去也没什么动静，可她就是听到了咚咚的声音。

　　“咚——咚——”

　　敲门声响起，应该是丁朝看她太久没下去，让丁夕上来问。

　　她只能把门开了个缝，草草说让他们先走。

　　“要么你穿这个衣服去上学，现在还来得及。”妈妈又上了床，靠着床头看手机，声音慢悠悠的，“要么你今天就不上学，不过我不会帮你请假。”

　　叶青最终还是套着这个橙色大口袋去了学校。

　　真的太不自在了。她从来没和椅背贴得这么紧过，而且每过一会儿，她就会伸手拽一拽帽子，试图把背再多盖住一点儿。

　　平心而论，哪怕叶青不喜欢这种款式，她也觉得这件衣服不丑，在路上看到别人穿甚至还能夸一句好看。只不过她觉得，穿去学校不太合适。

　　果然，倒数第二节数学课快下课的时候，班主任开了口：“现在天气慢慢热起来了，不少同学都穿得比较清凉，但是大家注意，来学校上学啊，还是要穿合适的衣服。”

　　叶青尴尬极了，她知道老师是在说她。

　　“听到了吗？叶青。”班主任瞥了她一眼，“以后别穿这种衣服了。”

　　她低着头，脸颊发烫。但凡地上有个坑，她都能把自己团成个球塞进去。

　　“没事儿，老师不让穿你在家穿。”丁朝瞄了叶青一眼，干巴巴地说：“我觉得挺好看的。”

　　“是呀叶青姐，我也觉得好看。”丁夕的语气听起来真诚多了。

　　“谢谢你们。”叶青勉强笑了笑，“但是我不喜欢，也不想穿。我本来就不喜欢这种衣服，也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穿这个去学校，会变得很不一样。跟这个比的话，我还是更喜欢校服，不特别，不显眼，一眼看过去和大家是一个样子。我不知道怎么说……”

　　丁夕抬头看她，一脸迷惑的样子。

　　她不知道自己东扯西扯地在说什么，明明就是一个小事。可她控制不了自己，一会儿想起村里有些孩子看到她一哄而散，一会儿又想到在渚川被数学老师讽刺衣服多。

　　我只是想和大家一样。

　　“我明白。”丁朝却点了头，“普通还是特别，怎样都好。但选哪个，应该你自己说了算。”

　　他明白。

　　叶青终于轻松地微笑。缠绕在心头的憋闷和尴尬散了大半，她再次从心底里感谢丁朝。

　　虽然相熟没有特别久，甚至他还是个男孩儿，但他能理解她。在丁朝面前，那些责骂、难堪，似乎是可以轻松被抛下的。

　　在这次被老师点名之后，妈妈不强迫她穿那些时髦的衣服了。叶青也如愿回归群体，普通，平常，不出挑。

　　夏日午后总是闷热得厉害。

　　叶青用手扇着风，和崔冉一起跟在班里同学后面朝音乐教室走去。

　　最近学校把后面那个小院子重新装修了一下，二楼的几个房间也都投入使用，其中一个被用作音乐教室。

　　听去过的班级说，教室里面没有课桌椅，只有一个讲台，还放了很多矮矮的塑料材质的立方体充当椅子，很方便移动。

　　这是他们第一次去那里上课。不用一起排队过去，到了自己找位置坐就行。本来她们后面还有一堆男生，不过他们打闹着反倒跑到前面了。

　　叶青没在意，铃都还没响，老师应该也不会怪她们去得晚。

　　音乐老师是个很年轻的女老师，喜欢扎两个麻花辫，人又好看，大家都挺喜欢她。

　　到了之后叶青才发现，椅子是不够的。她和崔冉去得晚，和后面到的两个女生一样都没有位置了。

　　她扯了扯崔冉，正准备去墙边站着，前面坐着的体育委员突然站起来，要把位置让给她们，他旁边坐的几个男生也纷纷起身。

　　毕竟是先到先得，她们不好意思坐了别人的座位，便推辞说不用。

　　而就在这时，叶青心里一直温温柔柔的音乐老师开了口。

　　“人家都把座位让出来了还不愿意坐，在这里浪费大家时间。真把自己当小公主了？需要我们请你坐才坐？”

　　几个女生闹了个大红脸。崔冉赶紧拉她坐下，音乐老师利用险些被她们浪费的时间，温柔地表扬了几个“有绅士风度”的男同学。

　　之后的课上，叶青罕见的跑了神儿。

　　知了在窗外聒噪地叫，一声接着一声，催着她心跳都快了起来。

　　只是不想占便宜坐别人的座位，就要被拉出来指责“自认为是公主”吗？

　　为什么那几个男生可以给，我们不能不要呢？

　　叶青不明白，凭什么？音乐老师一句话就能使得她们和大家对立起来，变成那个被驱逐在群体之外的“公主”，而他们却可以得到嘉奖？

　　群体，究竟是怎样定义的？

　　下课回教室的路上，丁朝喊住了叶青。

　　他们在学校说话倒是不多，估计是想安慰她。可还没等丁朝过来，叶青就注意到他身后两个男生正冲着这边挤眉弄眼。

　　虽然都是一个班的，叶青却没和他们说过两句话，不算很熟。

　　“刚刚……”

　　果然，丁朝刚开口，那两个男生就古怪地咳起来，看上去是等着和丁朝一起走的。

　　“我没事。”叶青瞥了他们一眼，“你朋友等你呢，走吧。”

　　不知道他们这样是什么意思，好像她这个“公主”又做了什么一样，叶青不想再细想。

　　她本能地不喜欢这种氛围，仿佛又把她带回到音乐老师投来轻蔑眼神的那一刻，让她感到很不愉快。

　　放学时，叶青的心情已经好了许多了。

　　她无意识哼着歌，顺着人潮，从缝隙中拐上第一个分叉口。

　　丁朝不和她一起，他要先在门口和妹妹汇合，再一起来找车，就像之前她和两个姐姐刚开始一起坐校车时那样。

　　车门开了道缝，能看到有人在里面动来动去。叶青拉开门，第二排几个小孩挤在一起坐着，她弯了腰，径直往后走去。

　　和表姑父的面包车不一样，这个叔叔的车第三排座位被拆掉了，和后备箱合在一起，就有了一个很大的空间。

　　叔叔家两个孩子是要坐座位的，弟弟坐副驾驶，姐姐坐在第二排靠近车门那个折叠椅，途中有孩子上下车她招呼着开关门。

　　每天上下学，抢不到座位的孩子都要蹲在后面。

　　没办法，坐车的孩子太多。就这样，他们后面还是挤得很，只有快到家的时候，空间才能多点。

　　挤可以克服，之前坐校车也是这样，就是蹲的时间长了，腿脚会很不舒服。爸爸给叶青拿了一个折叠的小椅子，让她放在第二排座位后面挨着车身坐，这样她还能拉座位后面的扶手，转弯刹车的时候不至于歪到地上。

　　可是这会儿椅子不在那儿了。

　　它被折叠起来，扔到了车厢正中间。

　　车里已经有好些孩子，她一直坐的那片儿也已经有人占着。见她进来，车里的说话声停了一下，又很快响起来。

　　叶青伸手把椅子拿回来往门口挪，那边人还少些。

　　“人家可是公主，每天坐专座呢。”

　　“切，看她今天怎么坐。”

　　叶青往后看去，是三班的两个女生，她在走廊上见过。三班今天也有音乐课，就在她们班后面。

　　她盯着她们，直到两个女生别开眼。

　　车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在叶青升入四年级时，因为改革，小学从六年制变成五年制，六年级被挪到初中，叫作预备班。而一起坐车的学生中，最大的就是她们上四年级的，除了她和丁朝，就是这两个女生了。

　　司机叔叔的女儿虽然比她大了一岁，但也还在上三年级，和苏月月一样。

　　她突然特别想她的月月姐。

　　门呼的一声被拉开，是丁朝兄妹，他们今天来得可不算早了。

　　“夕夕，你来我旁边。”

　　叶青又往门口挪了一点，让丁夕蹲在她左边和她拉同一个扶手。丁朝不用她操心，他自己找了一个有车顶扶手的地方蹲着。

　　清点完人数之后，面包车就开始往回赶了。

　　刚开始还在学校附近，因为路上堵，车会一顿一顿的，有座位挡着也还好。后来走上外环路，车没那么多，也就跑开了。只是速度上来之后弯儿也拐得急，大家开始东倒西歪起来。

　　“你今天怎么不坐你的椅子了？”

　　叶青看过去。

　　丁朝个子高胳膊也长，拉扶手不费力，蹲着也十分稳当。这兄妹俩眼睛像极了，都是一双圆溜溜的小鹿眼，看上去十分无辜。

　　耳边传来嗤笑声。

　　丁朝肯定没有恶意，叶青告诉自己，但她还是觉得气闷。

　　叶青摇了摇头，没说话，扭过身想再往旁边挪点儿。

　　她让丁夕用两只手抓着扶手，自己就稍微有些不太好使力了，刚刚拐弯旁边的女生又歪到她身上，她不想挤到丁夕，便开始调整姿势。

　　路程过半，终于有人下车了。虽然只下去了两个瘦巴巴的小孩，空气却好像没那么稀薄了。

　　“要不……”丁朝点了点叶青的肩膀，“你来我这边吧。”

　　“嗯？”她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因为我这里更稳啊。

　　“因为……”旁边的两个女生笑起来，让丁朝想起来前桌他们几个的调笑，他忽然有点不敢直视叶青的眼睛，眼神飘忽，“因为……那个，你踩到我妹的脚了。”

　　叶青惊讶极了。

　　她低头看去，刚刚位置太小，她姿势都有些扭曲，但为了不挤到丁夕，她左脚甚至悬空了大半，只用了脚尖着地。

　　“丁朝。”惊讶过后，接踵而来的便是愤怒，叶青语速有些快，“一个人被踩了，她会这么长时间一声不吭吗？”

　　女孩扭过头不说话了，下车之后也没有搭理他，大步朝家走去。

　　“哥，叶青姐真的没踩我。”

　　“我知道。”丁朝看着她的背影，刚开始还有点儿一瘸一拐的，应该是因为那个吃力的姿势蹲久了，“夕夕，我先过去，你跟着来。”

　　叶青面无表情地盯着丁朝，等追过来的男孩顺过气。

　　“叶青，我……你等一下！那个……”话到嘴边，他又不知道怎么解释了，“对了！我的弹珠是不是在你那儿？都还在吧？我想拿一点儿走。”

　　“好啊。”叶青笑了，她平静地回答，心里有一丝自己都无法察觉到的委屈，“你放心，一点儿没少。等夕夕过来吧，你自己应该拿不完，我把你的东西都给你。”

　　“等一下！今天不要了，下次吧！”错了，又错了，丁朝有些慌，“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儿，我跟夕夕先走了。”

　　男孩落荒而逃，活像背后有恶狗在追。

　　我的好朋友，你不是最明白我吗？

　　叶青望着丁朝的背影，有些想落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