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芃芃》草木鸣

20、标准 什么是好孩

　　叶青甩了两下手里拎的袋子，磨蹭着回家。力道没控制好，里面的饭盒一个不注意撞上膝盖。

　　嘶——

　　好疼！她呲着牙弯腰揉了两把。

　　“叶青，你还没回家？”

　　一个清澈又陌生的声音。

　　她循着声音望去，看到一个瘦高的男孩，身后跟着一个小女孩。

　　他不像这个年纪其他爱在外面玩的男孩那样晒得很黑，反而有些白，只是右边眼尾有一道颜色稍深的痕迹，不大，细细长长的，像是不小心被什么刮了一道。

　　是丁朝，她的同班同学，就是一直没说过话。

　　不知道怎么突然找她搭话了，叶青有些诧异。

　　丁朝和杨乐一个组，座位离她挺远的，虽然现在住在一个村一起坐那个叔叔的车上学，但向来也是各管各的，连视线交集都没有。

　　“你还好吗？”

　　“呃，没事儿。”叶青回过神儿，“刚刚不小心砸了一下，已经不怎么疼了。”

　　“你今天怎么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把叶青问住了。

　　她确实不太开心。

　　今天班会，班主任宣布这周五他们要去秋游，大家都很兴奋。然而，一张70多分的数学试卷毁掉了她的好心情。

　　只是个小测验，不用家长签字，可她还是担心。她知道，妈妈会记得这个不重要的小测验。今天妈妈休息，这会儿肯定在家等她回去。她拖着时间，短短的一段路走到现在，其实就是想晚点面对妈妈。

　　可她不知道和这个第一次说话的男同学说什么。

　　“哥……”女孩拉长了声音，“叮当哥……”

　　她年纪不大，个头还不到丁朝肩膀。

　　叶青随口问道，“你妹妹？”

　　再怎么不注意，也已经一起坐了快两个月的车，她当然知道这个女孩每天都和丁朝一起走，眉眼间还有点像，应该就是他妹妹，这么说只是想要转移注意力罢了。

　　不过，她喊的似乎不是他的名字？叶青有点疑惑。

　　“嗯。你……”

　　“行不行嘛？”女孩扯着丁朝的手，“妈妈马上就回来了！求求你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叶青和面前的兄妹挥手，“你们有事吧？那快走吧，我也要回家了。”

　　丁朝好像想说些什么，但他妹妹明显很急，拽着他小跑起来，他只来得及匆匆回头摆一下手。

　　他们跑上前面的小路，往左走了。

　　原来和她走一条路，叶青想，估计还要路过她家，毕竟她家已经算是村子的最外层了。

　　路边第二栋房子有两层，她家就在二楼。

　　两层楼朝向不同，叶青只见过同在二楼住的一对年轻夫妻。

　　房子就建在路边，一楼的后墙对着马路，门朝着另一边，两家住户中间开了一条长长的楼梯通向二楼，她以前没见过这种布局。楼梯尽头是一个小平台，左右分别有一扇门。平台很小，叶青从门口走两步就能到对面邻居家。

　　叶青顿了顿，向右走去。

　　她家已经在村子最边上了，右侧没有房子，远一点的路边，竖着一堵围墙。

　　其实都称不上围墙，墙体已经被推的差不多了，只剩很短一截和零星几块砖头。后面全部都是荒地，不知道那里曾经是什么，现在已经被拆的什么都不剩了。

　　还好今天穿的是校服，不用担心把裤子弄脏，叶青一屁股坐在旁边散落的一块砖头上，把卷子掏出来。

　　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周围空旷极了，这方天地好像只剩下她自己。暖红的夕阳褪去热度洒落在身上，白色的卷子好像也熨上了温度，可最上面的数字却依旧红的刺眼。

　　能不能悄悄把那个7改成9啊？

　　就算这个能改，下面的叉叉谁看不到？

　　怎么这种题都能错，长没长脑子？叶青都能想象得到妈妈会怎么说她了，还会揍她，不过目前她并不愿意去想巴掌落在身上有多疼。

　　齐飞妈妈肯定不会因为成绩揍他。

　　因为那张不及格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也只是嘟囔一句“今天晚上又要唠叨了”。

　　叶青突然有点羡慕这个不着调的同桌了。虽然他肯定不是妈妈希望她成为的那种“好孩子”，可是他每天都很开心啊。

　　“你怎么还没回家？”

　　叶青抬头，居然又是丁朝，她有些呆滞。

　　男孩回头，和忙着吃雪糕落在后面的妹妹说：“夕夕，你帮我再去买一个吧，我在这儿等你，不用急，看着点儿路。”

　　女孩儿接过钱走了。丁朝顺手捡了块砖头坐在她旁边，瞟了一眼她手里的卷子，“所以你是因为这个不回家的？”

　　眼见没什么掩饰的必要了，叶青点了点头，“我害怕，我妈肯定得打我。”

　　“打你？”他眉毛扬起，似乎有些惊讶，“虽然没你平时考得好，但也不错了，我觉得挺好的，你妈不至于打人吧？”

　　丁朝的成绩在她们班排不到前几，但也属于中等偏上，叶青大概有个印象。

　　“至于。”她终于有了宣泄口，一股脑说：“我妈对我可严了，她要我当一个好孩子。其实，哪怕我考99分，她也会说为什么丢了一分，还总拿我和朱姗姗比。”

　　叶青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当然经常比不过了。不过成绩还可以的时候，她顶多说两句，像这种70多分是一定会被揍的。”

　　“为什么？”

　　叶青看向身侧。

　　丁朝曲着一条腿，另一条腿大咧咧地往前伸着，宽松的黑色校服裤子几乎垂到地上。

　　“成绩为什么就那么重要？每次都要考100分，不能有失误，只有这样才能叫好孩子？成绩就是一切吗？”丁朝脸上惊讶的神色不见了，他盯着面前的小路，哼了一声，“成绩好了就高看你一眼，说家里教得真好。成绩不好就当你是又脏又臭的垃圾，一脸为难虚情假意地说没事，其实转头就和别人说看着吧，垃圾迟早要进垃圾堆，凭什么啊？”

　　丁朝连珠炮一样说了一堆，叶青却觉得他并不是在问她。

　　这个男孩不是张扬的性格。

　　在班里，叶青从没见过他跟着那群男生起哄或者嗷嗷乱叫。在今天的短暂交谈中，他也是平淡的，是一个极其合格的倾听者。

　　可刚刚的那一段话，却让叶青好像看到丁朝平静面容后面藏着一座沸腾的火山，虽然很模糊。

　　“呃，我，我也不知道我刚才怎么了。”丁朝回神，发现叶青正看着他，耳朵一下子就红了，“是不是很奇怪？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我觉得你说的对。你知道吗？好多次卷子发下来，周围的人夸我厉害，说我考的真好，我其实都不敢太开心，因为我不确定有没有达到我妈的要求。”

　　叶青最后看了一眼手里的试卷，然后把卷子展平，上下对折了一下，拉开书包。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在意成绩，至少不像她那样在意。我知道你的意思，为什么我们就要好好学习？凭什么成绩就是评判我们够不够好的标准？我的一个哥哥，他成绩不好，但他会保护我，教我怎么对付欺负我的人。哪怕大人们说他不用心学习，说他不学好，我还是觉得他特别好。”

　　丁朝点了点头，看着身边的女孩弯腰整理书包，心情有些复杂。

　　他之前从没想过自己会和叶青“同病相怜”。事实上，在今天之前，他都很难想象叶青会因为成绩挨打。

　　他已经很久不挨打了，妈妈是向来不会对他和妹妹动手的。他察觉到的那些让他感到愤怒的恶意和嘲笑，可以说都来自外人。

　　而现在，即使他知道了叶青不开心的原因，却也对来自她妈妈的巴掌束手无策。

　　“那……那你一会儿回家挨揍怎么办？”

　　“那也没办法，受着吧。”书包在地上沾了不少灰，女孩拎起书包拍打起来，“没事儿，又不是第一次了。”

　　“对了，有个事我不明白。”丁朝听到叶青发问，他顺着叶青的视线看过去，妹妹正往这边走，一蹦一跳地，”你不是叫丁朝吗？怎么你妹叫你丁当哥？”

　　“是小叮当的那个叮当。”丁朝顿了一下，“以前我……一个朋友给我起的。我妹听到了非要问是什么意思，我朋友就跟她说是哆啦A梦的另一个名字。她那时候太小了，连哆啦A梦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朋友随口说是个有百宝箱的机器猫，可以实现愿望。你说有意思吧？她那时候那么小，居然就记住了，每次有事求我就这么喊。”

　　“还挺好玩儿的。”叶青扯了扯嘴角，“所以说，她今天也是有事求你了？”

　　“嗯。她想吃雪糕，但是她感冒刚好，我妈肯定不让她吃的，所以就缠着我了，在我妈到家之前解决掉就行。”

　　“你们感情真好。”

　　“也就那样吧。”丁朝摆摆手表示嫌弃，眼睛却弯起来，“她就是个赖皮鬼，我没办法她。”

　　“你真是个好哥哥，你妹妹肯定特别喜欢你。”

　　丁朝只盯着路上一蹦一跳的女孩，没有回答。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叶青觉得这样的他和刚刚的状态很像。

　　女孩越走越近了，在叶青以为他不会再接话的时候，丁朝突然开了口。

　　“其实我不是。”

　　“啊？”

　　“以后有机会再给你解释。”面前的女孩一脸疑惑，丁朝却没再多说什么，“我让夕夕给你买了一支雪糕，本来想着这样你会不会开心点，现在看来应该没什么用了。”

　　“怎么会？害怕还是害怕的，但刚刚和你说说话，好像好多了。”叶青站起来背上书包，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谢谢你陪我，也谢谢夕夕给我带雪糕。”

　　叶青回家后并没有挨到预想中的那顿打。

　　妈妈似乎在家等了挺久，有些急。

　　她刚进家门就被妈妈卸掉书包带出门，说今天是姐姐十二岁生日，表姑他们给姐姐庆生，要去吃饭。

　　家里的习俗，十二岁的生日是要好好过一下的。她也是这时才知道。

　　吃饭那条路很热闹，饭店很多，灯牌在夜色中各自闪烁着。

　　他们去的那家生意很好，店面很大，几乎都坐满了。包厢里很多人，除了叶青家和表姑父的妹妹小玲姑姑家是亲戚，还有很多叔叔阿姨。有些叶青认识，和爸爸表姑他们一起在展会工作，想来剩下那些脸生的应该也是。

　　席间除了叶青和秦筝姐弟，就剩下小玲姑姑家两个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大人们吃饭这么慢，叶青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她都吃饱好久了。

　　“秦筝啊，你带着弟弟妹妹们出去玩儿吧，招呼好他们。”

　　此刻，表姑的声音简直是天籁之音。

　　叶青蹭地一下起身。

　　大人们说的很多话听得她云里雾里，没意思，有时候还会突然一起大笑。

　　外面有些凉，叶青蹲在门口，饭店里的谈笑声好像离得很远了。

　　面前，小玲姑姑家的妹妹正隔着哥哥，和表姑家的弟弟玩老鹰抓小鸡。小姑娘还在上幼儿园，她的开心很纯粹，笑声清脆，比身后嘈杂的嗡嗡声好听得多。

　　秦筝站在叶青蹲着的台阶下面，一直没说话。她看着前方，好像是看打闹的孩子，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姐姐，你是不是不高兴？”

　　“嗯……”秦筝犹豫了一下，“是有点儿。”

　　“为什么啊？”叶青站起来抬头看秦筝，就算站在台阶上，她也才刚刚到秦筝的肩膀，“今天你过生日诶，而且表姑表姑父还给你摆席，请这么多人来，多重视你啊。”

　　“我才不重要，连请个自己的朋友都不行。”秦筝的眼睛闪烁着，店门口的招牌发出的红色光茫落在她身上，“他们永远有自己的安排，他们在意的只有他们的生意、展会，至于我，按他们的要求乖乖当个好孩子不让他们丢脸就行。”

　　叶青瞪圆了眼睛努力消化姐姐的话。

　　远处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月亮被云层遮住大半。

　　秦筝吐了口气，往旁边走了几步。一片昏暗中，叶青看不太清楚秦筝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往日好看的嘴唇变成了一条线。

　　“姐姐，不管为了什么，你生日，姑姑姑父就给你办生日宴会，他们还是很在乎你的，对吧？”她思索一下，追上去拉住秦筝的手，“姐姐，我祝你生日快乐，我祝你不用当好孩子也不会让任何人丢脸。”

　　“谢谢你青青。”秦筝别开了眼睛。

　　可是，你知道吗？

　　我的生日，在暑假。